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契》温彦汐厌

24、美好 那天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和时伍在沙漠里走，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又干又疼。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后背挺得笔直，黑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她一步都没停。我喊她名字，她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伸过来，张开的手指在风里等着我。
　　我去握那只手。
　　然后醒了。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枕边空着，但厨房里有细微的动静。我侧耳听了听——是勺子碰碗的声音，轻而小心，像是怕吵醒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厨房的方向。时伍很快端着东西出来了，看见我睁着眼，她微微一愣。
　　"把你吵醒了？"她问，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蜷着腿坐在床边。
　　碗里是酒酿圆子，小小的一颗颗糯米圆子浮在乳白的汤里，上面撒了一点金黄的干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昨天逛超市看到的桂花，想着可以做这个。"她说，眼神带着点期待地看我。
　　我张嘴接了。甜糯的汤汁裹着软软的圆子滑进喉咙，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我说。
　　她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藏不住的得意表情，又舀了第二勺。我一勺一勺地吃着，她偶尔自己也尝一口，勺子递来递去，像两个分糖吃的小孩子。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把碗放在腿上，低头搅着剩下的汤，忽然开口。
　　"厉槿，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养只猫吧。"
　　我愣了一下。养猫——这件事从来没在我们的计划里出现过。我们习惯了只考虑两个人的事，习惯了东西精简到随时可以装进一个背包带走。哪怕现在安定下来了，有些惯性还埋在骨子里，像是我们根本没学会怎么往生活里添东西。
　　"怎么突然想养猫？"我问。
　　她把最后几颗圆子喂给我，自己喝了剩下的汤，把空碗放在床头。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我，盘着腿，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被子的边角。
　　"昨天在河堤上看见那只橘猫了，"她说，"就是总在花坛边晒太阳那只。它躺在那里，翻着肚皮，谁路过都不管。我蹲下来摸它，它就呼噜呼噜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很柔。
　　"厉槿，它不怕人。它知道不会有人伤害它。"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只是想要一只猫，她是想要一个证据——一个活生生的、能跑能跳能呼噜的证据，证明我们真的安全了，真的停下来了。可以有余力去照顾另一个生命，可以放心地给它一个家，而不用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养，"我说，"明天就去领。"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把她整张脸都点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要负责铲屎。"
　　"没问题！"她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往后仰倒，两个人一起摔进枕头里。她趴在我颈窝，笑得像只偷到鱼干的猫，发梢扫着我的脸，痒痒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就去了收容所。很小的一个地方，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口的铁笼子有些锈了，但里面的猫都干干净净的。时伍蹲在笼子前面挨个看，嘴里发出各种奇怪的拟声词去逗它们。大部分猫都爱答不理地别过头，只有角落一只三花猫凑过来，伸出爪子隔着笼子缝够她的手指。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温柔的。
　　"它碰我了。"
　　"所以呢？"
　　"所以它有眼光，知道谁是好人。"
　　我蹲下来看那只三花。瘦瘦的，耳朵上有缺了一小块，应该是流浪的时候留下的。但它的眼神很安静，不躲闪，也不谄媚，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回视着我，像在打量一个刚认识的邻居。
　　工作人员打开笼子，时伍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出来。那只猫在她怀里蜷了一下，很快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时伍低着头看它，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整个人温柔得像是全身都被泡软了。
　　"就叫它小圆子好不好，"她抬头看我，"因为酒酿圆子。"
　　"随你。"
　　“它很像我们，不是吗？”
　　我望见她眼中的温柔和眼角的伤疤，那是逃亡时留下的。
　　“是啊。”
　　她抱着猫站起来，三花猫安安静静地窝在她臂弯里，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了眯眼，没躲。
　　走出收容所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但风很轻。时伍把猫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我们并肩走回家的路上，她忽然偏过头来看我。
　　"小槿。"
　　"嗯？"
　　"我们现在这样，有房子，有猫，有彼此……"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圆子，又抬起头来，嘴角弯着。
　　"我觉得我小时候做梦都没梦过这么好的事。"
　　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簌簌响。我伸手帮她拢了拢外套，把猫脑袋也裹严实了一点。
　　"那就一直做下去，"我说，"别醒。"
　　她没接话，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
　　小圆子从外套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天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