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在哪座山》苡枊

7、空座位 高

　　高三开学那天叶云岫走进教室，目光经过第三组第四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桌子还在那里，但上面坐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课本。

　　那个位置从程放走了之后就空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被一个新转来的男生占了。叶云岫有时候晚自习会忘记这件事。她做完一道题习惯性地往后靠，想问问下节什么课，又想起来身后坐的不是他。她靠到一半就坐直了，继续写题。
　　后来这个习惯慢慢就没有了。
　　人走的时候你每天都会想起他，日子久了就变成偶尔想起，再后来变成了突然想起。
　　有一天你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才发现你已经很久没有往后看了。

　　程放去了一所高校的少年班。
　　少年班是全封闭的，手机管得严，他们之间的联络断得干干净净。
　　叶云岫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北方的冬天是不是比她想象的冷，不知道他食堂里的菜合不合口味。
　　她只知道他偶尔会在深夜回她一句消息，通常是三四个字。她问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那边冷吗，他说冷。她问适应了吗，他说嗯。
　　然后就没有了。
　　那几句问答撑不了几个回合，对话框就安静下来。

　　叶云岫后来不再主动发了。对话框沉到列表底部，偶尔翻到的时候她会停一下，看着那片空白，然后继续往下翻。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身份跟他说话。高中同学？朋友？喜欢过他后来发现他有女朋友的人？
　　哪个身份都不够自然。
　　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高三的日子被卷子和倒计时填满。叶云岫每天六点起床，十点半回家，中间除去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全在教室里做题。
　　她从早到晚坐在那张椅子上，前面换过几轮同桌，后面换过几张面孔。
　　程放的影子慢慢变淡了。
　　淡到有一次晚自习她写完一套理综卷抬起头，看着教室后面那张已经不属于他的桌子，她花了几秒才想起来那里以前坐着谁。

　　冬天的时候有一次叶云岫在饭店碰见沈小满。沈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几个女生一起吃面，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角度跟以前一样。
　　叶云岫从她旁边经过，沈小满抬头看见了，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多聊的意思。
　　叶云岫走过去了，在另一个位置坐下吃饭。她吃着吃着突然想：沈小满知不知道程放在北方过得怎么样呢。
　　她应该知道吧。
　　她问自己为什么还要想这个。吃完饭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日记。她翻到画线的那一页，从十六到第七，那条线停在第七的位置上再没有往前动过。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比以前轻了一些。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过完年以后高三剩的日子更少了。叶云岫模考的名次稳定在班级前十，有时候第六有时候第五，偶尔掉回第九。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保持住就行。
　　她说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路过成绩榜扫了一眼，第三名的位置上写着别人的名字。那行字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程放的消息来得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隔一周来一句，有时候隔十天。
　　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照片，北方的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配文。
　　叶云岫放大看了看，然后回了一个句号。他没有再回。
　　后来她删掉了那张照片，相册回收站里待了三十天又自动清除了。
　　她没再想起来过。

　　叶云岫后来回忆起高三那一年，发现自己很难想起具体的事。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一样的卷子，一样的食堂，一样的时间回家。程放走了以后她不必再等什么，也没有再刻意留到十点。
　　完成学习任务之后，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就离开了教室。
　　走廊灯还是灭了一半，她走在那些半明半暗的光里，步子比高一的时候快了一些。
　　高三下学期有一次模拟考她考到了第四名。成绩贴出来那天她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从第一名看到第四名，又从第四名看到最后一名。
　　第三名的位置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第三名是谁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什么起伏，就是看完了。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自习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整理错题，写完了一整页之后她停下来想了想，高一的时候她以为考到第七就够了，后来以为考到第四会更高兴。
　　但真的考到了第四，她的感觉跟考到第七的时候差不多。

　　那根线画到第七就已经停了。后面都是她自己走的路，跟那根线没有关系了。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
　　倒计时从一百变成五十变成三十变成个位数。
　　五月底的某天晚上，叶云岫坐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做完之后她抬起头，教室后面那排桌子被晚自习的灯光照得发白。
　　程放坐过的位置已经换了两个人了，现在那个男生趴着在睡觉。
　　叶云岫看了一会儿，把卷子收好，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灯还是灭了一半，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停。
　　外面的风暖了，初夏了。
　　那些她以为会很难熬的日子，原来也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六月一号那天班主任走进教室说，程放同学少年班放了假，高考前会回来一趟，给咱们班同学加加油。具体时间到时候通知。
　　教室里有人哦了一声。叶云岫正在写英语阅读，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了。她写完那篇文章翻到下一篇，继续写。

　　她没有多想，仿佛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