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穷鬼想做皇帝》玉沉书

15、朱砂 朱砂价贵，

　　一路颠簸，又是三日过去，宋阶与伍绥才抵达宁安县境。

　　伍绥带着宋阶直接去了李豚的怡心园。到时，娥娘将二人迎进去：“二位大人总算到了，薛大人已候了多时了。”

　　薛晓见了宋阶，忙起身相迎：“宋市令一路辛苦了。”

　　宋阶摇头：“无妨。薛大人信中所言之事事关重大，下官自当不做推辞，全力以赴。”

　　角落里传来几声沧桑的咳嗽声，宋阶才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白头发的人被捆在柱子上，这人略有些眼熟，宋阶想起来他是宁安县衙的门牙黄老汉。

　　那日薛晓匆匆赶回宁安县，便是因为宋阶只言片语点出了关键：朱砂价贵，官府尚且不常用，何况他一个门牙呢？

　　昔日公堂之上，黄老汉上呈了一本记载往来县衙的人员名册，通篇均以黑红两色标注。县衙的门牙一月工钱微薄，绝无闲钱采购朱砂，即使有家资买了朱砂墨，拿来记录公务也实属铺张，一月工钱还不抵朱砂墨钱。

　　薛晓回到宁安县，便提了黄老汉来审，黄老汉矢口否认，却说不出个理由，而后薛晓带着衙役搜了黄老汉的家。黄老汉卧房床头那堵墙里，藏着数十块银锭与各色矿石，与在前任东市市令黄吉成家中抄出的银锭如出一辙，都是唐记银盛所铸。薛晓拿着两处搜出来的银锭，让唐记银盛的账房看过，确认系同一批次所出。

　　薛晓又在户房查了户籍，上面明明白白载着，黄吉成乃是黄老汉的侄子。黄吉成幼年丧父，是黄老汉靠卖画才将他一手养大。黄吉成前些年虽做了官，但东市俸禄并不高，还需常年接济这位叔父，日子过得依旧拮据。直到几年前，黄吉成突然出手阔绰起来，常常给叔父送来大笔银钱。黄老汉拿到银钱没有追问来路，明知其中必有蹊跷，却仍因私心里喜爱作画，便忍不住用这些银钱买了许多名贵颜料与宣纸。他又害怕暴露于人前，便将剩余的银锭与矿石悉数藏在床头的墙洞之中。只是未曾料到，他竟在一本名册上露了马脚。

　　宋阶听完前因后果，问道：“薛大人召我前来，是怀疑黄吉成与柳府勾结？”

　　薛晓道：“不错，唐记银盛那账房已招了，说那两块银锭均是替柳府铸造的，银锭底部特意留了一小块豁口作为标注。”

　　宋阶皱眉：“未曾想到，柳府的手竟伸得这么长，东市市令，宁安县的银炉，处处皆有他们的手笔。”

　　薛晓点头道：“正是如此，想来这几日，你在东市也应当有所收获。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我要你来，是因为他。”

　　说罢，娥娘带了一个人进来，正是之前薛晓所说的长盈。

　　长盈不过七八岁，怯懦地跟在娥娘身后，抓着她的裙角不肯松手。

　　宋阶心下疑惑，却见薛晓走到长盈身边，蹲下身柔声问：“阿宝，饿了吗？”

　　长盈点头，而后伍绥端上来一碗牛肉面：“大人，按您的吩咐，这面特意煮得软烂。”

　　薛晓握住长盈的手，领他到桌前坐下：“阿宝，慢慢吃，看看是伍绥的手艺好，还是你家外面那摊主的手艺好？”

　　宋阶浑身一凛，薛晓在怡心园救出的男童，居然就是柳府丢的小公子！

　　仔细一想，他早就从薛晓那里得知，薛晓从李豚手中救出一个神志不清的小孩，那小孩自称长盈，却因着近日事情着实太多，居然没想起这孩子和柳府丢的小公子柳长盈是一个名字。

　　薛晓感受到了宋阶的震惊，便道：“他也是这两日才清醒过来，醒来却说要找青姚姐姐。我记得你从柳府救的那位姑娘，便是叫青姚的。想来，长盈应是柳府的小公子。”

　　宋阶道：“青姚也清醒过来了，与我讲了姨母之事，并与我认作兄妹。”

　　薛晓本想继续与宋阶说什么，恰好伍绥又端来一碗牛肉面，递到宋阶面前：“宋大人也先填填肚子。”

　　薛晓只好将想说的话暂且咽下。

　　宋阶在柳长盈对面坐下：“阿宝，青姚姐姐一切都好。”

　　柳长盈抬头望着宋阶的脸，小手停下筷子，眼里泛起泪光：“我悄悄从家里溜出来，青姚姐姐定然要挨王嬷嬷的打。是我对不住姐姐。”

　　娥娘摸出手帕，替柳长盈擦掉眼泪，叹了口气道：“既然青姚姐姐安然无事，那阿宝便不必担忧了。”

　　柳长盈的睫毛抖了抖，像受惊的猫崽，视线在宋阶身上停留又离开，最后还是投过来：“哥哥，姐姐不安全，求你救救她，会有恶鬼吃掉她的。”

　　宋阶握住柳长盈的手，轻声抚慰他：“不会的，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柳长盈却急切地摇头：“有的，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不对，姐姐已经被恶鬼害死了，本该轮到我了的，可是我好害怕......”

　　娥娘叹了口气：“阿宝夜夜梦魇，总说有鬼要害姐姐，要害他。”

　　宋阶却从柳长盈的话中听出了端倪，他口中所说的姐姐，应该不是青姚，而是两年前去世的柳长萝。

　　当时听青姚讲柳长萝之死，宋阶便觉得其中定有隐情，现下柳长盈这般说来，反倒是个突破口。

　　宋阶正欲细问柳长盈，却听身后被捆着的黄老汉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蠢货，只知晓拿了老夫和我侄子这等无关紧要的人。我们不过收些银子替人办事，你们却是打草惊蛇尤不知，还在此处妄谈鬼怪，当真可笑。”

　　薛晓身形转圜，须臾间横刀抵上黄老汉的脖颈：“说！”

　　黄老汉却不惧，转头便往薛晓的横刀上抹去，血渍浸上刀刃，薛晓收刀后退：“黄吉成在锦州府衙大狱自杀身亡，显然为人所逼，你受他赡养，却枉顾叔侄情分，还在替幕后真凶遮掩，你分明也是害死你侄子的杀人凶手！”

　　黄老汉额头青筋暴起：“你懂什么？！”

　　宋阶上前来，顺势就要取过薛晓手上的刀，薛晓由着宋阶将横刀拿走，拍手示意伍绥取来一盒香粉，对黄老汉道：“这是从黄吉成房中搜出来的。”

　　薛晓将香粉放到黄老汉鼻下：“你且闻闻这香粉，可有何特别之处？”

　　黄老汉嗅了两下，哑声道：“我那侄子平日素来爱以脂粉掩面，以香薰服，这不过是他寻常惯用的香粉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薛晓拿出一把匕首，挑了些许香粉，抹在黄老汉鼻尖。

　　过了半盏茶功夫，黄老汉便觉头昏目眩，脖子一歪，竟晕了过去。伍绥端来一盆凉水，泼在黄老汉脸上，黄老汉猛地惊醒，喘着粗气望向薛晓。

　　“现在呢？”薛晓将香粉收起。

　　黄老汉不解其意：“你什么意思？”

　　薛晓冷笑一声：“适才你口出妄言，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不过如此。这香粉是黄吉成素日用的没错，但其中加了一味蜃苞子。”

　　“蜃苞子产于南国湿瘴之地，气味独特，常人闻之不过微熏，久嗅却致幻昏，取适量蜃苞子入香粉，可使香粉气味更为浓郁持久，但过量便可杀人于无形。”薛晓顿了顿，继续说道，“蜃苞子价值不菲，南国曾上贡给朝廷，陛下只赏赐了重臣后妃，你侄子如何能有这含了蜃苞子的名贵香粉？”

　　黄老汉面色惨白，哆嗦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连你都知道捉拿黄吉成，乃是打草惊蛇之举，幕后之人又岂会不知。还是你觉得，本官是个傻子？”薛晓蹲下身，直视着黄老汉的眼睛：“不打草，蛇又怎么会惊？蛇惊了，才会慌着杀人灭口。黄吉成如此，王余辉亦如此。”

　　宋阶很快便明白了薛晓的意思，从头到尾他都是故意的，佯装王余辉之死与绑架奴隶两桩案子断了线索，甚至显得病急乱投医，要自己这个不知哪里来的白身去接任这个东市市令。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向对手展示自己的弱点，好让对方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薛晓分明早就知道黄吉成不是自杀身亡的，而是被这加了过量的蜃苞子的香粉毒死的。赏他香粉的人知道他爱施粉，那这香粉便是最方便且不易暴露的杀人刀。

　　薛晓与萧宜轲一早开始查东市市署的那一堆乱账时，黄吉成就注定活不了，只是不知道黄吉成收到那位大人赏赐的香粉时，是有多么欣喜若狂，是否庆幸自己终于要被赏识出人头地了。

　　黄老汉低头沉默不语，额头浸出冷汗，良久，他才哑声道：“我那侄子替何人卖命我并不知道，他曾给我来信，说已得贵人青眼，不日便要飞黄腾达，让我莫要再替他操心。而后，他便给我寄了许多银锭。”

　　薛晓道：“那你又替谁卖命呢？那日公堂之上，你分明撒了谎，而后又故意告知罗老大王余辉已死，要引他将脏水尽数泼在王余辉身上。”

　　说着，薛晓将黄老汉上呈公堂的名册扔到黄老汉身前。王余辉死的那天，这册子上用黑墨划了八横八竖。

　　宋阶听闻此言，大惊：“大人何出此言？”

　　黄老汉垂下两行泪：“那日进出县衙的衙役确实八个无误，只是其中有一个，并非宁安县衙的衙役。”

　　宋阶不解：“可那日公堂上问得清清楚楚，八个衙役当差，与他们的口供皆对得上。”

　　薛晓说：“八横八竖确实代表那天是有八个衙役进出县衙，可是并不意味着是八个不同的人。”

　　黄老汉接着薛晓的话说：“衙门有两班差役，一班八人，按日轮值。外出轮值的二人早间并不需来公廨，除了来换衣服的金六，另一个张三中午才回到县衙用饭。”

　　而中午放饭的时候，黄老汉也一样用饭去了，并未看见张三回县衙，但他记了八个人，也就是说，那天进来县衙的八个人里必然有一个人不是真正的衙役。出亦同理，假差装作外出办事的样子，混在县衙众人里出了门。

　　他扮作衙役模样，必然是不欲引人注目。

　　宋阶皱眉道：“如此说来，那假差定然与王余辉之死脱不了干系。那日你既见着他了，公堂之上如何不说？”

　　黄老汉苦笑一声：“那人是县老爷的座上宾，我如何说？我若说了，只怕全家都要遭殃。可时至今日，我才知我那苦命的侄儿竟被人害死在狱中......可怜如今这世上只留我一个糟老头子独活......正如薛大人你所说的，我若再缄口不言，我也算得上害死我侄儿的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