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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们的生活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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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时伍忽然开始学做菜了。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这股劲儿。可能是那天早上我夸了她一句“好吃”让她上了瘾,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会煮泡面和煎糊蛋。她买了本菜谱,厚厚的,铜版纸印着鲜艳的食材图,每天晚饭后窝在沙发里翻,手指点着上面的步骤一行一行地默念,眉头皱得很紧,像在破译什么机密文件。
我说你别看了,明天我教你。
她头也不抬。“不行,我要学会,然后惊艳你。”
“惊艳”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笨拙的可爱。我没拆穿她,只是把脚从沙发这头伸过去,搭在她大腿上。她顺手捏了捏我的脚踝,目光还黏在书页上。
结果第二天厨房就遭了殃。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弥漫着一股不太妙的焦糊味。时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不明酱汁,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躺着几块颜色深得像炭的东西。她看见我,表情很微妙,像是想邀功又有点心虚。
“这是什么?”我换了鞋走过去。
“……可乐鸡翅。”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理论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几块“理论上”的可乐鸡翅。它们黑得发亮,边缘卷曲,隐约还能辨认出骨头的形状。我伸手拿了一块,她紧张地盯着我。
“你……炸厨房……炸出来的?”我有些退缩。
咬下去的第一口,焦苦味直冲天灵盖。但我嚼了嚼,居然在焦壳底下找到了尚存的、带着甜味的鸡肉。
“至少能吃。”我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就是下次可乐少放点,火小一点。”
她重重地松了口气,把盘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去开抽油烟机,又手忙脚乱地擦灶台。我靠在料理台边,一边啃那块卖相惨烈的鸡翅,一边看她忙活。她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
“小槿。”
“嗯?怎么啦?”
“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那种……普通的情侣?”
她说“普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还不太熟悉,像一件新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拘谨,但舍不得脱。
我把骨头丢进垃圾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往我怀里靠了靠。我的手环在她腰上,下巴贴在她背上,鼻尖蹭到她,热乎乎的。
“不像,”我说,“我们就是。”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扣紧了。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挑来挑去,最后选了部动画片,讲两只狐狸在森林里找食物的故事。画面又软又暖,配乐轻快得让人犯困。时伍靠着我的肩膀,腿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喝一口就递到我嘴边让我也喝一口。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
“小槿姐姐。”她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
“嗯?怎么又开始叫姐姐啦?”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我伸手把她的热巧克力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我拉过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再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紧。
“时伍,”我说,“你看着我。”
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亮亮的,也有一点不确定的、薄薄的雾气,但是是熟悉的温柔。
“我们会一直这样,”我说,“不是‘像’,就是。我们买这间房子的时候,签了七十年的产权。七十年够不够?或者七百年?”
她眨了眨眼睛,那层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笑意,慢慢扩大。
“七百年啊,”她拖长了音调,“那得做多少顿可乐鸡翅。”
“你做多少顿我吃多少顿。”
“焦的也吃?”
“焦的也吃,你做的都好吃。”
她笑起来,整个人往我身上倒,脑袋抵着我的胸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我搂着她,感觉她的笑声从胸腔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点热巧克力的甜味。
电影还在放,那两只狐狸终于找到了藏在树洞里的坚果,正抱着松果滚成一团。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像是整间房子在呼吸。
后来时伍的厨艺慢慢有了长进。虽然偶尔还是会翻车——比如把盐当成糖,或者炖汤炖到水干——但她越挫越勇,冰箱里塞满了她试做的各种半成品。我每天都带便当去公司,同事们问我谁做的,我说女朋友,她们就暧昧地笑。
有一天我打开便当盒,发现她用番茄酱在米饭上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用海苔碎拼了几个字:今天也要开心。
我对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然后把盖子轻轻合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天傍晚下班回家,时伍没在厨房,也没在客厅。
“时伍!”
我有些着急,找了一圈,发现她蹲在阳台上,正小心翼翼地给那盆薄荷换土。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橘色,她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英文歌,手指上沾满了泥。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她,不出声。
她哼着哼着忽然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发现我在看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你回来了!”她说,举着沾满泥的双手朝我晃了晃,“等一下,马上好,今晚吃番茄牛腩,我照着菜谱学的,这次绝对成功。”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阳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着,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清新的气味。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远远的,像生活的背景音。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按住那只摇摇晃晃的花盆。
“一起种,”我说,“种完了再做饭。”
她看了我一眼,眼角弯弯的,把铲子递给我一半。
我们就那么肩并肩蹲在阳台上,给一盆薄荷换土,手指都沾满了泥。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粉。她偏过头来,把沾了泥的指尖点在我鼻尖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印记。
“小槿,你像只花猫。”
我瞪她,她笑得更欢了,虎牙白亮亮的。
我没忍住也笑了。然后我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泥巴蹭到彼此脸上,谁也没躲。
逃过命的人更知道该怎么过日子。我们用了那么多年奔跑,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蹲在自家的阳台上,为了一盆薄荷,满手是泥地笑出来。
我们洗过手后坐在沙发上,见她脸上的一点泥,伸手想去擦掉。她瞧见我伸手,似乎理解错了意思,将脸贴在我手上。
“你是犬科类动物吧?”
“嗯?豹子也是犬科吗?”
“你少给我装傻。”
“疼疼疼……别掐我……”
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了。琐碎的,具体的,带着泥土和番茄牛腩的味道。
而我们,正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