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号回忆》温彦汐厌

20、苦中作乐 我背对

　　我背对着时伍，心跳如擂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下颌肌肤那细腻冰凉的触感。我胡乱地翻动着那些蒙尘的仪器，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厉槿。”
　　时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虚弱气短，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和清晰。
　　我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转过来。”
　　命令式的口吻，却比平时少了几分讥诮，多了几分……郑重？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转过身。
　　时伍依旧靠坐在操作台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金色的瞳孔却亮得灼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用完好的右手，支撑着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我们认识多久了？”时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从你作为助理出现……不到一个月。”可感觉上，却仿佛已经一起挣扎了几个世纪。
　　“不到一个月。”时伍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从互相试探，到你死我活，再到一起被追杀，亡命天涯……时间不长，经历倒是挺丰富。”
　　我沉默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姐死后，”时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痛楚，“我以为我这辈子只剩下两件事：活下去，还有……报仇。别的，都是累赘，都是弱点。”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我，像是要将她看穿：“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利用一切，包括你。”
　　我的心微微抽紧。
　　“但是，”时伍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刚才，在外面，炸弹倒计时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报仇，不是温淼，甚至不是怎么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在想，幸好你不在那个泵站里。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拖着这残破的身子，就算报了仇，又他妈有什么意思？”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时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时伍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特有的、混不吝的凶狠：
　　“厉槿，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吊桥效应？生死相依后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狗屁原因。我也懒得去分析。”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就知道，现在，除了弄死温淼那帮杂碎，我他妈最想做的，就是把你牢牢捆在我身边。不是利用，不是合作。是捆在身边，明白吗？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但我确定我想要和你一起！”
　　她的声音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眼神却依旧倔强、坦荡，甚至有些破罐破摔的蛮横，将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渴望，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柔的告白。只有属于时伍式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气的、粗暴而直接的占有宣言。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两人逐渐失控的心跳声，在无声地交织、碰撞。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回流，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麻痒。我看着时伍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看着那苍白却执拗的脸，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我缓缓走向时伍，一步，两步，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伸出手，没有去碰时伍指着我的那只手，而是轻轻握住了固定在身侧的、受伤的左臂手腕，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时伍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同样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你捆。”
　　我看着时伍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应：
　　“我自己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伍眼中那强装的凶狠和镇定如同冰面般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汹涌情感，她转过身去揉了揉眼睛，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间溢出。她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我胸前的衣襟，将我的头向前拉，同时自己向前倾，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充满了硝烟、血腥、泪水咸涩的味道，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确认彼此存在的疯狂。它笨拙、急切，甚至磕碰到了牙齿，却比任何轻柔的触碰都更加真实、更加滚烫。
　　在最初的震惊后，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时伍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这个毫无章法、却足以点燃一切的吻。
　　“等我，好么？等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好么？”
　　一个没有因为所以的话，在这个不知名的、布满灰尘的废弃密室里，在经历了无数的背叛、追杀和生死考验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和隔阂，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无关利用，只剩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