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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退路 “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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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我艰难地睁眼,视线从模糊慢慢聚拢。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鼻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尖锐地往脑子里钻。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右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旁边一台看不清数字的仪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
身旁是骇人的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在床边。
我撑起身子,动作扯得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了回去。嗓子干得像砂纸,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时伍呢?”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回应我。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白的天光,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我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来过。或者她一直在这里。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急,白大褂的一角从门缝里闪进来,是个护士,手里端着托盘。她看见我撑着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托盘放下,伸手扶我的肩膀。
“你别动,你刚醒,血压还不稳——你昏迷两天了。”
“时伍呢?”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但那股焦灼感从胃底翻上来,烧得我胸口发紧。
护士按着我的肩膀让我靠回床头,然后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医生!3床醒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
“她没事,”护士打断我,“她就在隔壁,比你早醒半天。但她坚持要过来守着你,我们没拦住。半个小时前刚被我们哄回去休息,说她再不让伤口愈合就别想再下床了。”
我的胸膛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咔”地松开了。我闭了闭眼,后背重新陷进枕头里,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手指攥着被单,指节都攥白了。
“她伤哪儿了?”我听见自己问,嗓子还是哑的。
护士正在调仪器上的数据,头也没抬。“左肩中了一枪,万幸没伤到动脉,弹片取出来了。你比她严重,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脑震荡。你们俩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命够硬的。”
我沉默着。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有些片断锋利地扎过来——黑暗的仓库,铁锈的气味,有人从身后扑过来把我推开,然后是枪响,闷重的一声,像锤子砸在湿水泥上。时伍倒下去的身影,血从她肩膀漫出来的深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近乎黑色。
然后我跑过去,然后一切就断了。
“她真的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护士总算调完了数据,转过身来。是个年轻的姑娘,圆脸,眼睛挺温和的。她看着我的样子,语气放软了:“真的没事。她比你皮实,中午还非要过来看你,被我们架回去的。你放心,伤口处理得很好,今天换过药了。你先把这杯水喝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小鸡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水温温的,正好入口。杯壁上贴着张便签纸,字迹是我熟悉的——时伍的笔迹,又大又张扬,像她的人。
“醒了别乱动。我马上回来。”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护士走了之后,病房又安静下来。我喝了半杯水,感觉嗓子被润开了一些。窗外的天光慢慢变亮,远处有车鸣的声音。普通的早晨,和任何一个早晨一样。但我躺在这里,浑身是伤,隔壁睡着同样浑身是伤的她。
逃了那么久,还是挨了枪子儿。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我们没有跑,没有躲进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互相包扎。我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有人给我们换药,有人叮嘱我们好好休息。
有人守着我们。
我扭头看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个头,薄薄的金色洒在对面的楼顶上。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时伍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肩的袖子松松垮垮地垂着,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扶在门框上。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是我看了几百次的——熟悉的、不听话的、软硬不吃的、非要翻墙逃跑的那股劲儿。
她看见我睁着眼,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我就说你醒了,”她说,声音也哑着,“护士还不让我来。”
她挪着步子走进来,动作有点笨拙,右手撑着床沿慢慢坐下。我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半边床。她侧着身靠过来,没压到左肩,把头轻轻抵在我没受伤的那侧肩窝。
“时伍。”
“嗯。”
“下次别替我挡。”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找到我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来,扣紧了。
“不行,”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这话你说了不算。”
我低头看她。她仰起脸来,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窗外薄薄的晨光。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个笑容还是暖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拼得比原来更结实。
“厉槿,”她轻声说,“你看,咱们又活过来了。”
我收紧手指,把她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里暖着。
“嗯,”我说,“活过来了。”
“温淼……回来了?“
“嗯。”
短暂的沉默,但我们知道,没有退路了。
病房门口传来护士无奈的脚步声,还有一句“我就知道”的叹气。但我们谁也没松手。窗外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爬上病床的白色被单,爬上她垂在枕边的金发,爬上我们交握的手。
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但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像窗外某个不知名的细小的背景音。
而眼前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