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在哪座山》苡枊

6、前后桌 高二下册坐

　　高二下册座位大调整，程放换到叶云岫正后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到她转个身就能碰到他的桌沿。

　　第一天他拍了她一下后背，很轻，像在试她会不会转过来。她转过去了。他说下节什么课。她说历史。他说哦。转回去了。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拍了。

　　有时候拍一下问课表，有时候拍两下借作业抄，有时候拍三下然后说"没事了"。

　　叶云岫一开始会等他把话说完，后来她学乖了，他拍一下她也拍，拍两下她等他开口，拍三下她直接说"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程放被她堵过一次以后改成直接喊她名字了。

　　"叶云岫。"

　　她转过去。他说下节什么课。

　　"你自己不会看课表吗。"

　　"课表在笔袋里。"

　　"那你打开笔袋。"

　　"不想开。"

　　叶云岫看了他一眼。程放也看着她，表情很坦然，那种坦然让她没办法继续说什么。

　　她报了课名然后转回去。转回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在笑，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赶紧压平嘴角。

　　有一次她正在做数学题，程放在后面拍了拍她的椅背。她转过去。他说英语作业写完了没。她说写完了。
　　他说借我抄一下。她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两页又说你这字怎么越来越小了。
　　叶云岫说那你别看。程放说不行我还是要抄，然后低头开始抄。
　　她转回去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从后面递过来，说谢谢。
　　叶云岫说没事。

　　那些对话都很短。短到她觉得不值得记住。但她总是记得。
　　她记得他说"你这字怎么越来越小了"的时候带着一点笑，记得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她把那些细节收起来，叠好，放进心里某个抽屉。
　　不打开。但也不会扔掉。

　　有一天课间程放拍了她一下说中午吃啥。叶云岫说不知道。程放说那你转过来就为了说不知道。
　　叶云岫说那你叫我干嘛。程放说就想问一下。叶云岫说二楼吧。程放说行。
　　中午她去食堂的时候程放已经坐好了，对面空了一个位置，他的书包放在那个椅子上占座。她走过去他把书包拿开，她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各自吃各自的，没什么话说。吃完了站起来一起去放盘子，一起走回教室。

　　路上程放说你昨天那道题后来做出来没有。叶云岫说做出来了。程放说用的什么方法。叶云岫讲了一下。程放说哦，我用的是另一种。然后他把他的方法说了一遍。
　　两个人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刚好讲完。叶云岫说你这个简单一点。程放说那你下次用我这个。
　　叶云岫说好。

　　她的"好"说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答应得很自然，自然到像她已经答应过很多次了。
　　她走进教室坐在位置上，后面传来程放拉开椅子的声音。
　　她低头翻书，耳朵里全是那个"好"的回音。

　　五月中旬模考。成绩贴出来之后叶云岫没有去看，是程放从后面拍了她一下说你知道你第几吗。她说不知道。他说第七。
　　叶云岫的手停了一下。程放说可以啊。叶云岫说还差得远。程放说差四名。

　　叶云岫没接话。
　　程放又说你老觉得第三名很远。
　　叶云岫转过去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她先移开了视线。她说我出去一下。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走到榜前看了一眼，第七名，再往上数四个就是程放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教室坐下。

　　五月末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叶云岫在做英语阅读，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叶云岫”

　　她转过去。程放趴在桌上，脸侧着枕在胳膊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他说你知不知道明天早上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哦。那第一节不能睡了。"

　　"你哪节不睡。"

　　"历史就睡。"

　　"历史你上次考了九十二。"

　　"睡完考的。"

　　叶云岫看着他那颗趴着露出来的后脑勺，那根白头发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她看了两秒，然后说那你睡吧。程放说你转过去吧我要睡了。叶云岫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写完了整套英语阅读才停下来。后面一直很安静。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了还是只是趴着。

　　六月的一天程放没有来。
　　他的座位空了一整天，叶云岫早自习回头看了一眼，空的。
　　课间操回头看了一眼，空的。
　　中午回头看还是空的。下午最后一节课他也没出现。
　　这样的日子持续三个礼拜。
　　她没问任何人他去哪了，她觉得问了就等于承认她在等。
　　她没在等。

　　程放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叶云岫转过去问了一句你还好吧。程放说还行。叶云岫说哦。转回去了。
　　程放在后面又喊她。
　　“叶云岫”
　　她转过去。
　　他说没事。
　　叶云岫看了他一眼说
　　“那你喊我干嘛”
　　“就想看看你在不在”
　　“我一直都在”
　　程放说知道。
　　她转回去了。

　　那一周程放拍她的次数比以前少，说的话也比以前短。有时候拍一下问课表，她答完他就转回去了，不补话也不拖时间。
　　叶云岫想他可能是在忙一些秘密的事，她只是发现他的语速很快。
　　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他去处理。

　　过了几天班主任在早自习上说，程放同学已经被少年班录取了，下周开始就不用来学校了。教室里响起一阵动静，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叶云岫坐在前面没有动。身后那个位置也很安静。
　　直到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叶云岫。她转过去。程放看着她，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说以后没人问你课表了。叶云岫说那挺好的。程放说你好什么好。
　　叶云岫说不用转来转去了。程放说你转过来又不累。
　　叶云岫没接话。程放也没再说了。
　　她转回去的时候把笔握得很紧。

　　走之前那天晚自习，教室里人很少。叶云岫正在整理错题本，后面有人喊她。
　　“叶云岫”
　　她转过去。
　　程放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过来。他说以后别留到十点了。叶云岫接过来，烫的。
　　她说为什么。程放说没人给你倒水了。
　　叶云岫看着那杯水，认出那是高一冬天的事。她没想到他会提。她以为他不记得了。
　　程放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你手冻红了，我刚好路过。
　　“我记得”
　　“那你以后自己记得倒”
　　叶云岫说好。

　　那天晚上叶云岫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到十点。她收拾书包站起来。
　　程放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在过道里面对面站了两三秒。
　　叶云岫说那我走了。程放说嗯。叶云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转身。
　　她停在那里大概五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走廊灯灭了一半，她走进那半明半暗的光里。

　　第二天程放的座位空了。叶云岫进教室的时候目光经过那张桌子，停了一下。
　　桌上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校服外套，连抽屉都清干净了。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身后没有任何声音。她翻开书又合上了，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后排有人替了那个空位，搬进来新的桌椅。程放坐过的那张桌子被换掉了，新桌子表面光滑没有划痕，也没人知道曾经有人在这张桌子上趴着问过下节什么课。
　　叶云岫没有回头。
　　她只是翻开了书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