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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合流 天光漫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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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漫过后院篱笆时,苏青瓷推开后门,目光先落向井台旁那方青灰墙砖。
砖面离地三寸,一层白浆牢牢凝在上头,干透后脆硬发僵,只留半个残缺的字,左半竖撇横折轮廓清晰,右半边像是被人刻意抹除,孤零零嵌在素净青砖上。
墙根昨日遗留的豆浆渣早已被清扫干净,砖缝里细碎豆渣都寻不见分毫,唯独这半字,是有人特意留与她看的记号。
她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白浆表层,粉末簌簌落在指尖,混着豆浆淡腥与石灰涩气,比寻常豆渣干得更快、附着力更强。抬眼望向窄巷深处,粮油行后门紧闭,门板积了薄薄一层新灰,门轴悬着一缕蛛丝,晨风拂过,细若游丝般轻轻晃荡。整条巷道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折回灶间时,李氏正俯身添柴,灶膛里火苗烘得人脸颊温热。苏青瓷挨着她蹲落,火钳轻拨柴薪,火星噼啪跳了两下,语声压得极低:“娘,今日送完豆腐,你带小花回村里一趟。”
李氏手中火钳一顿,抬眸看向她:“回村?”
“去张婶家坐坐闲谈,打探老宅近日动静,切莫让祖母察觉。”
李氏不多追问,默默解下沾着豆汁的粗布围裙,换了一身素色外出短衫。
卯时刚至,苏记豆腐铺准时卸了门板开张。案板码好整齐豆腐,铁锅熬着滚烫豆花,铁柱在前堂细细擦拭柜台,石头在后院一圈圈推转石磨,乳白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淌进竹滤,声响绵长匀净。
早市第一批客人踏进门,苏青瓷立在柜台后执刀切豆干,刀锋起落平稳,每一片厚薄分毫不差。
铁柱凑到她身侧,气息压得极低:“姐,今日粮油行那边……”
“周记今早未出摊。”苏青瓷头也未抬,将切好的豆干规整码进白瓷盘,“你今日多留心进店生面孔,但凡有人打探咱们做豆腐的时辰、豆子来路,尽数记在心里。”
铁柱应声复述一遍,转身招待往来客人。
一上午生意平稳顺遂,家常豆腐销路稳定,豆花比昨日多售出两碗,新出的冻豆腐、油豆泡每日固定能卖出七八份。不少熟客专奔豆泡而来,买上一包仍觉不足,又折返添上豆干。街坊邻里渐渐养成习惯,吴婶隔一日便来一趟,药铺学徒两日一取大批货,驿馆差役路过总要拐进门,买一碗豆花蹲在门槛边慢慢吃。
巳时过半,铺子里客人稀疏下来。苏青瓷嘱咐铁柱守好前堂,自己端着一碟刚揭下的嫩豆腐皮走入后院。李氏尚未归来,唯有石头守着石磨,豆浆流淌声不绝于耳。她搬来一张矮木凳靠墙坐下,将连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在心底细细梳理。
墙砖上残缺的“王”字、粮油行闭门落灰、周记摊子消失、昨日祖母独自踏入周家后门。
线索零散,尚且串不起完整脉络,可层层算计的轮廓,已然隐隐浮现。
约莫半炷香后,后院木门被轻轻推开,李氏闪身而入,反手落闩,快步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凉水灌下,才擦着唇角凑近苏青瓷耳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祖母昨日一早便出了老宅,归家时提着一只竹篮。张婶隔着篱笆听见,午后老宅堂屋有生人交谈,直至暮色沉沉才离去。”
苏青瓷微微倾身:“那生人是何等模样?”
“张婶远远一瞥,是个瘦高中年男子,身着绸缎短褂,面容未能看清,一口镇上腔调,唤你祖母‘婶子’。”李氏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昨日那人到访后,你祖母打开了堂屋常年上锁的木箱,铜锁弹开声响清晰,紧跟着哗啦一响,听着像是整箱银钱倾倒。”
苏青瓷指尖反复叠展豆腐皮,绸褂、瘦高、镇上口音,分明与许叔提过周德贵身边账房分毫不差。先前大伯出面代写状纸,已是周家出钱,如今祖母屋内倾倒一箱银锭,这笔钱财来路,实在耐人寻味。
“娘,张婶可还说了别的?”
“近几日老宅村口常有陌生男子徘徊,专挑午后时分,立在老槐树下朝院里张望。昨日我婶去井台打水,那人主动搭话,询问王氏是否居于此处。”
苏青瓷将豆腐皮妥帖放归案板,伸手探入灶台缝隙,摸出那张写着“永不相续”的分家契纸,细细展阅一遍,复又折叠妥当塞回原处。
她走到前堂门口唤来铁柱:“后院墙砖上那半个字,你方才瞧见了?”
铁柱正低头给客人打包豆腐,手上动作未停,只轻轻点头:“看见了,半个王字。”
“你觉着是何用意?”
送走客人收好了铜钱,铁柱快步走到柜台内侧,眉峰微蹙,少年嗓音沉稳:“姐,未必是写好后被人抹去,许是写字之人刻意只留半截。王姓之人,快要寻上门来了。”
苏青瓷静静望着他,少年十三岁,下颌刚冒一层浅淡绒毛,分析事理时条理分明,字字戳中要害。
“铁柱,你长大了。”
少年骤然一怔,耳尖飞快染上薄红,慌忙垂首,装作擦拭柜台掩饰心绪。
午饭后,苏青瓷锁上前堂门板,绕后院窄巷去往东巷许叔的茶馆。老人正在后院晾晒黄豆,见她前来,随手搁下竹簸箕,拍去掌心尘土。
“你都知晓了。”
“是。祖母昨日入周家后门,周记今日闭门歇业。”苏青瓷立在桂树荫下,枝叶筛下细碎光斑落在肩头。
许叔俯身捡拾石板缝隙散落的黄豆,动作缓慢,每一粒都在指腹细细碾过,确认完好才归入盆中。
“周德贵此人,你相处一月,应当摸透他心性。极好脸面,却更怕折损自身利益。当初你签下全城豆腐供给契,他沉默隐忍,是自认能拿捏住你;待你自立铺面,客源渐稳,他既不登门道贺,也未寻衅生事,只因尚未筹谋妥当对策。如今你祖母主动送上门,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借祖母之手,断我黄豆货源。”苏青瓷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
许叔抬眼望她,浑浊眼底藏着几分欣赏:“你比你父亲通透。”
“我娘从前亦是聪慧,不认一字,单凭声响便能辨清木箱内是铜板还是银锭。”苏青瓷蹲下身,帮老人拾起两粒嵌在砖缝的黄豆,“昨日祖母带回一箱银钱,绝非她自身所有。”
许叔收了簸箕起身,临进屋前侧过头,淡淡抛出一句:“昨日午后,你祖母自周家离开,径直去了醉仙楼后门。”
苏青瓷捡拾豆子的手骤然顿住。
“刘掌柜亲自开门迎她,二人在内待了一炷香时辰,离去时,你祖母手中多了一方油纸包裹。”
秋风卷落桂叶,轻飘飘落在她肩头,她未曾拂去,指尖紧紧攥着那粒黄豆,表皮被捏出一道浅痕。
“许叔,刘掌柜也掺和进来了。”
“他从头至尾,便未曾置身事外。”许叔端起黄豆盆走入里屋,门帘晃动间,余音缓缓飘出,“丫头,你初在街角摆摊卖豆花那日,老刘便瞧出你是块能榨出油的肥肉。与你签订供货契是真,同周德贵喝茶算计你,亦是真。”
屋内再无声响,苏青瓷独自立在桂树下,掌心黄豆被攥得温热。几条线索此刻尽数交织一处:周德贵掌控粮油货栈,手握豆源;祖母出面充当发难苦主;刘掌柜把持酒楼销路,暗中从中周旋。三方勾结,意图联手封死她的豆腐铺。
断黄豆供给、借宗族长辈告官、截断酒楼客源,三路算计,步步紧逼。
她走回后院墙根,那方青砖仍在眼前,半块白浆边角微微翘起,风一吹便轻轻颤动。指尖轻轻一剥,脆薄浆皮落在掌心,风一吹便碎作白粉,四散飘落在墙根泥土里。余下粘在砖面的痕迹,不知被何人刮拭干净,青砖恢复原本素净模样,仿佛从未有过半字记号。
推门入院,铁柱正在井台搓洗滤豆浆的纱布,见她归来,停下手中活计。苏青瓷走过去与他并肩蹲下,一同捞起湿布,拧干水分,搭在晾衣绳上。五六块纱布依次晾好,二人全程沉默,唯有井水滴答落在石板的轻响。
收拾妥当,苏青瓷拍净手上水渍:“铁柱,明日起,你每日清晨去粮油行门口站一刻钟。”
铁柱端起水盆泼入排水沟:“只站着?”
“无需做别的,时辰到了便回来,告知我周家后院那只木盆是否还在原处。”
少年只应一声,不多追问半句。
傍晚收摊闭店,苏青瓷将李氏、铁柱、石头尽数唤至灶台前。她蹲在灶膛边,用火钳拨亮余烬,跳跃火光将几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石头,明日你与铁柱调换差事。铁柱去粮油行盯梢,你守前堂柜台。若有人打探家父下落,只说人在铺内,不便相见。”
石头默默点头,腮帮子微微鼓起,藏住满心疑问,未曾多言。
她转头看向李氏:“娘,明日你只管大摇大摆去张婶家,不必刻意遮掩。多帮邻里挑水择菜,同村口洗衣妇人闲谈,待到老宅有人出门张望,便即刻返程。”
李氏擦净案板,一一应下,不问缘由。
灶间油灯灯芯轻轻一跳,后院井台传来细碎轻响,似有落叶坠落在青石板。苏青瓷起身推开后门一道缝隙向外张望,井台空空荡荡,方才留有字迹的青砖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无存。
她轻轻合上门,落实木闩,折返灶台。
李氏已经备妥晚饭,粗瓷碗盛着杂粮饭,铁柱、石头端坐桌边,小元趴在矮凳上,拿木勺舀豆花小口吃,小花小草挨在一处,低声说笑。灶火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重重叠叠贴在后墙,是这纷扰算计里,唯一安稳暖意。
苏青瓷端碗坐在灶台边沿,扒了两口米饭,抬眼瞥见灶台缝隙,分家契纸一角微微外露,纸下垫着一片不知何时塞进来的槐树叶。
趁放下碗筷的间隙,她悄悄抽出叶片,指尖抚过叶脉细密炭字,字迹仓促,末笔拖出长长的尾迹:
“明日辰时有人敲后门,万万不可开门。”
苏青瓷将树叶攥入袖中,夹起一碟青菜细细咀嚼,神色如常,洗碗、刷锅、收拾灶台,一举一动皆与往日无异。
李氏抬眼问她:“今夜还要制冻豆腐?”
“要。”苏青瓷捞起水盆中浸透的豆腐,切成均匀厚片,码进竹托盘,“今夜天寒,霜气重,豆腐冻得紧实。”
她端着托盘走到后院井台,夜风裹挟刺骨凉意扑面而来,天边半轮残月被薄云遮蔽,四下寂静,唯有窄巷深处粮油行大门紧闭,门缝无半分灯火。
她蹲在井边,将竹盘安稳搁在石板上,遥遥望向漆黑巷道。明日送来的物件,未必是善意馈赠,更似圈套诱饵。
静立片刻,巷内依旧毫无动静,苏青瓷转身回灶房,闩紧木门,拢起灶膛残余火星,火苗骤然一亮。
火光摇曳间,她又瞥见灶台缝隙,契纸之下,多了一片更小更干枯的树叶,四字炭笔清晰落在叶脉间:
“王已入局。”
苏青瓷将两片树叶一并收好,妥帖藏进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