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穷鬼想做皇帝》玉沉书

14、米价 与商人逐利

　　连轴转了这些时日，宋阶却还有一件事抽不出时间去做，这一日终得闲暇，他便又往锦州府去了一趟。

　　赴任市令头一日，市佐汤儒一便报呈了一桩大米积囤案，那家米庄的相干人等俱已收押，正关在锦州府衙大牢里。

　　此番宋阶还是带着王谦与阿灵同去。此次站在锦州府衙大门前时，看门的衙役已不似上次那般倨傲无礼，反是客客气气地引了他们往州府监狱去。

　　司狱王彦洪早已在里面候着，一见宋阶，便将卷宗奉上：“宋市令，米庄人等的供词尽在此处了。”

　　宋阶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今年夏季连月阴雨，积水漫灌，泡烂了水稻根系，锦州十个县有半数都遭了灾，故而今秋大米歉收，米价腾贵，许多米庄趁机囤积居奇，惹得米价一路飙升，首当其冲的便是如今狱中关着的这家。

　　这家米庄东家姓赵，是锦州城中生意做得最大的，还在三个县都购置了田产，皆种植水稻与小麦。

　　宋阶目光在供词上停留片刻，忽而问道：“赵家田产可曾受灾？”

　　王彦洪道：“赵家田产都处在地势更高的宁安、淳安和丰泉三县，并不曾遭了水患，纵有减产，也远不及其余各县严重。”

　　宋阶又问：“赵家的粮食都囤在何处？”

　　王彦洪答：“他家的稻米收了，八成就地囤在各县私仓，其余两成送来城中总仓，皆有账册可查，账册皆附在最后了。”

　　宋阶将账册细看了一遍，命王谦将卷宗抄录一份，原件留档待审，随后就请王彦洪提审赵家人。

　　狱中关了赵福及其子赵莼二人，赵福见到宋阶，只一脸不服：“囤米之人不在少数，如何只拿我父子二人？”

　　宋阶不与赵福置气，只淡淡道：“趁天灾哄抬米价，本就是大罪。锦州常平仓的储量亦不过两千余石，而你赵家粮仓的粮食竟有一千五百石之多。你在宁安、淳安、丰泉三县所有田亩，一年所出不过三百石，这多余的一千二百石，你又作何解释？”

　　赵福道：“那都是往年余粮，以及从别处收购而来。怎么，这位大人，如今我合乎情理的买卖也成了罪过？”

　　“买卖自然无罪，但是你赵家一家所囤之粮，竟与州府常平仓仓储所差无几，什么生意需要备如此之多的粮食？”宋阶提笔，将卷宗上这几处疑点录了下来。

　　赵福说：“我赵家又不是只做这锦州城的生意，其他州县的买卖我们也做，多囤些粮也不足为奇。”

　　宋阶翻开赵福先前的口供，上面写着赵家在同州、辽州皆设有分号。

　　“那你最近从京城与辽州收了多少粮食？”宋阶追问。

　　赵福不答，宋阶又问：“那你往京城与辽州运了多少粮？”

　　赵福仍是不答，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虽只一瞬，却被宋阶瞧了个分明。宋阶见状，便命王彦洪将赵福押回，改提赵莼来问。赵莼神色慌张，显然不及其父沉稳。

　　“赵福，我且问你，现如今城中米价极高，寻常一石粮可卖一贯钱，现下已然涨到了三贯五百文，你赵家的米却有一半还按两贯八百文卖往外州，可有此事？”

　　赵莼支支吾吾：“辽州的分号接了大单，故而从锦州调粮过去。”

　　宋阶心里盘算了一番，又道：“辽州本地粮价稳定，再高也不过一贯三百文，你从锦州调粮，除却来往损耗及车马人力各项开支，折算下来每石至多赚五百文，何利可图？”

　　本州米价更高，却要低价卖去别的州府，于理不合。商人逐利，岂有放着眼前明晃晃的厚利不挣，偏要去外州赚那蝇头小利的道理？

　　宋阶暗暗记下心中疑窦，而后命人将一叠口供递给赵莼看：“这些是城中其他米庄及粮商的供词，皆言赵家曾以高价向他们收粮，你可认得？”

　　赵莼看罢，额上沁出细汗，颤声道：“不认得。”

　　宋阶随即拿了纸笔，让赵莼在纸上写下姓名，随后又取出一张白契：“我看这白契上落的可是你赵莼的名字。”

　　宋阶一边说着，一边将赵莼方才写的名字与白契上的名字两相比对，确系一人所书。

　　“这里有一户姓余的粮商说，在米价疯涨之前，你们便以高于市价一半的价钱向他们收购大米，可有此事？”宋阶将那白契往赵莼面前一推，等他回答。

　　赵莼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不知如何作答。

　　宋阶收了卷宗与白契，道：“你们高于市价收购粮食，致使米商皆以高价售给赵家，寻常百姓买不到平价米，只得买贵价米，从而城中米价更高。你赵家再趁涨价倒卖牟取暴利，已然触犯国法。”

　　说罢，他便命人将赵莼也押回牢中，自己离开了府衙大狱。

　　赵家父子二人，所言处处是破绽，宋阶显然不信。赵莼之言更是前后矛盾，一半粮不顾利薄运去北方售卖，剩一半却又在锦州高价倒卖，实在令人费解。

　　宋阶走到府衙门口，忽然心下又想起一事，便又折去了户房。

　　上回在户房，他受了好大一番羞辱。今日再去，当日给他脸色看的那个书吏已然不在了，其余众人皆以复杂的眼神打量他。宋阶恍若未见，只依礼拜道：“我乃东市市令，特来查阅东市一户商铺的市籍文书。”

　　一个书吏冷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扬了扬头：“所有籍册均在架阁库内，你自己去翻找便是。”

　　宋阶谢过，便去了架阁库。

　　库中卷册堆如山，他寻到市籍交易那几册，埋头翻看。

　　果然有半月前东市靠近柳府那间杂货铺子的交易记录，他们买的是柳府一家布庄的市籍，府衙户房已然批了。

　　这笔交易直接跳过了东市。

　　宋阶又将近三个月的册子翻了几遍，终于在角落里翻到了镖局的市籍记录，是买的也是柳府另一处产业的市籍，同样未经东市核准。

　　果然，当初宋阶发现这两户的市籍申请有异，怀疑与柳府脱不了干系，今日便查证属实，他本想留存证据，却找不到理由将这两册带走，一时心下犯了难。

　　他悻悻地出了架阁库，正欲离去，迎面却撞上了兰汪如。兰汪如见是他，神色微变，随即堆起笑脸拱手道：“宋市令今日怎的有空来户房走动？”

　　宋阶回礼道：“下官来查些卷宗罢了。”

　　兰汪如笑得谄媚：“查到了吗？若没查到，本官派几个人协助大人便是。”

　　宋阶道：“多谢兰经历美意，已查到了，只是不便带走，正愁无由取走。”

　　兰汪如眼睛笑成一条缝，道：“这有何难，宋大人需要哪些，借去查阅便是。”

　　说着，兰汪如便领着宋阶回架阁库取了卷册，又亲自送宋阶离开：“上次，是兰某有眼无珠，怠慢了宋大人，还望海涵。”

　　宋阶转头，诧异地看了兰汪如一眼：“下官不曾记得兰大人有得罪过我。”

　　兰汪如尴尬地笑了笑：“是是是，不曾。不过是叮嘱手下人做事按规矩来，免得出差错罢了。”

　　二人已然行至府衙门口，宋阶回道：“兰大人只要对得起头顶的官帽即可。”

　　兰汪如叹了口气道：“上次睿王殿下来公廨，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李知府训得不敢吭声。而后将府衙上下的人事一并整顿，如今谁还敢懈怠？不单林司籍被除了名，我这个经历，也险些被夺了官服。足见睿王殿下多么看中宋大人啊，还望宋大人有机会，替兰某多多美言几句啊。”

　　宋阶淡淡道：“这是殿下的事，与下官无干。”

　　说罢，宋阶便辞别兰汪如，只留兰汪如一人站在府衙门口连连摇头叹气，无可奈何地回了户房。

　　宋阶回了市署，命人将从府衙借回来的册子抄誊了一份，他本欲将原册送还户房，心下却另有了主意，府衙中的人并不可信，这两本册子乃是重要证据，或可顺水推舟查出府衙中与柳府勾结之人。若能查出那个绕过东市，直接给镖局和杂货铺子批了市籍的人，便可以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柳府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并揭开。

　　宋阶干脆唤来阿灵，让阿灵将册子送去了睿王府。想来日后兰汪如若来讨要册子，大可推萧宜轲出来做挡箭牌。

　　不多时，阿灵便从睿王府回来了，还带了一个食盒，是王府常用的样式。

　　宋阶打开食盒，除了几道精致的菜肴糕点外，里头还有一封萧宜轲亲手写的字条：“勿忘加餐。”

　　宋阶心下大喜，王府厨房做的吃食，他一直喜欢得紧。

　　又熬至夜深，宋阶方才与阿灵回了竹水巷。洗漱完毕，正欲入眠，宋阶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打斗之声，不过片刻便归于寂静。

　　阿灵急匆匆地敲开了他的房门，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宋阶一看，竟是伍绥。伍绥身后还站着两个他从未见过的汉子。

　　伍绥喘着粗气道：“宋大人身边竟有睿王府的暗卫？”

　　宋阶一脸茫然地望着伍绥：“我不曾见过这两位壮士。”

　　伍绥拱手，急切道：“不要紧，在下是替大人从宁安县送回来一封密信。”

　　宋阶展信读毕，脸色微变，匆匆穿戴好衣帽，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就要去牵马。

　　伍绥走出院子，将宋阶扶上马背：“此事事关重大，需得谨慎行事，还请公子与我一道，即刻前往宁安县。”

　　宋阶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又叮嘱阿灵天明后去王府递个信，自己则随伍绥连夜出城而去。

　　两个暗卫亦远远跟上，与宋阶、伍绥一同消失在沉沉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