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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 在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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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惊醒的那一瞬间,喉头还残留着嘶哑的尖叫。我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把睡衣的后背浸得透湿,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生疼。空气里还有梦里那股血腥的铁锈味,我张着嘴大口喘气,视野模糊一片。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我冰凉的手背。
“又做噩梦了?”时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沙哑的,带着刚醒的困倦,却那么笃定而安稳。她把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拧亮了一点,光晕柔和地铺开,照亮了她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
我没死。她也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慢慢浇灭了五脏六腑里残余的惊悸。我转过脸看她,她半撑着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睡衣的领口滑下去一点,露出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我认得那颗痣,在无数个我以为会失去她的夜晚,我用指尖描摹过它的轮廓,像是描摹一个祈祷。
“梦到什么了?”她问,手指从手背滑上来,扣进我的指缝里,十指交握。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可现在,那把刀被她收在厨房抽屉最底层,和一堆没用过的烘焙模具放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不想说。不想让那个画面再从嘴里复述出来。梦里她倒下去的姿势太真实了,血从她胸口漫出来的速度也太真实了,就像……就像我们曾经真的经历过一样。
但那是梦,现在真的是现实吗?
我侧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卧室敞开的窗台上。风把白色的纱帘吹起来一点,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安静得像一幅画。阳台上的薄荷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那是前天我们一起从花市搬回来的。时伍非要买那盆快蔫了的,说便宜,我说她抠门,她笑着顶嘴,说这叫生活智慧。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琐碎的,平淡的,带着薄荷草气味和讨价还价声的。不再是那个永远在逃亡、永远在警惕身后脚步声的日子了。
“几点了?”我问,声音有一些沙哑。
时伍没看手机,只是把我的手拉到唇边,嘴唇碰了碰我的指节。“还早,”她含混地说,“再睡一会儿。”
她躺回去,顺带把我拉着一起倒进枕头里。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她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蹭过来,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均匀地喷在我皮肤上,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清爽的冷杉香气。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松松的,却是个占有的姿势。
我盯着天花板。吊灯是我们一起挑的,磨砂玻璃的,像一朵倒悬的云。买回来安装的时候她还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我扶着梯子笑得直不起腰,她皱着眉头瞪我,眼角眉梢却全是笑纹。
逃亡的时候,我们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有过。在废弃的加油站后面,她分给我半块压缩饼干,我们背靠着背坐在漏风的墙根下,她忽然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蛛网摘掉,动作很轻。那时天快亮了,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她看着我说:“小槿,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当时没说话。因为我不敢想“一直”。一直意味着明天,后天,很多很多个不用奔跑的白天和黑夜。那个词太奢侈了,奢侈到像是一个会碎的泡泡。
可现在,它没碎。
我稍微侧了侧身,借着夜灯的光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儿很淡的皱褶,好像梦里也在忧虑什么。我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那道皱褶。她的眼皮动了动,下意识地把脸往我掌心里埋了埋。
“时伍。”我轻声叫她。
“嗯?”她没睁眼,鼻腔里哼出一个慵懒的音节。
“明儿想吃什么?”
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做的都行。”
“那我做煎蛋,溏心的。”
“好。”她拖长了尾音,含着一股浓重的睡意,像一只餍足的猫。
我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脏的搏动也恢复了寻常的节奏。被子暖融融的,身边有她,窗外的风里有薄荷的味道,厨房水龙头大概没拧紧,有极细微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这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厨房,我们的阳台,我们的水龙头。我们不用再穿那些沾了泥和血的旧外套,不用再在每个陌生的旅馆里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我们的鞋柜里摆着两双并排的拖鞋,一双蓝的,一双灰的,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过去像一场漫长的暴雨,而现在,雨停了。
我转过身,把脸贴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很淡的冷杉香气,和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瓶瓶罐罐在浴室架子上挨挨挤挤地放着,像我们一样。
“睡吧。”她安慰着,手臂收紧了,把我更牢地圈进怀里。
我没有再做梦。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身边的位置还残留着余温,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油锅滋啦的声音。我光着脚走出卧室,看见时伍站在灶台前,举着锅铲,正笨手笨脚地试图给煎蛋翻面。她围着一条画满卡通小鸡的围裙,那是上周超市打折时她非要买的,我说幼稚,她说你懂什么这叫童心。
蛋液在她手下有点狼狈地散开,她皱着眉,一脸严肃地跟那颗不听话的蛋较劲。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温暖的笑意。
“醒了?”她说,“马上就好。虽然可能……卖相一般。”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关火、盛盘,又手忙脚乱地想把灶台擦干净,围裙带子松了一边也顾不上。那颗煎蛋果然不太圆,边缘还有些焦,但溏心颤巍巍的,看着很嫩。
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去倒了两杯牛奶。牛奶杯也是成套的,一只印着月亮,一只印着星星。
“快吃,”她催我,自己先坐下来,用叉子戳了戳那颗蛋,“趁热。”
我在她对面坐下。晨光里她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鼻尖上还沾了一小点面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伸手,用拇指把那点面粉抹掉。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悄悄红了,低头假装专心对付那颗煎蛋。
她还是那样。
窗外有鸟在叫,隔壁楼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早间新闻。世界在正常地运转,街道会慢慢热闹起来,有人上班,有人买菜,有人遛狗。而我们坐在这里,面对面,吃一颗不太漂亮的溏心煎蛋。
逃亡的日子结束了。
那些鲜血、枪响、无尽的黑夜和恐惧,都留在了梦的另一边。醒来的时候,有她,有光,有冒着热气的早餐,有明天。
“好吃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一点期待又紧张的神情。
我把一口煎蛋咽下去,蛋液在舌尖化开,温热的,香甜的。
“嗯,”我说,“很好吃。”
她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亮。桌子下面,她的脚踝轻轻碰了碰我的。
我知道,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