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丛》童咕咕

1、毕业典礼 红，红，红

　　【南城S校】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接下来请大家在志愿者的指引下，有序前往南门拍摄毕业照！”

　　脚步交错，人影流动。

　　“你看，我就说吧！一切总会过去的，论文呀，工作呀，我佟茜茜也是顺利穿上粉领啦！人类，总是有无穷的韧性和生命力！”虽然没有家人和好友的陪伴，但在毕业氛围的感染下，女孩的心情还是喜悦大于遗憾的，所以并没有追问屏幕对面姚梦冉“鸽”她的原因。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棒啦！”
　　“对啦，拍完毕业照记得老地方见哟~”

　　“诶？什么意思！你今天能赶过来吗？工作那边处理好了吗？”
　　“当然，我办事，你放心！”
　　“呜呜，冉宝宝，我就知道你不会错过俺的人生时刻滴！”
　　“爱你爱你~”
　　“期待期待~”

　　关闭手机，遗憾之情一扫而光，佟茜茜开心地走向合影台。当然，因为个子不高，她被安排在了前排靠右的位置。站定后，她习惯性环顾周围的同学、老师、家长们，仿佛看着其他父母为自己的孩子拍照送花，自己也能共享这份幸福。

　　“拍摄顺利吗，记得给我发照片！”姚梦冉和王布布几乎同时在群里发来问候。

　　“哎呀，还是老样子！戴帽拍，摘帽拍，拿水管模仿证书拍，和本科毕业照一样~”

　　佟茜茜和姚梦冉本科同过窗，算一算，已经认识七年了。这段关系很复杂又很纯粹，开始时只是佟茜茜在不熟悉姚梦冉时就夸赞她的发卡好看，只是“内向”的姚梦冉破天荒邀请不熟悉的佟茜茜去游乐园……后来呢？后来欢乐夹杂着酸涩，推着两个人成长又成长。佟茜茜时常会在冲突爆发的停滞期跳脱出来，思考自己是否需要这样的“成长”？但想到小时候姚梦冉一个人待在角落陪着房间变暗变黑，想到姚梦冉大哭之后仍然抬起想要拥抱的脑袋，又会觉得，她不可以走，只要一起面对，就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王布布，那认识的时间还要再多高中那三年。在每个人的青春中，或多或少都会想要成为某个人的“特例”。对于佟茜茜而言，她自觉无趣无聊脾气差，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难以融入高中的各个团体，更不用提成为某某的“特例”。反观王布布，则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万人迷”，幽默有趣，可靠可爱。这样的两个人本不会有太深的连接吧！但是王布布“偏”要缠着总是“想静静”的佟茜茜，即使冷战也会主动和好，佟茜茜觉得她好奇怪，觉得她真好。人生有多少个十年，能够一直保持联系已是莫大的幸运！想到这里，佟茜茜忍不住打趣，啪塔啪塔在群组中发出一串消息，“怎么，上班又犯困啦！找我们聊天解乏！”

　　“切，看某人开心的！姚梦冉肯定也在偷着乐吧！”
　　“你们两个，啧啧啧，要开始异地咯~”

　　“哼，我们会努力的！”
　　“会努力的！”姚梦冉在佟茜茜的回复后适时跟上了小猫奋斗的表情包。
　　“好啦好啦，先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导师合照！待会儿聊！”

　　“戴老师！戴老师！咱们等下一起上楼合照吧！”
　　“好呀好呀！”戴老师像往常一样莞尔一笑，温柔回应。

　　佟茜茜很感谢戴老师。在遇到她之前，佟茜茜从来不知道有老师可以如此耐心地指导学生的论文，每周一次的见面也在导师的关怀下，从紧张不安变成了充满期待。戴老师热爱生活，办公室的一方空间内，有专门为学生准备的圆桌圆椅，还有淡雅的花香萦绕。每次见面，她都会在开始前投喂佟茜茜一两个小零食，并在结束的时候送佟茜茜到电梯口。老实说，虽然在这里待了七年，但由于看不上学院的风气，所以佟茜茜对这里并没有太多归属感，导师的办公室在一次又一次的见面中成为了例外。

　　然而，佟茜茜刚挽上导师的手臂，便在人群中瞥见了一张无法忘记的脸。她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心跳加速，霎时间反胃的感觉已裹挟着天地旋转。还来不及回应导师的关切，那人已经冲了过来。

　　刀子戳进身体是什么感受？佟茜茜在噩梦中已预演过多次，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真的有机会体验。
　　“噗嗤——噗嗤——”
　　红色的热流急不可耐地随着刀刃涌出，在黛蓝色的学士服上留下一块张牙舞爪的污渍。人群一片骚动，佟茜茜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一切却变得尖锐，导师在呼唤，同学在尖叫，热心家长将施暴者按倒在地，南门保安闻声赶来，厄翠华仍在抵抗，她趴在地上嘶吼着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辅导员肯定会通知妈妈，妈妈没出过远门，没坐过高铁，更没坐过飞机，她怎么来呢？”
　　“怎么办怎么办？和冉宝宝约好了在老地方见面的，她会崩溃吗？”
　　“怎么办怎么办？王布布刚经历了朋友去世的痛苦，她肯定会无法接受……”

　　佟茜茜这一刻才听清那个人的咒骂：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都是我害的吗？哈哈哈，要是我也能这么不内耗，人生肯定会快乐翻倍！”疼痛直到这时才清晰传来，“好疼呀，不过，也很好……”

　　姚梦冉抵达S校时，草坪上随处可见拍照的毕业生，她捧着花雀跃地向中文系门口奔去，却只看到黄色的警戒线和已经被太阳烤干的血迹。她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但是佟茜茜再也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似乎又暗示了那种可能。

　　“世界上再也没有佟茜茜了是吗？”
　　姚梦冉的泪流了一行又一行。她和佟茜茜都知道王布布朋友去世对她打击很大，所以她决定先不告诉王布布这个消息，就说是手机没电了就好，对！就说是某佟贪玩把手机电量耗尽了，就说是毕业事情很多很杂顾不得联系，就说是要过“二人世界”……

　　【北城】

　　“您好！请问是佟茜茜的母亲吗？您的女儿……”
　　“啥！啥！我现在就赶过去呀！”程林一下子就瘫倒在地，手抖着眼泪流着给佟蓁打电话，“蓁蓁，茜茜没了，我们得去学校。”
　　电话那头的佟蓁正在孩子喂饭，听闻噩耗，不慎摔了铁碗，孩子受惊大哭，佟蓁将孩子搂进怀中跟着哭。孩子睡了，她急急安顿好一切，和母亲一同前往茜茜学校。

　　“您好！请问是佟茜茜的父亲吗？您的女儿……”
　　嘈杂的人声、搬砖声、电钻声，时断时续的信号，但“女儿……抢救无效……”几个词还是让男人捕捉到了。

　　佟茜茜永远也无法得知，远在他乡的父亲是如何向工头请假，并且和母亲、姐姐到学校汇合，带她回家的。佟茜茜肯定也不愿意知道，母亲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S校，不是在女儿的安排引领下自豪参观，而是为女儿收敛遗体。

　　一个月后。

　　佟茜茜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了，在王布布的追问下，姚梦冉终于坦白了真相。
　　王布布想骂，但她能骂谁？骂佟茜茜又笨又莽，还是怪姚梦冉勇敢太晚。她和佟茜茜经历了太多，也见证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太多分分合合。
　　“没事，没事，没事。”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王布的悲恸。电话那头静默了十五分钟，姚梦冉数着，十五分钟五十六秒。

　　“你去见过她吗？”
　　“谁？”
　　“厄。”
　　“……见了。最后一面。”

　　半个月前。

　　“4474，有人见。”
　　“喀嗒——”

　　这是姚梦冉和厄翠华四年断联后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是以佟茜茜的离开为代价。
　　“你满意了，毁了我的一切。”
　　厄还是那副嘴脸做派，“我做错了什么，都是她害你变成这个样子！她是祸害！祸害！怎么，想杀了我是吧，哈哈哈哈哈！”
　　姚梦冉在佟茜茜的陪伴下，已经处理过多次骚扰，自认为可以保持理智，因为佟茜茜总是念叨“冉宝宝，她越是恶心我们，我们越是不能害怕，反而要冷静。就算是假装冷静，也要让她拳头打在棉花上！久而久之，破防的就是她！我们还有大好人生，怎么能让烂人破坏！”

　　“可是你的人生没了呀！”姚梦冉无法保持理智。
　　“你就是个烂人，烂得彻底！婚姻失败，精神有病，你以为谁能忍受你！吸我的血，剥我的皮，我愤怒，我恨，但我不会杀你，我是正常人，我是健康人，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你！法律会制裁你，舆论会吞噬你！你的一切都让人恶心至极，所以你的余生注定只剩疯狂、衰老和孤独，和你的烂命一起腐败！”
　　“对了，佟茜茜无法重新开始。你也休想。姚建早就有情人了，而你的宝贝小女儿，被你害得有了人生污点，自私如她，猜猜看，会怎么给你送终！”

　　在听到厄的怒吼之前，姚梦冉挂掉了电话。
　　“喀嗒——”
　　余光只能看到情绪失控被带走的人影。

　　“这是你的恨吗？佟茜茜？接近了彼此的痛苦就是爱吗？佟茜茜？”
　　“你知道吗，捧花中其实是小狗证哟，名字是桃子，我都记得的。”
　　“你知道吗，这份工作很好，最近领导还夸我了，不过王布说，不给钱光嘴夸有啥用，她还是那么犀利……”
　　“你知道吗，我发现了好多装修博主，你一定会喜欢这些风格的，桃子长大啦，超级粘人，你肯定会喜欢的……”
　　“汪——汪——”
　　“我和桃子来看你啦！我有好好运动，一起减肥的成果没有浪费的！”
　　“我和你父母见面了，他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他们也没有怪我，你不用担心。”
　　“佟茜茜，我们都很想你。”
　　“佟茜茜，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