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穷鬼想做皇帝》玉沉书

2、公堂 原来是御史

　　原来三日前，宋阶晕过去后，薛晓与流氓们便起了冲突，但薛晓身手了得，十几个流氓在他手下皆过不去三招。他随身配一把横刀，刀鞘鎏金，未见刀刃，不过挪移身形的须臾之间，罗老大找来的那群歪瓜裂枣便躺了一地。

　　而后衙门的人乌泱泱来了一群，将当事一群人都收了押。

　　捕头要来拿薛晓，薛晓拿出一份文书，捕头看完，吓得双腿发软，忙将薛晓请去了县衙。

　　县老爷王余辉早知道朝廷派了巡察御史来锦州，他却没料到这御史大人连个车马都不备，随从也不带，只身一人就来了他这小小的宁安县。

　　好巧不巧的，还让这御史大人撞见了人牙子贩奴隶。原本在流程合法的情况下，贩奴隶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偏偏那罗老大不知好歹，刚好把御史大人的熟人掳了去，还有眼不识泰山，对御史大人出言不逊，甚至动手行凶。

　　气得县老爷亲自到牢中将那罗老大踹得连连求饶。县老爷本想搞个神不知鬼不觉，将这罗老大悄悄灭口，谁知御史大人的亲卫伍绥正好也来了，天天搁罗老大牢前守着，自己根本没有时机动手。

　　王余辉只得坐在县衙里长吁短叹，痛心疾首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如今不光是罗老大这棵摇钱树不保，只恐怕到了明日，他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不知该挂在何处。

　　门外长叩三声，而后短叩三声。

　　王余辉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忙开了门，来人穿着县衙捕快的服饰，王余辉毕恭毕敬地将来人迎进屋，而后四处看了，才关了门。

　　“大人可要救救下官啊。”王余辉含着泪，愤慨地说。

　　“大人吩咐了，只要你闭嘴，你的家眷下半辈子会衣食无忧。”

　　“这......这......大人......”王余辉仅剩的力气被那人冷冰冰的话语抽得干干净净，随即瘫坐在地。

　　他没想到，他在县衙里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上面那位要弃他如敝履。

　　后面的话不用来人再说，他也知道。即便今日不自己死，改日他也会因某个意外死去，至于他的家眷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便无人可知了。

　　-----------------

　　薛晓给宋阶备了几碟小菜，虽不精致，却也可口。比起宋阶这个月啃的干粮野果，这些小菜已然算得上此物只应天上有了。

　　这几道菜都是宁安县最出名的酒楼春风楼的招牌菜。

　　各道菜在案上排开，一碟酒酿清蒸鸭子、一碟樱桃煎、一屉蒸饼、还有一碗蟹酿橙。

　　宋阶盯着这些菜无从下手，薛晓看得好笑：“怎么不吃？”

　　宋阶垂下眼：“应该先吃哪样？”

　　原来是饔飧不继的他从未吃过这些，他一时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们就餐时有些什么规矩。

　　薛晓拿起竹筷，夹了一只鸭腿，放到宋阶碗里：“就这么吃。”

　　宋阶吃完碗中的，薛晓便又给他夹菜。待到盘中的菜只剩点油光，宋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比那天夜里在破庙里对薛晓冷眼相待更甚。

　　但这怪不得他，他实在太饿了。在饥饿面前，繁文缛节只能算是累赘，当不得饭吃。更何况，他只是吃相难看了点，谈不上失态于人前。

　　他要开口给薛晓道歉，薛晓却只微微笑了笑：“在我面前，无凝无需多礼。”

　　饭饱后，宋阶不熟练地穿着层层叠叠的长袍大袖衫，这都是薛晓的私人衣物，眼下是来不及去给宋阶做新衣的。由于自幼营养不够，二人身形分明差不多高，但宋阶就是看起来比薛晓更瘦弱几分。

　　哑奴来帮宋阶整理衣衫，宋阶本要拒绝，他并不习惯别人这般服侍，但奈何这些衣物穿起来实属烦琐，他才不情不愿地站在那里，任由哑奴折腾。

　　待穿毕，宋阶才仔细看了一眼，薛晓的衣物是极好看的，月白寿桃山蝶的织金罗是宋阶全部身家都买不起的。

　　薛晓见他别扭，轻声出言宽慰他：“委屈你了。”

　　贴身的里衣那股淡淡的沉水檀木香又一次毫无征兆地闯入宋阶的鼻息。他本想对薛晓说些感谢的话，却难以分辨薛晓这句话是不是在嘲讽自己，索性闭嘴，只跟着薛晓的脚步，往县衙去了。

　　宋阶心中暗暗想着，这位御史大人不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吧？但是他给自己饭吃，一定是个好人错不了。思绪飞远，宋阶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对三年前的秋天赶赴秋闱的经历耿耿于怀。那一年，他恰初及弱冠，破落户家的穷秀才对世道上那些尔虞我诈知之甚少，所以才会在锦州城里被老油条骗得一穷二白。他勉强捡回一条命，杵着一根破竹竿，沿途吃些野果外加乞讨，走了三个月，才回到老家。彼时家中老母瘫痪在床，腿脚不便，等他到家的时候，家里房顶铺的茅草都被流氓们掳了个精光。

　　三年前被骗之后，本就穷得上顿吃了没下顿的宋阶，日子更是过得寒碜。老母亲撒手人寰那天夜里，她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去省城寻亲”便不省人事。在这个村里，他们孤儿寡母没少受欺负，宋阶也并不留恋此地，安葬了母亲后，他便将家中略还值钱的物件卖了，换来几文碎银，头也不回地朝着锦州城去了。

　　恰好又是一年乡试在即。

　　当宋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的时候，他已随着薛晓到了县衙。

　　公堂上坐的不是县令，而是薛晓。

　　巡察御史亲自在县衙审案，按理县令县丞都应在堂下旁听，以备御史调问。但王余辉迟迟不来，薛晓便让随身的亲卫伍绥去请。

　　而后就知晓县令王余辉已在公廨后堂上吊自尽。县丞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薛晓便让人先将尸体抬去义庄，并派亲信去义庄守着尸体，不让任何人靠近。随即又传来县衙众人，让他们挨个讲自己今日的行踪。

　　现下已讲到最后一个衙役捕快金六。

　　“今日是我当值，昨日我将值服弄脏，便在公廨换洗了。我一早来了公廨换了值服，便去巡街了，这期间，除了处理一些寻常百姓间的纠纷矛盾外，并无特别之处。而后我就回来用饭午睡，直到方才县丞大人说，我才知道县令大人竟然......唉......”

　　薛晓示意金六退下，随后上堂的是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头，自称是县衙的门牙黄老汉。

　　“启禀大人，草民在县衙看好几年的大门了，每日都会将进出县衙的人数登记造册，只怕有什么闪失，怪罪到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说罢，黄老汉颤颤巍巍地呈上一本粗糙的簿子。

　　县衙明面上是没有这样的要求的，这黄老汉做事倒是别具一格。

　　薛晓翻完簿子，问道：“这簿子上不同颜色的笔画是什么意思？”

　　黄老汉捋着胡子，答道：“竖线是进，横线是出，黑色是县衙内的人，红色是来县衙办事的百姓。”

　　薛晓将簿子上近三日的记载都仔细看了一遍：“那今日衙内人出去了三人，回来了八人，倒是与方才他们所言对得上。至于百姓，今日并无来报案之人。”

　　黄老汉答：“大人圣明。”

　　薛晓将簿子放在一旁，示意黄老汉退下，又传其他人来继续讲，足足又听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将衙内众人依次问完。

　　师爷将这些一一记好，薛晓便说：“县令之死谜团尚多，本官还需调查再作判决。今日另有一件要事，与宁安县息息相关，那便是本县的人口贩卖一事。”

　　几个衙役将罗老大押了上来。罗老大抬头看见台上坐的竟是那天他骂小白脸的人，一身绯红孔雀补官袍，足以证明这人比他的靠山县老爷的官职更高，罗老大甚至来不及思考官椅上的薛晓是个多大的官，他便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薛晓并不回应他，只问：“罗老大，你且说，你贩的奴隶可都是过了官府的？”

　　罗老大点头如捣蒜，可又想起那天关在笼子里的人，又忙摇头。

　　“绑架贩卖良民可是犯法。”薛晓厉声呵斥道。

　　罗老大听见此话，忙大声喊冤：“大人，我的奴隶都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我哪里来的胆子去绑人？！”

　　薛晓反问：“那你是找谁买的？”

　　罗老大犯了踌躇，薛晓提醒他：“绑人，逼良民为奴，按大和朝律，可判腰斩。”

　　罗老大变了脸色，嘴上却还是不肯说。

　　薛晓又说：“既然你说都是买来的，那想必你是经常出入县衙的。户房书吏和门牙正好都在此，可上前来认一认。”

　　书吏与黄老汉皆上堂来看了罗老大。

　　书吏道：“这人确实每旬都会来给奴隶身契与文书过印，下官记得很清楚，错不了。”

　　黄老汉却突然激动地指着罗老大的鼻子骂道：“这畜生我如何能忘记，三日前卯时不到他就匆匆来县衙叩门，我刚打开门，还没问他来做甚，便被他打了一拳。”

　　果然，黄老汉的额头还有一团青乌。

　　“你这老头子，开门就是了，我找县令有要事，你在那里碍什么事？我几时来县衙，与你何干？”罗老大自是不服气。

　　“你在公堂之上还如此嚣张跋扈，更可见平日是什么做派。那日天还未亮你就来找王县令，谁知道王县令是不是被你谋害才身亡？！”黄老汉言辞激烈，愤恨地骂着罗老大。

　　薛晓敲了敲手中惊堂木，道：“公堂之上，岂由尔等肆意喧哗？”

　　众人这才闭嘴结束了这次争执。

　　薛晓沉眸继续问道：“罗老大，按官府买卖奴隶的流程，你只需要将买卖双方签字画押的文书、奴隶身契递呈书房登记、备案、用印即可。按理说，你并不需要找县令。”

　　罗老大忙磕头：“大人有所不知啊，那王县令是个黑心肠，我做点小生意，官府却要抽我利润的五成。故而我需时时来孝敬......”

　　薛晓拍了惊堂木：“虽如今王县令故去，但也不容你肆意污蔑，此间种种，本官自会调查清楚。现在，你还是说说绑人的事吧。”

　　罗老大自知宋阶一事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索性将一切都一五一十说了，若能拉个垫背的，说不定他还能戴罪立功，不必被判腰斩。

　　“我的奴隶都是从饶安镇上李豚那处买的，绑了大人朋友的那些人，也都是听命于李豚的，与我无关啊。”

　　薛晓让宋阶也上堂来陈述那日发生了什么，看看与罗老大所言是否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