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丛》童咕咕

2、【王布布篇】夏天的故事 我们站在人

　　“知——知——知了————”
　　“知——知——知了———”

　　人生的重要选择总是发生在夏天，这是15岁的佟茜茜悟出的“哲理”。高一分科考试结束后，佟茜茜对于成绩早有预感。说满意吧，当然不，她可是一直被家庭寄予学习“理科”的厚望，所以看到自己的理科成绩排名远低于文科时，不免低落。但是说不满意，也并不准确。当佟茜茜发现单单依靠记忆已经无法维持生物成绩时，当化学课上的“摩尔”搞得她头晕眼花时，她就已经对理科丧失了信心。所以佟茜茜对于排名的低落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表演”，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排斥文科，因此当得到父母的宽慰：“不用哭，学什么都支持”时，佟茜茜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结果，并进入C县一高唯一的文科实验班——19班。

　　19班坐落在“L”型教学楼的四楼拐角，与其他文科班相比，距离楼梯最近，也就是距离食堂更近。下面三楼，自然是“高人一等”的理科班。佟茜茜对于文理科并没有明确的褒贬心理，或者说大多数同学都没有。可是看到理科班的老师仰着头、斜着眼把文科班的学生作为反例，甚至文科班老师也会用理科生来鞭策文科生，这谁能不难受？于是名义上的对立形成了，加上物理楼层的隔离，佟茜茜和高一理科同学的交集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淡。也就是说，进入19班，佟茜茜又要重启社交计划，这可太让她头大了！

　　佟茜茜出生在C县的贫困家庭，幸运的是，父母鲜有争吵，家庭关系和睦，可是这并不能消除佟茜茜对于同学间经济差异的敏锐感知。她自卑着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小学的佟茜茜胖胖的，但在那次表演之前，她并没有对于身体的羞耻感，只是心安理得享用母亲烹饪的美食，流连忘返于放学后的小卖部，傻乐着喂饱自己。在小学生涯中，佟茜茜上台表演过两次，一次是跳舞，一次是说相声。

　　她还记得，那首歌是《桃花朵朵开》。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诶~”
　　“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当这首歌的旋律响起，佟茜茜的思绪就会回到三姨骑着电动车带她穿梭于大街小巷购买合适靴子的下午。那天热吗？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是怀着终于要有属于自己的漂亮鞋子的心情坐上车的。有的靴子上缀着白色绒球，有的靴子上布满闪亮水钻，有的靴子上装饰着火红羽毛……佟茜茜在进入店铺的瞬间几乎感觉自己成为了公主，但是一次又一次试穿，靴子的拉链总是拉不上，让她逐渐丧了气。表演的时间近了，佟茜茜还是没有符合要求的鞋子。

　　幸好佟茜茜一直都是老师们心中的乖孩子，所以老师对她的关注更多。在佟茜茜上台前，班主任老师捕捉到了她的窘迫，于是在六年级学生表演结束的时候，借来了靴子给三年级的佟茜茜。佟茜茜就这样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跳完了舞。下台后，班主任把她抱在腿上换鞋，老师好像在说着鼓励夸奖的话？记不清了。佟茜茜只记得眼泪忍不住顺着红红的脸流下。

　　表演相声的时候，佟茜茜已经是五年级的小学生了！她和搭档多次排练，不负众望，获得满场喝彩。场下师生和家长的掌声让佟茜茜在逗人笑这件事情上获得了最初的价值感。后来她在家里，更是竭尽所能接下所有人的话，并且力图用谐音、怪腔怪调、无边联想等方式逗大家笑。三姨常对程林说，“你们茜茜说话真是有意思！”但在长大的佟茜茜看来，自己谈不上是“开心果”，反而更接近“小丑”，她不觉得自己有幽默感，只是在用技巧或者搞怪来缓和家庭氛围。只要她存在于集体中，就无法接受尴尬的沉默。

　　升入初中，没有冲过浪、追过星的佟茜茜，在聊天时常常无法参与到话题讨论中，只能以“好奇”的姿态通过不断提问来延续对话。高一差不多也是这样度过的，加之大家都一心钻研学习，佟茜茜几乎没有深交的朋友。至于高一的宿舍关系，更是淡漠疏离。

　　“唉，想这么多干什么，大不了还按照这个模式来就好！”佟茜茜把自己拽回现实，背着书包继续向19班走去。

　　不出所料，在紧张忙碌的学习生活中，佟茜茜基本延续了以往的社交模式，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近不远，不亲不疏的关系。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在上课、跑操、搬椅子到空教室、落座、发卷、涂卡、交卷、评卷的重复中打转……直到某天。

　　那天有专家来分享高考填报志愿经验，实验班和高三5班的尖子生共同前往楼尾空教室参加。王布布一进入教室就吸引了佟茜茜的目光，自信张扬的神态带着独特的香气落在佟茜茜的后排，让她不敢直视。听讲座的过程中，一支黑色圆珠笔滚动、掉落。佟茜茜即刻低头捡起，转身归还时才有机会和这个女孩对视，女孩灿烂一笑，说了声“谢谢”。不知怎么，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佟茜茜心里绽放，她耳朵一红，小声回了句“不客气~”。

　　可能是这样出众的同学并没有佟茜茜想象中高冷，可能是王布布本人自带的亲切感让佟茜茜一时间放下了社交中对自我的看低，又或者，就是命运的牵引，让两人在这个时间节点相遇。总之，佟茜茜记住了这个女孩。

　　王布布的出现，在佟茜茜波澜不惊的高二生活中投下了一颗小石头，但溅起的小小涟漪终究在新一轮的重复中归于平静。比起这场奇遇，好友青木的离开让佟茜茜的高二陷入了空前的失落。

　　每年都有高考，教室作为考场被征用，佟茜茜这批非高三生被转移到不常用的实验楼教室自习。那天属于高考的大雨刚停，佟茜茜站在实验室走廊窗台边目送高考生走出去。湿润的气息贴上皮肤的绒毛，一呼一吸便充斥鼻腔。佟茜茜的眼睛慢慢失焦，从观察变成发呆，不觉一周前被救护车拉走的同桌青木悄悄站在了自己身旁。青木青木，人如其名，眉目疏淡，亭亭如竹，自带宁静清新的书卷气。她像往常一样拍了拍佟茜茜的肩膀，轻声打招呼。佟茜茜这才回过神，惊喜地回应：“你回来啦！”

　　“嗯嗯。不过是来告别的。”

　　“告别？怎么啦，是身体原因吗？”

　　“嗯……是抑郁症”

　　抑郁症，陌生又熟悉，那么遥远却又实实在在落在了自己的好友身上。佟茜茜不了解，她不敢多问，不知道如何表达才能不让青木伤心，只好握紧对方的手，鼓励道：“没事儿的，那就好好休息，好好治疗！如果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可以和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我很愿意倾听。还有小一，有告诉他吗？我们都在的！”

　　“好！”

　　如果把人生比作坐标系，那么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在这个坐标系中留下独特的线条与坐标。这些坐标或轻盈或沉重，都深刻影响着佟茜茜的认知。抑郁症是青木留下的坐标之一。佟茜茜到现在还能想起为青木在地理课打掩护学数学的“惊险”场景，能想起青木娓娓道来高中课堂之外的诗词、哲学的语音语调。佟茜茜经常会疑惑，怎么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拥有这样丰富的知识，怎么这样一个博学多识又可亲可爱的女孩，要经受病症的折磨。

　　“老天呀老天，保佑她开心快乐，保佑她长命百岁，务必务必！”

　　青木离开后，佟茜茜的心里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明明试卷作业错题填满了所有时间，她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又见夏天，佟茜茜迎来了高中的最后一年，也是所谓最关键的一年。进入高中以来的每天，伴着清晨的虫鸣、热气和月亮起床早读，追着宿舍的灯光奔跑洗漱入睡，已经成为佟茜茜的习惯。佟茜茜这个人，特别能忍耐，难以说明这是优点还是缺点，但至少在高中，她还不曾跳出循环思考过自身的感受，只是不断适应。那个高一入学回家后哭着和父母说“难道我要永远被锁在那里”的佟茜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向前但又十分迷茫的女孩。是的，看上去一直在奋斗，实际上，在封闭的边远县城，佟茜茜对于大学和未来并没有实感，除了一些老生常谈的知名院校，她根本不了解还有哪些学校，更不明白所谓命运的转折点怎么就在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活中准时到达了。也就是说，对高中的佟茜茜而言，她是没有理想和期待的，她的唯一终点就是那场考试。而这样的前进注定会被击溃，要么以巨大的疲惫，要么以无穷的意义求索……

　　在“内卷”还没有成为互联网热门话题的时候，同学们之间的竞争氛围已经加重了佟茜茜的压力。仿佛身体与意志开始割裂，佟茜茜对于这种高压环境和生活的耐受度居然降低了，明明机械执行了这么久，明明要到终点了……可佟茜茜就是没有办法控制，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停滞的无力感太痛苦，她急切需要一些灵动、一些轻松来重新呼吸。于是，王布布来了。

　　佟茜茜不知道，王布布对于来到19班这件事，是什么心情。复读，是佟茜茜没有勇气面对的事情。所以，像王布布这样的优秀学生肯定很受挫吧。但是王布布依然闪光，她的生命力并没有因为这场“关系命运”的考试而流失，她的自信并没有因为一次失利而有任何折损。佟茜茜逐渐发现了这一点，她不再自以为是地揣测王布布的心境感受，并且如初见般为王布布所吸引、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