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石室 信任，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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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屋外鸟声啾啾，秋风拂过檐角，吹得宋阶衣袂生寒。他在厢房中整理近日的几宗案件详情，起身去关门，却突然听见关在隔壁的黄老汉咳嗽起来。
宋阶闻声，提灯前去探看黄老汉的病情，只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宋阶忙取来温水与汗巾为其擦拭降温，又请薛晓派人去请大夫。
伍绥领着大夫来后，俯身探了探黄老汉的额头，蹙眉道：“大人，莫不是他也染上了瘟疫？”
黄老汉神志尚且清醒，却说不出话，只是频频看向窗外。薛晓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寂寥夜色中，除了那尊观音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伍绥将白天的药端来喂黄老汉服下，黄老汉服完药，呼吸逐渐平静下来，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什么？”伍绥问道。
话未问完，娥娘却行迹慌张地从门外跌了进来，脸色惨白，呼吸紊乱。
宋阶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扶住娥娘的肩：“姑娘，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娥娘跪在薛晓脚前，抓着薛晓的衣摆，带着哭腔颤道：“求薛大人救救长盈，他被、他被一个恶鬼掳走了......”
薛晓忙问究竟，娥娘惊魂未定：“方才我哄长盈睡觉，长盈却说外面有幼鸟从巢里跌落，在夜风中哀啼，他要送小鸟归巢，便冲进院子里了。我追出去，没听见鸟叫，却听见了地牢里的鬼哭之声。一个不注意，长盈竟独自跑进了地牢。我连忙追上去，可我见到长盈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把长盈拖到暗处，我被吓到了，直到动静消失，我才敢过去看，却只见到长盈这只鞋。”
娥娘颤着手，将捏在手中的鞋递给薛晓。
薛晓扶起娥娘，望了一眼宋阶，宋阶对他点了点头，而后薛晓跨起横刀，带着宋阶与伍绥二人下了地牢。地牢中阴冷潮湿，火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薛晓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却未见任何异常，也没有发现挣扎打斗的痕迹。
三人来到娥娘说的能听见鬼哭那间牢房。宋阶蹲下身细看地面，昨天他便盯着这里看了许久。薛晓见他这幅模样，也不催他，只在旁边等着。良久，宋阶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薛晓才问道：“发现了什么？”
宋阶起身，将手指上的痕迹给薛晓看：“薛大人且看，这是何物？”
“像是青苔。”薛晓凑近看了看。
伍绥也凑近看了一眼道：“地牢阴暗潮湿，长青苔无可厚非。”
宋阶指向地面道：“这里是被关押的奴隶睡觉的地方，以往铺着厚厚的干草，就算再潮湿，这青苔也绝不可能长在这里。更何况这青苔新鲜湿润，绝非自然生长于此。”
薛晓亦蹲下身去看，果然，一些稀稀落落的青苔长在地上，隐隐散着腥臭之气，若非刻意去寻，是极难被发现的。
薛晓捡了几根残留的干草，捻成粉末，顺着青苔的痕迹撒开，那粉末竟勾勒出一道狭长的暗门轮廓。
薛晓道：“是我疏忽了。”
宋阶道：“不是薛大人疏忽了，而是有人刻意不欲大人发现。眼下这些青苔是新长出来的，所以才露了痕迹。”
宋阶昨日在这里看了很久，这些青苔比今日更难察觉。
伍绥不解：“那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长出来了？”
薛晓用横刀将青苔挑开，露出一道极为狭窄的缝隙，刀尖探入，下面竟是空的，横刀拔出来，上面粘满了青苔。
宋阶道：“此处应当是一道暗门，下面应该还有密室。因为之前总有人在此处活动，这些青苔的痕迹便被抹去，这些时日无人踩踏，青苔便又从下面冒了出来。”
“那怎么能打开这道暗门？”伍绥又问。
宋阶走到薛晓身旁：“借薛大人横刀一用。”
接过横刀，宋阶将刀尖插入缝隙，绕着青苔的痕迹划了一圈，在划到某处时，刀身明显碰到了硬物，宋阶用力一挑，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暗门应声而开。一条甬道露了出来，幽深不见尽头，寒气扑面而来。
那阵鬼哭的声音明显了许多。
薛晓举着火把在前探路，宋阶也点了一个火把，紧随其后步入甬道，伍绥则走在最后，手中紧按着腰间的佩刀。
甬道四周满是青苔与蛛网，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看痕迹，应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由此经过。
三人跟着脚印走下去，走了许久，甬道到了尽头，随后豁然出现了一间开阔的石室。石室四壁皆以粗石砌成，中间摆着一具石棺，棺盖被掀翻在地，角落里堆着几具枯骨。
宋阶走到石棺前一看，赫然见着柳长盈被锁了四肢，躺在棺中，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宋阶忙叫伍绥来，用佩刀撬开了锁链。宋阶探了探柳长盈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息，便将他抱起来，正要原路返回，头顶却传来阵阵沉闷的碎石滚落的声音。
伍绥折回入口看了后回到石室中，道：“大人，来路封死了。”
薛晓示意伍绥不要惊慌，让他与自己在石室里四处搜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宋阶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将长盈轻轻放在上面。就在此时，石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尖锐声音。宋阶转身去看，只见棺中坐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小童，双眼空洞无珠，却冲着宋阶桀桀地笑。小童的手指在石棺壁上一下一下地抓着，指甲与石壁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宋阶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薛大人......”
话未说完，棺中小童猛地蹿起来，一道黑影闪过，宋阶已经被它托进了棺中，铺天盖地的腥臭瞬间盈满了宋阶的鼻腔。宋阶的脖子被小童死死掐住，按在棺底动弹不得。
薛晓听见宋阶的声音，忙持横刀过来，横刀寒光一闪，朝小童的手臂斩去。
只听见咣当一声，横刀被弹开，那小童的皮肉硬得像铁，刀刃未能划破分毫。而后小童转身，望着薛晓手中的刀，忽然张开大嘴放声大哭。
正是之前众人在牢中听到的鬼哭声。
伍绥听见动静，也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来，与薛晓合力对付那小童，却依旧伤不了小童分毫。小童哭声愈厉，石室四壁竟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宋阶挣扎着从棺中坐起来，一边咳一边喊道：“薛大人，这东西似非活人，刀枪不入，须另想法子。”
小童听见宋阶说话，止了哭声，又转过脸来，恶狠狠地伸出手就抓向宋阶的咽喉。薛晓忙用横刀去挡，火光四溅，横刀竟断成了两截。伍绥上前用佩刀刺向小童后心，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小童张开大嘴就朝宋阶的肩头咬去，情急之下，宋阶捡起掉落在棺中的半截横刀，猛地捅进小童嘴里。小童发出一声惨叫，口中黑血喷涌，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轰然倒在宋阶身上，再不动了。
宋阶闻到的腥臭味更甚。
薛晓赶忙将小童的尸身推开，扶出宋阶：“无凝，你没事吧？”
宋阶喘着气道：“无妨。”
薛晓手中一阵黏糊糊的湿热，低头一看，满手是血。他再拉起宋阶的手，才发现宋阶的掌心被划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正顺着手指不停地往外流。薛晓撕下衣襟，仔细替宋阶缠好伤口：“这是什么东西？”
宋阶忍着痛，低头看着棺中小童尸身道：“这小童皮肤坚硬如铁，只有口中才有薄弱之处。”
薛晓将火把凑近，仔细打量那小童尸身，而后用半截横刀挑开他的口腔，只见喉咙处有半条青绿色的虫子，还在抽搐蠕动。薛晓把虫子挑出来扔到地上，沉声道：“我曾听闻北国盛行巫蛊之术，以虫为蛊，以人养蛊。其中有一种青绿色的虫子，又长又细，可制成铁线蛊，可使人皮肉坚如金石，刀剑难伤。北国的君王，常用这种蛊来培养死士，听说北国的大军中，也有不少是身中此蛊的死士。所以北国曾经无往不胜，直到先帝之先的承平十五年，才将北国一举击溃，纳入我朝版图。”
北国归附大和多年，朝廷早已禁了巫蛊之术，但凡私习蛊术者皆以重罪论处。
宋阶蹙眉：“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北国的巫蛊之物？”
薛晓心中亦有此疑惑，只得对宋阶说：“不知，先出去吧。方才我探得东南角有风声，似是有通风口，或可寻得出路。”
东南角果然有一堵石门，但石门紧闭，薛晓使出巧劲推了许久，石门却纹丝不动。宋阶与薛晓合力，依旧推不开。宋阶看了看石门道：“是有人成心要将我们困在此处。这道石门以精铁为骨，寻常力道绝难推开。”
二人试了好几种法子，还是无果，宋阶又退回到入口甬道处，碎石封得严实，亦无半点能被撬动的可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火把的光渐渐暗了下来。宋阶看着将熄的火把，沉声道：“若再出不去，我们都要困死于此了。”
薛晓干脆将火把灭了，拉着宋阶靠着墙坐下：“无凝是觉得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宋阶没料到薛晓在这种时候会问这种话，沉默片刻，说：“不是。”
“为何？”
宋阶反问：“薛大人做事一向胸有成竹，怎会轻易葬身于此？”
薛晓轻笑一声，低声道：“被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算无遗策了。怎么，你就对我如此信任？”
宋阶看不清薛晓的脸，只是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血腥之气外，还隐隐透出一丝薛晓衣裳上熏的沉水香气息，依旧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薛晓看不见宋阶的动作，却听见宋阶缓缓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有你，我早就死了吧。每次我遇险，你总在最合时宜的时候出现，此番也是。所以，我们不会死。”
停了一下，宋阶又补充了一句：“信任，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黑暗中，宋阶感觉到一阵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按你这般说，白天又为何不开心？口是心非。”
宋阶愣了半晌道：“我不过是煎药时走了神。”
薛晓坐直身体，嘴角微扬：“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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