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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麟德殿的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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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他自幼随父镇守北境,如何看不出帝王这番用意。或许这只是刚刚开始,长安终究比他想象中的要凶险。战场敌人是明晃晃列于阵前,可长安的猜忌与制衡,藏在御宴灯火、封赏官衔之下,今日一场接风宴,便让他看清,自己踏入的从不是锦绣坦途,而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
萧晏拿起酒杯,浅抿一口。御酒绵软清醇,温润入喉,远不及北境烧刀子那般烈,寡淡得令人有些乏味。
“萧少将军”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对面席间,一人缓缓起身。
是吏部侍郎赵谦之子赵文彬,挂着礼部员外郎的清闲虚职,今日的宴席他本无资格来的,不知托了何等门路,混在朝臣子弟之中。
他手持酒杯,满面热络笑意,快步上前,搞得像他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少将军千里凯旋,少年封尉,当真英才绝世。”赵文彬语气殷切,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北境荒寒苦地,风沙肆虐,少将军初入京华,想必诸多不惯。在下先敬少将军一杯。”
萧晏抬眸,微一点首,举杯饮尽。
赵文彬手中空杯随意把玩着,一双眼肆无忌惮上下打量,视线最终萧晏的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浴血的手。骨节分明,纵横交错覆着深浅旧疤,指缝间甚至嵌着几分洗不尽的大漠沙色,是沙场最真实的烙印,与京中子弟白皙细腻的手掌格格不入。
赵文彬眼底浮起玩味的笑,特意拿捏着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好能让左右几桌人听得一清二楚:“少将军这双手,真是与众不同。坊间都说北狄蛮人粗鄙无礼,不懂用碗筷,只懂徒手进食。少将军常年戍守边关,怕是也染上一身粗野习气了吧?”
席间顿时漾起几声细碎嗤笑,赵文彬变本加厉道“莫非平日征战之余,也是徒手抓肉,随性惯了?”
萧晏依旧端坐,既不起身,亦未置气。他只是缓缓抬眼,漆黑眸子如北境寒冬冰封的冰面,无波无澜,却透着刺骨寒意。
“边关数年,萧某徒手抓过的,”他声线清冽低沉,“唯有敌首的头颅。”
满殿的嗤笑,骤然死寂。
他抬杯遥遥一敬,眼底无半分笑意。
“如果大人想看,可亲自为大人演示一番。”
杯底轻落案上,轻响清脆。
“只是不知大人这金尊玉贵的脖颈,”他目光笔直锁住对方,“能否受得住边关的半分力道。”
赵文彬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死,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周遭宾客纷纷垂首,或以酒杯遮面,或佯装夹菜,无人再敢看热闹。方才起哄轻笑的几人,更是吓得不敢直视。
萧晏默然执筷,夹起一块彻底凉透的鹿肉,入口无味,只剩索然无味。
“方才少年戏言,少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哦对了现在不能叫少将军,应该叫萧都尉”周崇安语气温和,字字看似劝慰,句句暗藏机锋,“京华风气繁复,规矩冗杂,不比边关纯粹粗砺,难免有些口舌琐碎之人。这一杯,算作周某替方才的失礼,给萧都尉赔罪。”
户部右侍郎周崇安缓缓起身。他是二皇子近臣,素来圆滑温润,不似赵文彬轻浮张扬,眉眼间尽是滴水不漏的笑意,一副居中调停的和善模样。
他端杯走近,顺势在萧晏身侧落座,亲自为他满上一杯御酒。
萧晏接过酒杯,静置案上,未饮分毫。
果然,下一秒,周崇安话锋陡转,温柔笑意底下,藏着最诛心的刻薄。
“只是有句话,周某不得不善意提点。”
“萧都尉年少成名、骤得高位,圣恩浩荡,举世艳羡。但少年锐气过盛,最易招人非议。世人难免揣测——萧都尉这份赫赫战功,究竟是自身浴血拼杀所得,还是借了萧侯爷的将门余荫,顺水推舟,唾手可得?”
一语落地,满殿再静。
方才赵文彬是人身羞辱,浮于表面;而此刻的周崇安字字诛心,直指功绩真伪、立身根本。
他要的,是让满朝文武知道:萧晏无功无德,全靠自己父亲托举,不配今日的加赏。
萧晏抬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周大人若疑我战功,大可去兵部查对战报。”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明,句句有据。
“此番北境之役,斩首三千余,俘虏八百,内有北狄左贤王第三子。战报已呈兵部,周大人若有疑问,可以去查。每一颗首级,都有记功官画押在册。每一个俘虏,现在都关在朔州大营。”
他端起周崇安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至于我是不是靠父亲——”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臣不敢替自己说话。但周大人不妨问问此番一起出征的将士,看他们能不能替我说两句。还有周大人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在酒桌上聊的”
周崇安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笑意微敛,一时语塞。
宇文璟斜靠椅背上,看着这一出戏,折扇半掩着脸,像一只慵懒的猫。这萧晏有点意思,有心气,有脑子,懂隐忍,知进退,今天这场宴席也不算白来。
杨世傑慢条斯理地拿帕巾擦了擦嘴角酒渍,这少年,竟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警醒。他原本以为,萧晏自边关归来,一身沙场悍气,不懂朝堂弯弯绕绕,
可方才几番言语交锋下来,萧晏不怒不躁,句句守得住分寸
“萧都尉方才说,军功清清楚楚,战报明明白白。”杨世傑的声音很淡,“老夫在兵部二十年,经手的战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战报这回事,纸面上的东西,做不得准。不过萧都尉有句话说得对——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酒桌上聊。”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比如三年前,北境军饷那桩旧案。户部拨了二十万两,最后到了朔州大营,账上只剩十四万。这六万两的差额,至今没人说得清楚。当时负责军需的是萧侯爷帐下的一位粮秣官,后来莫名其妙死在了狱里。案子就这么断了。”
“说起来,这案子至今还没结。近日兵部预备重启核查,重理卷宗。届时若需萧都尉配合问询”
萧晏握着酒杯指节发白,杨世傑这番话,不是在查什么旧案。是在敲打他。是拿他父亲的污点,在满殿文武面前,逼他低头。
宇文璟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太子宇文珣,压着嗓音低声问道:“你的意思?”
他看得明白,杨世傑是太子麾下亲信。可方才殿内这一出敲打折辱,细细思量,却并非出自宇文珣的本意。
太子宇文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避开殿中众人,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杨世傑虽属东宫,可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意思。”
他抬眼遥遥望向高处龙椅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是父皇。”
杨世傑这一手太狠了——拿萧家的旧案来敲山震虎,逼萧晏在满朝文武面前低头。萧晏如果暴怒,杨世傑会说他是心虚;如果服软,萧家的脸面就折在这里了。
萧晏看向杨世傑。还是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眸,杨大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过分,“三年前,臣十五岁,还在朔州大营练刀。军饷的事,臣不知情。但臣知道一件事”
“此番北境一役,萧家军战死六百七十三人。这六百七十三人,吃的是三年前的军饷,拿的是三年前的刀。他们没有因为军饷少了六万两,就少杀一个敌人。”
“臣是沙场粗人,不懂朝堂迂回、人心算计。但臣知道,死者为大。请杨大人念在那些战死将士的份上——要查旧案,可以;但不要在他们还没入土的时候,拿他们的军饷来泼脏水。”
他端起桌上那杯未动的酒,向杨世傑举了举。
“这杯酒,敬杨大人。”
他仰头喝干,放下杯子,转身走向殿外。身后一片死寂。只留下一句:
“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诸位大人慢用。”
在这里,流言可以掩埋功绩,猜忌可以抹杀牺牲,就连战死亡魂,亦能拿来当作倾轧博弈的棋子。
他孤身走下麟德殿长长的玉阶,身后是金碧辉煌、歌舞未歇的接风御宴,殿内灯火晃眼,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刀刃。身前是沉沉漫开的夜色。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等待狼烟散去,等待捷报传回,等待风雪停歇。
可如今站在长安的宫阙之下他才恍然,往后在这里漫长的岁月里,他所要等待的,是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审判。
北境的风雪杀得死人,长安的人心,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