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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麟德殿的夜(下)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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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晏在殿外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月很圆,圆得不真实,北境的月亮没有这么圆过。
长安城快入了秋,晚风吹着有些凉,他沿着石径往前走,站在了太液池边,殿中的丝竹声隔着水传来,已经听不太清,但那声笑还在他耳朵里回荡,只觉得刺耳。
他忽然很想喝酒。不是御宴上那种绵软的御酒,是北境的烧刀子,一口下去辣得人龇牙咧嘴。
在北境夜巡的时候经常和赵平偷偷喝,赵平喝多了还爱唱北境的小曲,调子跑着不成样子。萧晏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宇文璟站在池边的银杏树下,已经站了一会儿。他今晚多喝了几杯酒,想出来透透气,正好看见萧晏走在他前面不远处,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跟过去。
此刻的萧晏背对着他站在池边,双手撑着石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地上
这池子里的水,是从城外引进来的。”宇文璟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源头在终南山,一路流到宫里,沿途经过三十七道水闸。每一道水闸由谁管、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户部有一本专门的册子。”
他走到栏杆边,和萧晏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但太液池里的水,从来没人问过它是从哪里来的。所有人都只看见它好看。”他偏过头,看着萧晏,“萧都尉,你觉得它好看吗?”
萧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头看了宇文璟一眼,在大殿中他没有仔细瞧这个人,只是依稀记得他坐在很前面
“阁下想说什么”
“杨世傑今晚在殿上提你父亲三年前的军饷案,不是临时起意。”宇文璟的目光落在池水上,水波层层漾开,将廊上灯火搅得一片迷离。
“他那份案卷,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调出来了。今晚当着满朝文武重提旧事,给所有人递一个警醒,萧家现在权震北境,手里还握着军权,同样怀有不臣之心。”
这番话像一把冷刃,直直扎进萧晏心里。
“阁下这话可有依据,这样贸然就定罪。”萧晏声音沉下来,指节暗暗攥紧。北境沙场讲究人证物证,到了这京城,竟是空口便可罗织罪名。
宇文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凤眼里是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证据就是你们萧家在北境守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一个将军变成一方诸侯。你父亲心里清楚,陛下心里也清楚。杨世傑不过是替陛下把这句话说出来罢了。”
他喉间微涩,半晌才出声,声音压得很低:“萧家世代戍边,忠心可鉴。”
宇文璟淡淡勾了下唇角,笑意浅薄,并无温度:“忠心,是最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皇权之下,从来不怕你有反心,怕的,是你拥有谋反的权。”
“阁下今日告知我这些,意欲何为?”萧晏缓缓开口,他不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提点,更不信这看似善意的示好。天下没有免费的醒局之言。
宇文璟扇子转了个方向,扇骨指向麟德殿的方向,灯火隔水闪烁。坦然迎上他凛冽的目光,凤眸深处藏着步步为营的棋路:
“萧都尉如今身陷棋局,四面皆敌。你无党无派,无根无援,单凭一己傲骨,撑不住朝堂风雨。”
“是想借我制衡朝局,还是想引我入局呢”萧晏眸光更冷,字字锋利,毫不留情面。
“阁下方才不是问我太液池好看吗,池水表面澄澈,可池底淤积的淤泥,谁又能看得见。”
长安城对于他来说亦是如此,或许是他见惯了刀枪直面生死,反倒是厌恶极了京城这看似锦绣平和、内里腐臭阴私的棋局。
宇文璟从容垂眸,指尖轻拂过微凉的石栏,语声清浅却透着夜色的微凉:“你看得倒是通透,既然知晓池底藏淤,为何还要孤身立于岸边?”
萧晏身形未动,一身凛冽孤峭的气场分毫未减半分
“我自清者自清,不入淤泥,便不会沾染半分污浊。”
在他眼里,宇文璟便是这满池淤泥里最深的暗流。看似抬手提点、为他破局,实则步步设网,等着他心甘情愿踏入圈套,沦为制衡朝野的棋子。
“萧都尉未免太天真。”
“你身在长安,便已是局中。脚下是朝堂,头顶是皇权。你以为袖手旁观、独善其身,便能全身而退?就算你能保全自身,那萧家呢?”
晚风卷动池水,层层涟漪漫开,搅碎了漫天月色。
“这太液池的淤泥,从来由不得旁人选。”宇文璟缓缓出声,字字戳中要害,“要么被动沉沦,被淤泥裹挟碾碎;要么借力踏浪,站稳一席之地。”
“我给你的,从来不是陷阱,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萧晏他听懂了这番利弊权衡,却依旧不敢松口。
他不信宇文璟的善意,更不敢赌这步步为营的算计之下,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目的。
“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劳阁下费心。”他冷声回绝,态度决绝,转身就离开了。
靴底踩过冰凉的青石板,脚步声清脆,在寂静的池畔格外分明。他没有回头,亦或者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宇文璟立在石栏边,望着萧晏渐行渐远的背影。月光将那人的身影越拉越短,最终消失在廊柱的阴影深处。
“还真是一块难琢的顽石。”宇文璟低声自语,语声消散在晚风吹过水面的声响里。
对于他此前世间万事,皆是一盘缄默待落子的棋局,静静等待胜负尘埃落定。直至今夜他的出现,这盘棋,却凭空生出了不受掌控的波澜。
另一边,萧晏独自走在宫道之上。
宇文璟方才的话语,一字一句沉沉压在他心口,反复回荡。
他赌不起萧家。
赌不起远驻北境的父亲,赌不起那些追随萧家出生入死、戍守国土的万千将士。
夜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陌刀的刀柄,刀刃微凉,但今晚连这把刀都好像轻了几分——不是刀变了,是他自己心里少了底气。
他加快脚步,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在身后。靴声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响,像似有人在追他。可他却怎么也甩不掉。
院子里篝火噼啪燃烧,暖融融的火光铺了满地。陈平同几个北境亲兵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笑。
他们皆是半生驻守北境戈壁,见惯黄沙风雪,骤然踏入锦绣繁华的长安城,眼底处处是新鲜。
听见院外动静,陈平立刻抬头,笑着起身:“少将军,你回来了!”
其余亲兵也纷纷起身行礼
萧晏淡淡颔首,将眼底翻涌的沉郁尽数压下,语声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嗯。”
陈平没察觉他心底的重负,兴冲冲伸手捧过一方白瓷小碟,碟中摆着几块细巧的酥酪糕,还带着一丝残余的甜香。他往前递了递
“少将军,你尝尝这个,今日上街偶然买到的长安酥酪糕,滋味格外香甜。
萧晏垂眸看向碟中白白软软的酥酪糕。
精致细巧,甜香袅袅,是北境苦寒之地从无有的绵软吃食。
他指尖微顿,终究还是伸手取了一块。入口清甜绵软,甜意温温柔柔漫开,是长安独有的温润滋味。
陈平眼巴巴看着他,眉眼亮晶晶的,满是对这座城池的好感:“属下从没吃过这么甜的点心。长安真好,天暖、景盛、吃食也好,比常年刮风沙的北境舒服太多了。”
旁边几名亲兵也纷纷附和,语气轻松质朴。
“街上热闹得很,入夜还有摆摊的。”
“房屋整齐,市井安宁,果然是盛世模样。”
一群从沙场尸山走出来的人,半生所求不过国泰民安、边关无战。如今亲眼撞见这满城烟火盛世,只觉心安,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与安稳。
他们看见的,是长安十里繁华,是岁月太平。
萧晏静静听着,慢慢咽下口中的甜。
可那点甜味落进心底,半点熨帖不开沉郁,反倒衬得心口愈发腻。
他抬眼望着院外沉沉夜色。长安城的夜空,没有北境澄澈凛冽的星月,只有层层叠叠的楼宇灯火,温柔朦胧,掩尽暗流。
世人皆见盛世锦绣,却无人见锦绣之下暗流涌动。
他轻声应了句:“嗯。”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陈平毫无察觉他的缄默藏事,还在兴致勃勃规划:“等明日,我要好好逛逛这长安城!买好多好多吃食”
萧晏看着少年纯粹热忱的眉眼,低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
众人应声,各自回房歇息。
喧闹转瞬散尽,庭院里只剩篝火兀自噼啪跳跃。
暖意融融的火光铺满院落,却照不进萧晏眼底半分。他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酥酪的甜香。
这满城人人眷恋的温柔繁华,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安居之地。
是樊笼,是棋局,是步步惊心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