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穷鬼想做皇帝》玉沉书

19、辞差 无凝可愿抛

　　娥娘虽已自裁，宁安县的事情却并未了结。

　　又过了几日，怡心园中染病的众人病情渐稳，但县衙里约百来号人的安置问题仍旧悬而未决，若继续拖下去，只怕要生出动乱，薛晓便召集县衙众人至琴治堂商议分流安顿的法子。

　　县令王余辉死后，吏部铨选新县令的事情尚未有定论，故而由县丞周慎暂时代理县令事务。周慎先开口道：“启禀察院，县衙养着这百来号人，实属吃力，依下官之见，可先勘验身份，而后将众人分批遣返原籍。”

　　主簿钱明远却不赞同：“遣返路途遥远，途中恐生变故。况且勘验身份一事，耗时费力，仅靠户房的人力，未必能尽查清楚。”

　　从李豚那里搜来的奴籍信息多是伪造，难以作为凭据。若行文至州府协请核验，既费时日，公文往返也不方便，绝非上策。

　　周慎面露忧色：“若就地安置，又怕良莠混杂，后患无穷。县中仓廪存粮本就不宽裕，要长久安置这百来人，除非上请户部拨发赈银，否则难以为继。”

　　钱明远道：“既如此，不如先择青壮者编入县中工役，以工代赈，其余的人集中管护，再徐图分流。如此既可纾解县衙供养之压，也可免滋事端。”

　　薛晓听罢二人争执，看向了宋阶：“宋大人有何见解？”

　　宋阶拱手道：“下官以为钱主簿所言可行。然则，这些人良莠不齐，须先仔细甄别，才不致留下隐患。”

　　薛晓点头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由钱主簿去办。”

　　周慎刚松了口气，宋阶却突然插话：“周县丞，下官有一事请教。”

　　周慎顿了片刻：“宋大人请讲。”

　　宋阶道：“今秋全州皆歉收无误，然宁安县因地势较高，受灾较轻，哪怕除却出粜济民之数，常平仓也不该存粮紧缺。我来宁安县之前，特意去州府核对过账目，宁安县上报的数目是：正仓存粮一万两千余石，义仓存粮一万五千余石，常平仓存粮三百五十余石。常平仓中既有三百五十余石的存粮，又何谈紧缺？”

　　周慎刚松的气又提了上来，他忙起身朝薛晓道：“察院明鉴，先县令在任时，凡常平仓收粮卖粮皆由他亲自督办，我等从不过问，实在不知内情啊。”

　　薛晓目光微沉，望向周慎道：“你作为县丞，分管粮马税收，竟对仓中实情一无所知？”

　　周慎擦了擦额头的汗：“先县令向来专权，下官虽分管粮税，却从未被准许入仓清点，可谓是形同虚设。直到此次要安置这批奴仆，需动用仓粮，下官方知常平仓存粮已不足百石。”

　　钱明远也在一旁附和：“周县丞所言属实，此事确由王县令独揽。”

　　“既如此，为何不上奏州府？”薛晓厉声追问道，“仓政关乎民生，岂容一人独断？尔等身为一县佐贰，明知主官贪墨存粮，却不监察制止、不上报，失察之责难辞其咎。”

　　周慎与钱明远面面相觑，忙低头跪下。

　　薛晓道：“此刻请罪于事无补，周县丞，你现在便带人去将三仓逐一清点，核实实数，具结呈报。”

　　周慎与钱明远各自领命而去，琴治堂中便又只剩薛宋二人。

　　“无凝是如何想到粮仓有问题的？”薛晓问。

　　宋阶将前几日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取出，摊在桌上道：“我在锦州时查了一桩囤粮案，审过赵家父子后，发现颇多疑点，心中一直有诸多疑虑。”

　　宋阶将赵福父子二人囤粮之事的诸多细节逐一分析，薛晓听后，面色一沉：“如此说来，不光是这宁安县，只怕淳安县和丰泉县的仓粮账目也都有猫腻。”

　　宋阶点头：“赵家一边哄抬锦州粮价，一边往辽州运粮，怕是另有深意。”

　　薛晓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柳府......唐记银盛......”

　　宋阶接话：“现下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柳府与赵家囤粮案有直接关联，下官想请薛大人一道手令，准我去淳安、丰泉二县核查仓粮账目。”

　　薛晓道：“不可。”

　　宋阶疑惑：“为何？”

　　薛晓道：“你不过东市市令，无权去查县地的仓廪钱粮。就算你查到赵家非法贩粮的证据，也应上报州府衙门，锦州府自有司法参军前去勘验。上次州府的人没有阻拦你提审赵家父子，已然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了。”

　　宋阶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操之过急，竟忘了本职权限所在。

　　薛晓又说：“但兹事体大，且现下桩桩件件事情实在繁复，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厘清。”

　　“那该如何是好？”宋阶问道，“州府中人，未必堪用。上次与大人所言，镖局与杂货铺市籍之事，已有人故意绕开了市署。”

　　薛晓笑道：“看来上次殿下去府衙替你出气，已然有人把你当作眼中钉了。既如此，无凝为何不先回东市？”

　　宁安县的事情还是一团乱麻，宋阶好不容易摸到了这团乱麻的一根线头，却突然被告知，自己没有资格继续抽丝剥茧，不由得有些泄气，抿着唇站在堂中不动。

　　薛晓看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看来无凝是爱上市令这桩差事了，前些日子不是还万般推辞吗？”

　　宋阶垂首道：“下官并非爱这差事，只是不甘心就此罢手。以往未入仕时，只觉生活艰苦，一心想寻个出路。”

　　薛晓凝眸，望着宋阶，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我自幼见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百姓颠沛流离，苦不堪言。那时便立志，若有朝一日我能登车揽辔，定要激浊扬清，为天下人谋方寸安宁。可我屡试不第，受人凌辱，连生计都维持不了，更毋论施展抱负。直至入东市做市令，我才知道官场之弊更甚于外。此刻眼前这些案子，正是我力所能及、可为百姓谋利之机，我怎能半途而废？”宋阶话至此处，眼中隐隐泛起一丝执拗的光。

　　薛晓捕捉到宋阶眼中一闪而过的这抹执拗，缓缓问道：“无凝可愿抛却此身，为天下人谋长远之计？”

　　宋阶抬头，目光坚定地投到薛晓身上：“下官愿往，万死不辞。”

　　薛晓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窗边，似惊鸿翩跹。他淡然望着窗前一盆秋菊：“既如此，你便先回锦州，把东市市令的差事辞了。”

　　堂中照影成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薛晓的肩头，淡金色的光影碎成斑驳，迷乱了宋阶的视线。

　　他看到一阵清风拂进堂中，薛晓的衣袍随风而动，凛凛作响。在尘和光交织的一片白茫茫中，薛晓宛若谪仙临世，未染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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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晓备的马车虽不华贵，却也讲究，紫檀矮桌上搁着一只铜香炉，正氤氲着淡淡的檀木沉水香，是薛晓最喜欢的冷暖相济、醇中带清的味道。宋阶闻多了这若有若无似山雾的气息，忍不住摸了摸掌心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早已敷好了药，只待结痂。

　　柳长盈披着一方密而柔软的小毯呆坐在车中，宋阶见状，递给他一杯温茶，轻声道：“阿宝在想什么？”

　　柳长盈自从在石室中受了惊，便昏昏沉睡了许多日，如今虽然醒了，却仍有些神思不属。宋阶此行回锦州辞官，便打算将柳长盈一同带上送回柳府。柳长盈接过茶，却不说话，倚着车壁，裹紧毯子又睡过去了。

　　几日后，马车眼看就要驶入城门，柳长盈却突然开了口：“宋大人，娥姐姐为什么死了？”

　　宋阶一愣，并无人将娥娘之事告诉柳长盈，只怕他依恋娥娘，知道真相后伤心，却不知道柳长盈为何已经知道娥娘的死讯。

　　柳长盈红着眼眶：“长萝姐姐死了，娥姐姐也死了，为什么，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宋阶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阿宝还小，有些事不必往心里去，都不是你的错。”

　　眼泪从柳长盈的眼眶中渗出，他带着近乎乞求的语气道：“宋大人，不要送我回柳府。”

　　宋阶心中一软，迟疑片刻，轻声应道：“阿宝不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而后马车径直去了睿王府。

　　宋阶没有去拜见萧宜轲，而是向袁元打听青姚的近况。得知青姚已在王府别院安顿妥当，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宋阶问清了别院所在，谢过袁元就要离去，袁元却拦住他：“宋大人这次回来，竟不去见王爷吗？”

　　宋阶道：“请袁总管代为禀报，待下官手上要事了结，再来向殿下请罪。”

　　说罢，宋阶便离开了王府，又带着柳长盈径直去了王府别院。

　　青姚见到宋阶携着柳长盈来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噙着一汪泪跑到二人面前，一把将柳长盈揽入怀中：“小公子，你去哪里了，奴婢找你找得好苦。”

　　柳长盈也愣住了，半晌才怯怯地伸手回抱住青姚：“青姚姐姐，我好害怕......”

　　青姚轻轻地拍着柳长盈的背：“不怕了，奴婢在这儿，再也不会让你受惊了。”

　　宋阶见二人重逢，心中稍安，便退至一旁静静等候，待他们情绪稍平复了些许，才开口说明来意：“姚妹，我知晓你与阿宝情谊深厚，他不愿回柳府，此番便先将他交由你照看。”

　　青姚敛了眼泪，郑重应下后问柳长盈：“小公子，你丢的这些时日，夫人可急坏了，你为何不愿回府？”

　　柳长盈听见夫人二字，浑身一颤，看了一眼宋阶，又看了一眼青姚，似不敢言。

　　青姚摸了摸柳长盈的头：“阿宝不怕，这位宋大人是何姑姑的侄子，又认了姐姐做义妹，自会护你周全，你有什么话想说便说罢。”

　　柳长盈再三犹豫，又看了宋阶许久，才终于开了口：“娘亲......夫人、夫人在家中养了鬼。”

　　宋阶闻言，神经骤然紧绷，目光锐利起来，沉声问道：“阿宝，此话当真？”

　　柳长盈用力点头：“夫人要将我喂鬼，我害怕，才偷偷逃了出来。”

　　青姚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泣不成声。

　　宋阶见状，只好安抚柳长盈，又叮嘱青姚好生看顾他，莫要声张此事，自己则匆匆赶往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