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在哪座山》苡枊

5、情头 网课撞见一

　　高二寒假，周末数学辅导班，叶云岫已经上了两年了。教室不大，二十来个人挤在几排桌椅之间，老师用白板写题，学生低头记笔记。她坐在中排靠左的位置，这个位置从高一就固定了——坐在中间不会太靠前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也不会太靠后看不清板书。她习惯性地坐在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位置，跟她本人一样。

　　这个寒假辅导班多了一个人。程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低着头翻课本，跟前排谁都不说话。叶云岫是在第一天上课才看到他的，他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灰色卫衣，袖口那小块蓝墨水渍还在。她进教室的时候经过他旁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翻开课本。坐她前排右侧的那个女生转过来问她借笔，叶云岫递给她——是沈小满。从初二就跟她在一个辅导班，两个人见面会点头打招呼，偶尔课间聊两句的那种关系。沈小满接过笔说"谢啦"，转回去继续写。叶云岫低头看题。窗外在下雪，寒假补课的最后一天。

　　这天因为雪太大，辅导班临时通知改线上。所有人在家登录电脑，摄像头打开，屏幕分成九宫格。叶云岫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九个小方框里依次出现熟悉的脸。老师在中格调设备，旁边格子有人在低头翻书，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麦克风没关，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

　　叶云岫的目光习惯性地去找程放——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电脑摄像头角度有点歪，能看到他身后的书架。他在低头翻课本，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偏白。然后她看到了。九宫格里，程放的头像和另一个头像紧挨着。一模一样的动漫情头，一个向左看一个向右看，拼在一起才完整。

　　那个挨着他头像的账号名备注是"沈小满"。

　　叶云岫的视线停在屏幕上，手指没有动。她看着那对情头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鼠标移到沈小满的头像上，点开放大。

　　雪地，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中间隔着一片空白的雪。她又移到程放的头像上，点开放大。同一张图，对称的那一半——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中间隔着同一片空白的雪。两张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对情头。

　　叶云岫没动。屏幕上的九宫格还在正常上课，老师开始讲题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这道题大家先自己做五分钟"。程放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摄像头的画面微微晃动。沈小满也在低头写东西，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同一件事。叶云岫的眼睛还盯着那对情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也是这个辅导班，也是课间。沈小满坐在她旁边，翻着手机随口问了一句："叶子，你是不是喜欢程放啊？"语气很轻，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叶云岫当时正在抄笔记，手停了一下，说"你猜"，然后低头继续写。沈小满笑了一下没再问。现在她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

　　叶云岫把鼠标移开，把程放和沈小满的头像窗口都关掉，屏幕上重新变回九宫格。老师已经开始讲题了，公式在白板上铺开。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屏幕上的九宫格，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程放在写东西，沈小满也在写东西，两个头像挨在一起，那对情头的边角在九宫格的边框被裁掉了一点，但拼在一起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

　　下课后她退出网课页面，打开辅导班群聊。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沈小满@程放："今天的题最后那道我没听懂，你录屏了吗？"程放回："录了，发你。"沈小满回了一个兔子表情。群里其他人没反应。叶云岫看着那条聊天记录看了很久。她点开沈小满的头像——情头。又点开程放的头像——情头。两张拼在一起，是背对背坐在雪地里的人。中间那片空白的雪地被他们的头像边框切成两半，但叶云岫能看出来原本是一整片的，一整个冬天，一整个画面，一整个她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比高一那年冬天还要大。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小区楼下有人在铲雪，铲子刮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响。她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到高一暑假那一页，上面写着她当时记下的："他说不想谈。"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字："他初三就在谈了。跟沈小满。"然后她把笔盖扣上。咔。很轻的一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她妈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饿"。她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手边放着一杯水，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雪还在下。她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

　　后来辅导班恢复正常线下课，叶云岫继续去。程放也在，沈小满也在。三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叶云岫坐中排靠左，沈小满坐前排右侧，程放坐最后一排靠窗。课间沈小满转过来问她借笔记，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叶子你那个步骤借我看一下"。叶云岫递过去，沈小满抄完还回来，说"谢谢"，然后转回去。有一次叶云岫在走廊里看见沈小满跟程放说话，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站了几秒，沈小满笑了一下，程放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走了。旁边的人走过去，没人注意到什么。叶云岫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见了。她低头走过去，谁也没有看。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对情头。程放不说，沈小满不说，她也不说。那对背对背坐着的人帮她拼完了她一直不敢拼的画面：他说"不想谈"的时候，已经在谈了；他高中不想谈恋爱，但不是不想跟她谈，是不想跟除了沈小满以外的人谈；他在她面前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除了"不想谈"这三个字。

　　而沈小满一年前问她的那个问题，"云岫，你是不是喜欢程放啊"，现在想想，那个语气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好奇。就是确认。像老师点到的时候你不需要举手只需要回答"到"那样理所当然。

　　叶云岫后来把辅导班的课全上完了，一节课都没有缺。期末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七，程放还是第三。那天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看了自己的第七名，看了程放的第三名。中间隔着四个人。她以前觉得差很远，现在发现——排名上的距离其实没那么远，四个人而已。但有些距离从来不在排名上。她站在榜前笑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的那种笑。然后转身走了。那天晚自习她还是留到十点，但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程放提前走了。叶云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一套英语卷子，做完以后收拾书包，走前门，下楼。走廊灯灭了一半。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