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契》温彦汐厌

21、她 温淼的

　　温淼的枪口抵住时伍后脑的时候，我被人从后面扼着脖子往后拖。
　　我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下颌的触感，冰凉又细腻。三秒前我还在吻她，她嘴里的血腥味还黏在我舌尖上，现在我要看着她死。
　　第三枪响得很快。
　　温淼没犹豫。她从不犹豫。
　　我看见时伍的身体震了一下，像一截被拦腰砍断的枝干，软下去，后脑那个洞往外涌黑红色的东西，洇进她金色的短发里。她右手食指还按在地上，那道血痕画到一半，弧线歪歪扭扭地指着通风口。
　　她到最后都在给我指路。
　　我被人往后拖，视线里时伍越缩越小。她靠着操作台，额头垂到胸前，右手固执地伸着，指尖下压着那道血线。整个密室里全是铁锈味，浓得呛人，我把嘴唇咬破了也没尝出别的味道来。
　　走廊很长。温淼的军靴声在我后面敲着节奏，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没再跟我说话，像拎一件用完的垃圾一样把我拖到走廊尽头，甩手扔进一间屋子。
　　铁门合上，门锁弹动。我跪在地面上，膝盖砸出闷响。
　　“时伍！”
　　然后一切安静了。
　　我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呼吸很慢。我没有哭，并不是不痛苦，眼睛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眨一下都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缺了一角，每次心跳到那块缺口就撞空，像踩进一个坑里，永远踩不到底。
　　不知道怎么过的。可能几分钟，可能很久。
　　我慢慢把自己撑起来。手掌按在地面上，指尖划过粗糙的砂石，摸到一点黏腻的东西——是血，我手上沾的，时伍的血。我把手翻过来看，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渍痕，干了一半，结成薄薄的壳。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翻自己身上。时伍塞给我那枚备用弹匣，在最贴身的衣袋里。我摸出来，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一颗一颗压进枪膛。卡榫弹响的声音很清脆，在这间安静的密室里一下一下地炸开。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压进去的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里蜷着一绺金色短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大概是她倒下去那个瞬间，我伸出去的手碰到了她的发梢，本能地攥紧了。几根断发，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块。
　　我把它缠上左手腕。发丝太短，绕了两圈就打结了，我咬住一头用牙扯紧，舌尖品到咸涩的血味。
　　然后站起来。腿有点抖，但能站住。
　　我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温淼不在了。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他的人在清理现场。我贴着墙根往走廊深处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路过那间密室门口的时候我没停下来。
　　但我侧了一下头。
　　时伍还靠在那里，姿势没变，右手前伸，食指指着通风口的方向。她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白得太不自然，白到发青，像搁久了的瓷器。
　　我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蹭着皮肤，粗粝的发梢扎得有点痒。我记得她靠在我肩上睡觉的时候那些头发也这样扎我下巴，我每次都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又放回去。
　　现在不用放了。
　　走廊尽头有光。温淼离开了，我背对着光。
　　我轻抚着时伍白的发青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凉。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闪了一下，便暗了下去。
　　我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想有，是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裂开：“你……疼吗？”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回应了。她再也不会回应了。就在几分钟前，她还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却固执地扯了扯我的袖口。
　　她此刻躺在我怀里，安静得让我害怕。手腕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残忍地证明时间还在流动——可她的时间停了，永远停在那个轻飘飘的承诺里。
　　我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凉意渗进皮肤，一直凉到骨头缝里。我说：“你骗我。”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你说等春天，可你连这个冬天都没熬过去。”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砸在她发青的唇边。我听见自己哽咽着重复：“你……疼吗？”

　　她再也不会说“不疼”了。只有窗外的风，替她呜咽着，一遍又一遍。
　　时伍，你捆得真够紧的。
　　我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