3、秋闱 薛大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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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夜寅时，雨便停了。
宋阶向来睡得浅，听见耳畔一阵风声，他猛地惊醒，却见庙顶的破洞里隐隐露出几颗星，他立刻收拾了行囊就准备赶路。
走出破庙并不远，他便看见几个人在林子里埋着什么，他不愿多管闲事，本打算绕过去，但还是十分不幸地被他们发现了。那些人相互对视一眼，冲上前来就对宋阶一阵拳打脚踢，随后绑了。宋阶本就瘦弱，百般挣扎也无济于事。匪徒们搜刮了宋阶随身的碎银子，将书箱也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而后他们把宋阶送到罗老大那里，换了十两银子。
“我得了这么个好看的，自然高兴，连忙来县衙要县令马上给我办文书，我才好卖啊。”罗老大补充说道。
薛晓望了一眼宋阶，宋阶点了点头。
“早市辰时才开，你卯时不到就去找县令，是不是太急了？”薛晓听出其中端倪，冷声问那罗老大。
罗老大唉哟一声：“大人啊，你又不是不知这官府里的门道，此等事，虽人人心知肚明，但毕竟见不得人，我又如何能光明正大地......”
这样便说得通，罗老大欲求王余辉帮他解决这个十两银子买来的人的奴籍，自然是要孝敬的，但必须要隐晦，加上正好赶着那日开市他就要卖奴隶，索性连夜来找王余辉了。
薛晓手中惊堂木狠狠一拍：“你买卖奴隶，却不调查清楚他们是否为奴籍。没有奴籍，便与县令勾结，以钱财换奴籍。即便是你们伪造的文书，用了印绶，也是真的了，如此种种，实属可恶！”
“王余辉死有余辜，你也是死罪难逃。”说罢，薛晓命人将堂上众人陈述记录在册，并要他们依次画了押。
罗老大连连求饶命，薛晓看了一眼堂下站着的宋阶，那天他被关在笼子里的模样蓦然在薛晓眼前飘荡。他身困于笼中，眼里凝满惊恐，但更有一分倔强如秋风焚月，鬼火摇曳般始终萦绕在薛晓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薛晓命人去马厩采了马粪，扔到罗老大跟前：“将这马粪吃了，可先留你一命。”
这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公报私仇吧。
从县衙出来，宋阶正要去马市牵马，便瞧见哑奴牵了一马一驴候在县衙大门外。他背着一个行囊，薛晓替宋阶新备的青竹书龛也挂在驴背上。
宋阶不知这是何意，哑奴见他愣着，忙朝他挥手。宋阶走到哑奴跟前，对方示意他上马，宋阶却不动，只问：“这些都是那位薛大人准备的？”
哑奴忙点头，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和一块玉佩递给宋阶。
玉佩便是今晨薛晓给宋阶看的那枚，宋阶收好玉佩，展开信。入目是两行隽秀的字，写着一首短诗，墨痕似夜色洇湿，信纸上残留着浅浅的香气，与薛晓衣衿上的沉水檀木香一模一样。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1]
读罢，宋阶回望了一眼宁安县衙，而后将这封信也收好，一个翻身跃上马背，驰骋远去。哑奴忙跳上驴背跟了上去。
宋阶与哑奴连着赶了三日路，一路坦途，果然顺利到了锦州城。宋阶在城中打听了一番，便找到了薛晓备的那处院子所在的竹水巷，院子离贡院不过一街之隔。
院子不大，却十分清雅。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子，养了几条彩鲤，池边竹影婆娑。
宋阶拎了一张小凳坐在院子内，望着头顶几株随风摇曳的翠竹，将这几日的事情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却仍觉仿佛坠落云间，目之所及皆是迷雾。他从薛晓备的书箱里找到了一大包银锭，以致于他更想不透薛晓帮他的理由了。不过眼下，还是几日后的秋闱更重要，欠薛晓的人情只有等日后有缘再还了。
毕竟他宋阶从来不是什么孤高桀骜的人，昔有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而他不是。他只是个穷得常常吃不起饭的书生，他恨自己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在遇到薛晓之前，这个世界好像从未善待过他，以致于他对薛晓突如其来的善意也感到无所适从。
哑奴点了一盆艾草放到池边熏蚊虫，随后又端来一碟胡饼，是他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宋阶捡了一块胡饼递给哑奴：“你吃。”
哑奴不肯接，宋阶便将胡饼塞到他手里，道：“这些花的都是那位大人的银子，若此次我能考上举人，我再还他的。”
哑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照料我这几日，我都不知道如何称呼你，我看你机灵可爱，不如叫你阿灵，你意下如何？”宋阶这几日与哑奴相处十分融洽，不知不觉话也多了些。
哑奴狠狠地点了点头，又将手中胡饼递给宋阶。宋阶接过胡饼，掰成两份，把一半递给了阿灵。
而后几日平淡无事，阿灵帮宋阶备好了科考所需一应物品，笔墨干粮，衣物被褥，终于等到八月十一这天，宋阶又一次走进了贡院大门。
前两次秋闱，他都是孤身一人，一个人带着一个破旧的包裹走进这方狭窄的院子，一个人在这仅看得见狭长一片天的贡院里待够三日。
这次却不一样，阿灵陪他一同来的贡院，临别时，阿灵将装满物品的布袋递到他手中，眼中满是不舍与希冀，似比宋阶更紧张些。贡院门口依旧人来人往，众人执手相看，宋阶却不再觉得碍眼了。以往看着此景，宋阶总在想，不过三日暂别，何必凄凄切切徒矫情惹人发笑，如今倒觉出几分人间温情来。
今年秋闱的一道题目是：民生之道。
宋阶提起笔洋洋洒洒就写。
臣对，问帝王之御宇内，高朋柔克，临朝有光......然今社稷民生尤存有弊......万物去其本者不得生，百事失其道者难谋成，欲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2]，必固其本......欲以文章收天下人心，而取文以钱财亲近，不论个人所长，此乃民心所离之关键，立见社稷可灭。
宋阶本想写的都是些奉承之语，但思来想去，他胸中愈发烦闷，索性将自己所见所想全写在答卷上了，用满纸针砭时弊之语畅抒胸臆。本来他也没觉得自己此番能有什么收获，毕竟他没有银子能给主考官送礼，也没有达官贵人的人脉帮自己铺一条康庄大道。
纵使中举不过奢望，但至少顺着心意写完，他自己好受了许多。
贡院的桂花开得盛了，明日便是中秋，宋阶交了卷，收拾完东西走出贡院大门。一如前些时日走出宁安县衙，阿灵还在门口等他。
秋天夜里的风总是要凉一些，阿灵给宋阶披上一件薄薄的氅衣，又塞了一块刚出炉的奶皮子胡饼给他。宋阶按例掰了半个给阿灵，他们二人皆未曾吃过北方的奶皮子，醇厚的奶香盈满口腔鼻息，宋阶问阿灵：“这是哪里买的？”
阿灵摇了摇头，牵着宋阶的衣袖就往城中最为繁华的朱雀街走去。
宋阶看着灯火辉煌的酒楼，止住了脚步。酒楼挂着牌匾，聆安楼。他自然是知道的，来锦州城数次，多少也有耳闻，这里是锦州城中最贵的酒楼。
除了贵，这里还埋着他不齿的秘密。
宋阶欲转身离去，阿灵却有些着急，指了指楼上，示意有人在等他。
楼中小厮见二人在门口踌躇，也迎了上来：“这位贵客，请吧，楼上的贵人特意让小的在这里迎您呢。”
阿灵忙点头，又拉起宋阶的衣袖，跟着小厮往楼上走去。
聆安楼是锦州城最高的建筑，故而楼中设有辘轳，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顶楼。绕过挡在厅堂里的翠鸟戏春刺绣屏风，一扇棕褐色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紧紧合着，小厮伸手轻轻一推，那门就开了。再然后，薛晓的身影映入宋阶眼帘。
听见背后的声音，薛晓转身，他今日穿了一件蟹青色的桃花流水暗纹圆领袍，已然不似在公堂上那般令人望而却步，更添几分温润君子才有的清雅气质。
薛晓旁边还有一人，以蝉翼金冠束发，着一身藏蓝色鹿鹤同春妆花缎织的道袍，一看便是贵气逼人，绝非寻常百姓。
薛晓见着宋阶，轻步上前，邀他入座，桌上已布好了菜与酒，其中便有一碟方才阿灵给他带的奶皮子胡饼，奶香四溢，看得宋阶食指大动。
阿灵退出将门掩上。
“这是今年头茬的西湖雨前龙井，你试试。”薛晓给宋阶斟了一盏茶，宋阶忙起身接过茶盏，手指却无意间碰到薛晓的指尖，一时之间，宋阶尴尬得不知手脚该往何处放。
薛晓旁的人悠悠说：“枕屏何必为难这位公子？”
薛晓笑了笑，按了按宋阶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拘束，随后给那人也斟了一盏茶：“如此好茶，也不知比之今秋的桂花酿如何？”
那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枕屏莫拿茶来堵我的嘴。”说着，他竟然给宋阶斟了一杯酒，“不知宋公子是饮茶还是饮酒呢？”
宋阶忙起身，将茶与酒都喝了。
薛晓看出宋阶的手足无措，便说：“今日秋闱结束，明日又是中秋，今日在此不为别的，只为你祝贺。此时此刻，明月出云天，何惜花前醉？”
宋阶谢了薛晓，却说了句颇煞风景的话：“薛大人，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我甚至未曾告知你我的姓名。”
薛晓眼眸微闭，还未回应，一旁的人便笑着接过话头：“待到这顿宴席散了，便熟悉了。”
说罢，那人将一本文书递给宋阶：“枕屏给我来信，说你宋无凝是个人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宋阶好奇地接过那人递过来的文书，翻开一看，正是宋阶在宁安县遗失的户籍册子，确实如薛晓所言，上面的红色印记已被泥水糊住无法辨别。
这样，薛晓与这人都知晓宋阶的身份一事便说得通了。
“你眼下无事，正好东市市令的职位空缺着，你可去东市赴任，养活自己也是好的。”那人接着说。
“这......今日秋闱才结束，我并未中举，哪怕中了举，还有会试殿试。如此都过了，才可得朝廷的任命......”宋阶说道。
“一个从九品罢了，倒也不必非要惊动朝廷。”那人说。
薛晓看出宋阶心中的犹疑：“睿王殿下的举手之劳而已。”
宋阶心中大惊，忙要给睿王萧宜轲跪下行礼，萧宜轲却伸手拦住他：“枕屏的知己，便是我的朋友。今日是特意为你而设的中秋宴，不必如此。”
宋阶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好又入座，心事重重地吃着这顿饭。明明都是山珍海味，但入了口，又都有些索然无味，方才还想得紧的奶皮子胡饼，也寡淡了一分。
大抵是他心中太忐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自己身边出现了个薛晓，甚至还来了个睿王。正常情况下，他这辈子的人生轨迹无论如何都不会与这样的人相逢，遑论同桌共饮。
多少人散尽家财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宋阶应该好好侍奉这两尊大佛，讨得他们开心，再给自己谋求个一官半职。可他无需开口，甚至刚刚离开贡院，还来不及仔细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拒绝了，那真是不知好歹。
想到此处，宋阶干脆将疑惑抛诸脑后，许是桂花酿太醇厚，他的脑子渐渐发沉，熏熏然之间，他感觉有人轻轻将外袍搭在了他的肩头。
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自己欠薛晓的人情不止一桩，后面一起还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秋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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