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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粮价涨 辰时天光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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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天光刚漫过巷口,后门上传来三声叩响,指节落门板的力道轻缓,间隔匀整,听着便不似寻常街坊。
铁柱正蹲在井台刷洗盛豆浆的木桶,鬃刷顿在桶壁,抬眼望向那扇木门,脚步半点未动,隔着两三尺空地沉声问:“何人?”
门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片刻后,一纸薄封顺着门槛缝隙滑了进来,平平摊在青石板上。信封纸色泛黄发脆,边角磨得毛糙,无落款,无封口,瞧着像是从陈年账册上撕下来的封皮。
铁柱弯腰拾起,指尖未碰内里,转身径直走往灶间。
苏青瓷正立灶台前,将刚压好的豆腐从竹筛里翻出,水汽氤氲,衬得她眉眼沉静。见铁柱递来信封,只扫了眼纸边折痕,心底便已有数——这般向内叠两折再压平的手法,与往日槐叶传信之人如出一辙,只是纸张厚重老旧,藏着几分沉郁的警示。
她拆开信封,一张巴掌宽的纸条先落了出来。墨字粗重,笔锋沉坠,似是以竹签蘸墨写就,三字落笔,尾端皆留浅浅顿痕:粮价涨。
翻过纸条,背面空空荡荡,无半分多余字句。她指尖探进信封深处,触到一块冰凉硬物,轻轻撑开纸口,一枚铜钥匙静静躺在里头。钥匙不过两指宽窄,铜身常年摩挲,泛着温润光泽,齿痕深浅磨损分明,分明是日日被人攥在手中。柄身光秃秃的,没有刻记,唯独萦绕着淡浅油墨与黄豆混杂的气息,像是长久存放在储豆库房之内。
苏青瓷将纸条与钥匙并排搁在灶台上,火光映着铜器冷光,心底已然通透。
递信之人是在提点她,周德贵掌控的粮油行要动手囤豆抬价;这枚钥匙,则是给她一条窥破对方底牌的门路。
她起身走到前堂,将柜台后的铁柱唤至身侧。
“今日你照旧守在粮油行街口,仔细留意周家收黄豆的动静,记清运豆车马、袋数,还有豆子是从哪条路运来。”
铁柱颔首应下,脚步匆匆出了铺子。苏青瓷将纸条与钥匙一并收进袖中,绕过后门窄巷,去往东巷许叔的茶馆。
茶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鸡毛掸子拂过木书架的轻响。许叔听见门轴轻响,不必回头,已然开口:“钥匙拿给我瞧瞧。”
苏青瓷自袖中取出铜钥匙递过去。许叔接在掌心,先掂了掂分量,又翻转过来对着窗边天光细看齿痕,指腹反复摩挲齿根那道磨得发白的凹槽。
“此乃十年前县衙统一打造的粮油旧库钥匙,后来库房换锁,这批旧钥匙尽数流散。整个清水镇,握有同款钥匙的,统共三人。”
苏青瓷垂眸:“是哪三位?”
“县衙户房管库的吏员,昔年看管官库的老管事,余下一人,便是周德贵。当年他盘下粮油行,连带旧库全套钥匙一并接手。”许叔将钥匙轻轻放回她掌心,铜器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只是旧库房早已废弃,门锁两度更换,这把钥匙打不开那处院门。”
他将掸子重新挥动,声音轻淡,似随口闲谈,却字字关键:“周德贵不止临街铺面与官库,货栈街最深处藏着一处私院,院门镶铁皮,配一把硕大铜锁。多年前我送豆腐途经,曾撞见库房管事开锁,那锁齿纹路,与你手中这枚钥匙恰好契合。”
“粮市的行情,我一早去看过。”许叔放下掸子,拢净案上灰尘,转身看向她,“周家天未亮便四处收黄豆,出价较往日高出两成。照这般收囤速度,三日之内镇上散户手里的黄豆,尽数会落入他库房。往后你做豆腐需用豆子,只能从他手中高价采买。”
苏青瓷后背抵着木书架,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长条,恰好避开她立身之地,周身笼在浅淡阴影里。
“他囤尽豆子,下一步打算如何?”
“抬价,翻一倍,乃至两三倍。”许叔取粗瓷碗斟了热茶,递至她手中,“他断不了你的客源,却能掐断你的原料。要么咬牙高价收豆,要么,关了苏记豆香的门。”
苏青瓷指尖摩挲温热碗壁,低声接话:“要么关门歇业。”
许叔并未接腔,只浅啜一口茶汤,抬眼望她:“送信之人赠你钥匙,是想让你亲眼看清他库房囤积的底细。摸清他手中存量,你才有周旋议价的底气。”
苏青瓷静立片刻,道过谢,转身踏出茶馆。行至后院井台,她再度取出钥匙对着日光细看,齿根磨损深重,想来那扇私院铜锁,常年被人开启。钥匙柄积着一层暗沉垢迹,像是长久浸泡豆仓水汽,风干后留下的印记。
她蹲下身,从案板底翻出干净白布,将钥匙妥帖裹好,贴身藏进里衣衣襟。
午后时分,铁柱才折返铺子,下颌紧绷,唇瓣抿得泛白,掌心攥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糙草纸。
“姐,周家自卯时便开始收豆,前后运进来四车,每车约莫十袋,总计四十余袋。”他将草纸摊开在柜台,纸上歪扭记着每一趟车马的时辰、袋数,“我还听见周德贵与粮贩放话,三日收满五十袋便封仓停收。”
苏青瓷草草扫完纸上记录,折好与钥匙同收袖中,又取出裹布的铜钥匙给他看。
“这把钥匙,开货栈街最里那间铁皮院门。今夜我独自过去一趟。”
铁柱脖颈一梗,当即上前半步:“姐,我同你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你走了,铺子无人看管。”苏青瓷抬手拂去他肩头沾的墙灰,语气平稳,“入夜后把前堂门板合紧,后院小门从内闩死。我若归得晚,不必等候,自行歇息便可。”
铁柱喉头滚动,还想争辩,撞上她沉静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这一日的营生与往日别无二致,半点不露异样。苏青瓷立在柜台后切豆干,刀起刀落,每一块厚薄匀净,未曾有半分歪斜。吴婶上门购置两板豆腐,药铺学徒来取预定豆花,驿站差役照旧买一碗豆花,蹲在门槛边吃完方才离去。往来客人谈笑如常,无人察觉柜台后女子心底暗藏筹谋。
待到暮色四合,收摊闭店,一家人围坐灶台用晚膳。苏青瓷比往日多盛一碗饭,细嚼慢咽,足足吃了近半个时辰。李氏全程沉默,待她放下碗筷起身,默默递来一块油纸包裹的干粮。
苏青瓷揣入怀中,静待夜深。
铺中灯火次第熄灭,灶膛余烬渐渐冷透,周遭只剩虫鸣。她轻推后门,身形贴着墙根隐入窄巷。夜风浸着凉意,她一身深色短衫,脚步轻缓,专挑阴影处行走,避开主街灯火,穿过逼仄夹道,绕开两排民居后墙,最终停在漆黑的货栈街口。
整条街巷比正街狭窄大半,两侧皆是丈高灰砖墙,无半扇窗牖。白日车马喧嚣,入夜后死寂一片,连巡夜更夫都甚少途经。巷子尽头,赫然立着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铁皮锈蚀斑驳,门环悬着一柄拳头大小的旧铜锁。
苏青瓷蹲在巷口暗影里静候一盏茶时分,确认四下毫无动静,才快步走到门前。铜锁覆着一层青绿铜锈,唯独锁眼周遭锈迹被仔细打磨干净,露出亮铜底色。
她取出怀中钥匙,指尖辨清方向,缓缓插入锁芯。齿纹与锁芯严丝合缝,转动时全无滞涩,仿佛二者本就一体。向右旋三圈,一声细微“咔哒”轻响,锁舌弹开。
她摘下沉甸甸的铜锁,轻放在地面,缓缓推门。门轴锈蚀严重,纵使动作再轻,依旧溢出一声沙哑吱呀。她立刻停步屏息,静候数息,院中毫无响动,才侧身顺着门缝钻进去。
院内空间远比预想宽阔,四面墙根整齐码放着麻袋,层层叠叠堆至四五尺高,三面院墙尽数堆满,粗略估算不下五六十袋,远超铁柱打探到的四十余袋。她走到近处麻袋旁伸手按压,袋身紧实,内里满满当当全是黄豆。
沿着墙根向内缓步走,最内侧角落的麻袋堆放凌乱,几袋歪斜倚靠,像是临时堆放。她伸手轻轻拨开麻袋,木架赫然显露眼前。架上摆着数只封口瓷坛,一旁立着一尺见方的铁皮小箱,箱扣悬着一柄小巧铜锁。
木箱表面纤尘不染,锁扣被人擦拭得光亮,与周遭落满薄灰的器物格格不入。她轻轻晃了晃箱体,内里传来纸张堆叠的闷响,无瓷器碰撞之声,想来装的是文书契据一类物件。
苏青瓷迟疑片刻,终究未曾开箱。她将木箱归回原位,把歪斜麻袋一一复原,重新锁好院门铜锁,抹去门边自己留下的浅淡脚印,贴着墙根原路折返。
推开铺子后门,插上门闩回身,灶台边竟坐着一道人影。
铁柱披着薄外衣,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眼底满是焦灼,一直守到此刻。
“姐。”
“无事。”苏青瓷蹲至他身侧,取出袖中铜钥匙搁在灶台,“明日一早,你先去货栈街口查看,留意那扇铁皮门铜锁,是否有人动过痕迹。”
铁柱放下木棍,目光细细扫过她脸颊,确认无擦伤磕碰,才松了口气:“院里藏了些什么?”
“五六十袋黄豆。”苏青瓷引火重燃灶膛,跳动火光映亮她眼底沉凝,“只是角落麻袋后藏着一只铁皮木箱,箱体干净,锁具崭新,里头定然不是豆子。”
铁柱眉头骤然拧紧:“箱中若是藏着构陷我们的把柄?”
“那便更不能任由周德贵私藏。”苏青瓷舀起锅中温水洗手,将钥匙重新裹好贴身收好,拍了拍少年肩头,“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去探查锁具动静。”
铁柱应声转身,走两步又回头,语声带着忐忑:“若是箱子里全是对咱们不利的凭据……”
油灯被她抬手吹熄,黑暗里,她的声音沉稳清晰,压过灶膛微弱余烬噼啪声:“越是如此,越不能让此物留在周德贵手中。”
灶中星火彻底黯淡,整间豆腐铺沉入无边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