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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深宫锁局 翌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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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更,残夜未褪,薄薄晓雾笼住整座驿馆,四下尚是一片沉寂。
这一夜萧晏几乎没有合眼。
昨日麟德殿御宴的步步试探,太液池边宇文璟字字的提点,一桩桩、一句句,反复在脑海里辗转盘旋。
他纵有一身傲骨,可在皇权大局面前,却渺小得如同风中飘絮。万千思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口,翻来覆去,终是无半分睡意。
天色才微微透出一点白,他便起身,独自去往校场。
羽林卫的校场远不如北境军营那般辽阔旷远,地面铺着匀细的黄沙,看着平整妥当,脚下踩上去却软软下陷。
那些在沙场间淬炼出来的刀势落在此处,大半力道都悄无声息泄进绵软沙土之中。刀锋起落,寒光割裂朦胧晨雾。
他把那一份无从诉说的惶惑,尽数融进招招刀式里。一轮刀法演罢后,满身已是汗珠,鬓发尽数被汗水浸湿。
回到屋中,四下骤然清净。
他褪去满身被汗湿的劲装,宽肩窄腰的身形立在微凉的晨光里,皮肉凝着彻夜难眠的薄红,肌理利落凌厉,是常年沙场淬出的清瘦骨相,无半分冗余赘肉。
木桶盛着晨起的冷水,凉得彻骨。
他抬步踏入,微凉池水漫过肩头、脊背、腰腹,冰凉触感顺着流畅的脊背线条缓缓流淌,漫过绷紧的肩骨,蜿蜒落至腰线。刺骨的寒意猛地包裹全身,瞬间冲散了整夜郁结心头的燥热与躁乱。
细密的水珠沾覆在冷白通透的皮肉上,顺着挺拔的肩线、紧致的脊背一路滑落,折射出浅浅晨光。浑身筋骨皆是紧绷的,是极致克制的姿态,皮囊清冷孤绝,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可无人知晓,这副看似冷静沉稳的躯体之下,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关于君心猜忌、萧家危局、棋局宿命的万般思量。只是被这刺骨寒意强行封存,狠狠按压在血肉心底深处。,从未有半分消解。
就在这时,驿馆门外传来马蹄声声,踏碎拂晓的安静——宫里来人了。
前来传口谕的正是昨日随侍陛下身侧的高公公,生得一副白净面皮,嗓音尖细。他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绢布,朗声宣读圣上口谕:
“着羽林卫左都尉萧晏,即刻入宣政殿偏殿见驾,不得迟误,钦此。”
萧晏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绢布,指尖触到绢料微凉的纹理,像触到一层薄而冰冷的皇权。他垂眸,躬身应声:“臣,领旨。”
高公公将口谕交付完毕,袖中拢着拂尘,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萧晏尚带着水汽的发梢,鬓角还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湿意,心里已然猜出,这位少将军应当是刚刚梳洗完毕。
“萧都尉动作需快些,陛下已经在宣政殿偏殿等候。”高公公语气客套,话里却藏着几分提点,“五更便传召,可见陛下心中挂念羽林卫整顿一事,都尉可万万不能耽搁圣驾。”
萧晏抬眼,神色平静无波:“有劳公公提醒。”
“咱家只是个传旨跑腿的,哪里敢谈什么提醒。”高公公浅浅一笑,话锋轻轻一转,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只有二人能够听见,“说句题外话,昨日麟德殿的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萧都尉是北境回来的功臣,只是这长安不比边关,一言一行,皆落在旁人眼目之下。”
这话听似好意规劝,实则是敲打。他是天子近侍,这话,未必不是代陛下随口试探。
萧晏心底了然。他清楚,内侍的善意从来都掺着权衡利弊。
他语气淡淡,不接对方的话茬,既不领情,也不得罪:“公公教诲,臣记下了。”
高公公见他油盐不进,半点口风也不肯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却也不继续多言。宫里头的人最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这位边关回来的将军骨头硬,不是三两句闲话便能套出话来的人物。
“既如此,车马已经候在驿馆门外,请都尉随咱家启程吧。”
萧晏回身,随手取过架上的羽林卫官帽,稳稳戴在头上,束好玉带,腰间陌刀鞘身碰撞,发出一声低哑轻响。
“走吧。”
二人走出院落,驿馆门前早已备好宫用马车,黑色车厢,黄铜饰件,几名内侍垂手立在车旁。
清早刚压下的念头,此刻又重新翻涌上心头。
麟德殿的嘲讽,太液池宇文璟的试探,帝王昨日暗藏的敲打,还有方才高公公意有所指的规劝。
所有人都在提醒他,这里是长安。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层层坊市,走过朱红的宫门。厚重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再度掀开,宣政殿的飞檐便撞入眼帘。
高公公在外轻声开口:“萧都尉,到了,请下车。”
行至养心殿殿门前,守殿侍卫上前一步,伸手拦在他身前,神色肃穆。
“都尉,请解兵刃。内殿觐见,按例不可携刀入内。”
萧晏动作一顿,垂眸望向腰间那柄伴随他驰骋北境的陌刀。刀鞘冷硬沉实,无数个生死关头,皆是此刀护他性命。片刻,他抬手,解开腰间系刀的革带,将陌刀连鞘递出。
侍卫双手接过,交由一旁内侍妥善看管。
高公公躬身通报:“启禀陛下,羽林卫左都尉萧晏已至殿外候见。”
殿内传来低沉浑厚的帝王声线,不带多余情绪:“进来吧。”
他抬步,从容跨入殿门。
养心殿格局雅致狭小,远不及正殿恢弘空旷,更像一间私密沉静的帝王书房。
四壁立着高耸书架,万卷藏书罗列整齐。正中紫檀御案宽大厚重,案上奏折堆积如山,笔墨陈列有序。案角一尊青瓷香炉,炉中残香早已燃尽,只剩微凉灰烬,淡淡烟气散尽,满室清寂。
帝王宇文皝端坐案后。
一身玄色暗纹家常锦袍,衣料低调华贵,纹样暗沉雅致。未戴冠冕,仅以一根温润玉簪束起黑发,两鬓缕缕斑白清晰可见,衬得他面容沉稳沧桑,不怒自威。
他垂着眼,专注翻阅手中奏折,听见脚步声走近,也未曾抬眸,只抬手虚指案前蒲团,语气平淡随意:
“坐吧。”
萧晏行标准军礼,脊背绷得笔直,落座蒲团之上,身姿端肃,目不斜视,恪守臣礼。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帝王翻折奏折的沙沙轻响,反复回荡在寂静殿宇之中。
宇文皝仿佛彻底遗忘了殿中侍立的臣子,自顾自批阅政务,不发一言,刻意留出让人心神紧绷的漫长沉寂。
沙场多年,萧晏早已深谙上位者心性。
上官不言,属下不语,静候,即本分。
他敛尽所有心绪,沉气静坐,默然待命。
一盏茶的时光静静流逝。
漫长的沉寂压迫人心,无声磨人的张力笼罩整座养心殿。
终于,宇文皝缓缓搁下手中奏折,抬眸望来,目光沉沉,落于萧晏身上。
“昨夜麟德殿宫宴,你中途离席。”
语气平淡,不是问询,是笃定的陈述。
萧晏垂首躬身,态度恭谨:“臣席间失仪,请陛下降罪。”
“无妨。”
宇文皝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神色淡然无波:“赵文彬年少轻狂,口舌张扬,朕心里清楚。至于杨世傑重提北境军饷旧案,朕更是心知肚明。”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三年前北境六万军饷亏空,账务清晰可查。你父亲自知失职,主动递上请罪折子。朕念萧家戍边劳苦,御笔亲批四字——功过相抵。此事,早已结案。”
“萧家世代感念陛下宽仁圣恩。”萧晏低声应答,心口却一点点沉沉下坠。
旧事已结,却被重翻。
本就是祸端。
下一瞬,茶盏轻轻磕撞紫檀案面,一声脆响,刺破满殿沉寂。
“朕可以既往不咎。”宇文皝目光骤然沉敛,淡淡开口。
“可朝堂诸臣,未必愿意放过。昨夜杨世傑当众翻旧账,折辱于你,不是与你私怨,他,是替朕敲山震虎。”
“北境五万萧家铁骑,只认萧字大旗,不认朝堂号令。”
帝王目光深邃,稳稳锁在萧晏脸上,却句句诛心:
“朕信得过现下的萧老将军,信得过此刻的忠心。可朕信不过百年之后。朕百年归西,他日新君临朝,谁能保证萧家后人,依旧如你父亲一般,矢志不渝,绝无半分异心?”
钝刀压顶,字字千斤。
无凌厉锋芒,却让人窒息难捱。
萧晏脑中轰然一震,来不及思虑对策,沙场刻入骨髓的忠诚与本能先一步迸发。
他猛地离席,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金砖地面,脊背依旧挺直,声音铿锵坚定:
“臣愿以性命担保!萧家世代戍守北境,满门忠烈,生生世世,镇守国门,永无二心!”
“朕不要你的命。”
宇文皝淡淡摆手,神色平静无澜,不受分毫撼动。
“朕要你的命何用?”
他俯身,目光直视萧晏眼底,语气从容笃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决断:
“朕只要你留在长安,安安稳稳做好你的羽林卫左都尉。你父守北境国门,你守朕皇城宫阙。父子分守内外,君臣相得,天下太平。”
萧晏额头轻抵冰凉地砖,喉间微涩,沉声道:“臣,领旨。”
八字冠冕堂皇,字字皆是枷锁。
昨夜太液池边,宇文璟那句无奈轻叹骤然响彻心底——淤泥由不得你选。
萧晏此刻终于彻底通透。
不是他不愿清白抽身,不是他执意要入朝堂淤泥。
是从他奉旨离北境、踏入长安的那一刻起,前路早已被人铺好了。
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独善其身,从来都是奢望。
“起来吧。”
宇文皝的语气骤然松弛下来,褪去方才审断的沉冷,唇角勾起一丝浅淡莫测的笑意,听着竟有几分闲谈般随意。
“朕知晓,昨夜宴散之后,你曾在太液池边,与朕的三子独处片刻。”
这话入耳的瞬间,萧晏心口猛地一沉。
他昨夜离席避喧,月下池边偶遇那人。对方衣色清素、气质疏冷,言语通透看破局中真相,却自始至终不曾自报身份,亦无半分皇子威仪。
初入皇城的他,不识天家诸位皇子,只当是某位闲散宗室、或是看透朝堂的清雅朝臣,全然未曾想过,那竟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宇文璟。
帝王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字字暗藏机锋。
萧晏袖中指尖下意识收紧,指节泛凉。
他戍守北境数年,百战余生,绝境兵围、刀锋锁喉之际,也从来坦荡无欺。沙场之人,最重磊落,不屑虚言伪饰。
可此刻跪在养心殿内,他不得不遮掩。
昨夜那人句句点破帝王心术、道尽萧家危局、戳穿朝堂淤泥桎梏。一旦传出,何止是宇文璟获罪,便是他自己,也难逃妄议君心、私结皇子的大罪。
萧晏压下心口翻涌的波澜,垂眸抬首,神色恭谨端正,无半分慌乱破绽,声线沉稳有度:
“回陛下,臣昨夜离席透气,于太液池边偶遇一位公子。臣初入皇城,不知是三皇子殿下”
“昨夜殿下似乎已经醉了,只与臣随口闲谈几句闲碎之事。殿下只是说,太液池活水引自终南山,沿途历经三十七道水闸,每道闸口的管辖归属、启闭时辰,户部皆有专属卷宗详录。臣久居北境,从未通晓京中水系规制,便静静听殿下闲谈。”
殿内骤然一静。
宇文皝靠于椅背,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指尖一下、没一下轻叩御案。
铜漏滴答,殿内死寂压人。
“三十七道水闸。”
他缓缓重复这五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却意味深长,辨不出喜怒。
“他倒是好兴致,夜半赏月,不叙风月,独叙水闸。”
萧晏始终垂首敛目,不敢接言,分毫不敢妄议皇子是非。
宇文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落于空寂殿中,有点慑人。
“你不知他是老三,倒也正常。”
他语气松缓几分,似是释然,又似别有深意:“朕这儿子,生来疏离寡淡,不喜皇家张扬威仪,常素衣独行,宫中许多宫人内侍,都时常认不出他,何况你初自北境归来。”
话锋微顿,帝王眸光深邃,缓缓道来:
“旁人宗室子弟,年少皆逐权争宠、钻营派系。唯独宇文璟不同。他素来无心朝堂党争,不拉帮、不结派,却偏偏眼细心明。太液池的水脉源流、朝堂暗处的派系私线、百官藏于暗处的私弊疏漏……旁人视而不见的细碎隐秘,他一一尽收眼底。”
“也正因如此,满朝文武,人人忌惮他。”
宇文皝起身,缓步绕过御案,立于萧晏身前,居高临下,目光通透如炬:
“他素来厌于与人相交,更甚少主动与人闲谈。昨夜愿意与你闲话半晌,已是极难得。”
“朕不知他借水闸闲谈,究竟意寓何为。但老三从不说无根无据的废话。”
萧晏垂首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罢了。”
宇文皝不再纠结此事,神色重归肃穆,落回正事。
“朕今日召你入宫,并非为问老三琐事。如今太子监国理政,朝野初定,长安内外防务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目光沉沉锁在萧晏身上,字字郑重:
“朕交付于你的,不止区区宫城宿卫。是皇城安稳,是京畿安定,更是朕一身安危。”
“朕给你三个月时限。”
“三月之内,肃清羽林卫积弊陋习,整肃军纪风气。朕要一支干净利落、堪当大用、镇得住皇城的禁军。”
话语至此,语气骤然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办得妥帖,你便可长留京城,步步晋升,前途无量。”
“若是办不好——”
一句轻顿,寒意无声覆落整座偏殿。
“你父亲年事已高,北境风雪苦寒,镇守国门之人,未必非要姓萧的来扛。”
字字不似威胁,却已是铁板钉钉的判决。
萧家半生忠烈、两代戍边,功高震主,本就是原罪。
萧晏心头彻寒,重重叩首,额头抵住冰凉金砖,字字铿锵:
“臣,领旨。必殚精竭虑,整肃羽林,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