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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铁皮箱 天光尚未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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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撕破夜色,铁柱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去了。
苏青瓷没有等他归来,径自打理起铺子里的活计。头一批豆腐缓缓压制成型,被她整齐码入木盘;前堂的柜台细细擦拭一遍,一只只价签依次插进竹制签座。小花坐在一旁核对昨日账本,一字一行反复比对两遍,确认账目分毫不差,才缓缓合上笔帽。灶间里头,石头引柴点燃第一锅豆浆,火苗舔着锅底,蒸腾而起的白茫茫热气裹住整间屋子,暖意悠悠地漫向四壁。
卯时刚过,铁柱推门自后门而归。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不下半点声响,先走到井台边掬起凉水洗去面上风尘,才移步灶台旁,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音开口。
“锁换了。”
苏青瓷正往大锅里倾入磨好的豆浆,手中竹勺猛地一顿,轻轻搁在锅沿,转过身望向铁柱。
“换了?”
“正是那扇铁皮门上的锁,昨日那柄旧铜锁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新锁,铁皮包边乃是新近打制,锁眼窄了一圈。那把旧钥匙……怕是已经派不上用场。”铁柱目光微垂,下意识瞟了眼苏青瓷的袖口。
苏青瓷抬手,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钥匙。晨光浅浅落在钥匙之上,晕出一层温润的淡黄光泽,齿缝之间,还残留着昨夜指尖沁出的淡淡汗渍。她静静攥了片刻,又将钥匙妥帖收回袖中。
“倒是手脚飞快。”她低声道。
后院传来石头的喊声,说是豆子已经泡好了。苏青瓷转身前去帮忙架稳石磨,磨盘缓缓转动,雪白的豆浆汩汩流出,可她的心思,半点也没能落在手上。
周德贵匆匆换锁,足以证明,他知晓昨夜有人闯进过那座院子。只是这般火速,要么是她离开之后他便即刻前去查验,要么……早在她尚在院内之时,便已被人暗中窥见行踪。
磨完一桶豆浆,她折回灶间,嘱咐铁柱关好后门。她走到门内侧,静静贴在门板上凝神听了数息。狭长的巷子里静得骇人,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唯有穿巷而过的风,呜呜掠过墙隅。
“铁柱。”苏青瓷走到前堂柜台边,朝他招了招手。“今日生意照常,除此以外,你还要替我去查一件事。”
铁柱俯身凑近,苏青瓷低声细细叮嘱一番。他听完,既未点头,亦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叠好手中抹布放回木盆,转身往后院去了。
白日里的生意一如往常。吴婶领着几位街坊上门采买豆腐,李大夫的学徒准时前来取货,驿卒一身号衣,蹲在店门口喝完一碗豆花方才离去。杂货铺的孙老板倚在自家门框,嘴里叼着未曾点燃的烟杆,目光若有似无,屡屡往苏记这边望过来。周遭一切看着波澜不惊。
苏青瓷立在柜台后切着豆腐,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街上动静。粮油行正门大开,周德贵手下的大伙计来回奔波搬卸货物,唯独周德贵本人,始终不曾露面。醉仙楼二楼那扇平日里常开的窗,今日紧紧闭着,不见半分人影。
巳时过半,铁柱自后门折返。他先到井台边,冲干净鞋底沾着的黄泥,才绕到柜台后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姐,货栈街最里头那处院子的后墙根,新挖了一道沟。”
“什么样的沟?”
“不长,约莫一臂长短。沟底埋着半块瓦片,瓦片底下压着东西,瞧着不是纸片便是布帛。”铁柱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瓦片,轻轻放在柜台之上。瓦片表面还裹着湿润的新泥,泥土尚带着潮气。“我没有贸然掀开。”
苏青瓷拿起那片碎瓦,指尖抚过上面湿漉漉的泥土,看得出来,这道沟渠挖开至多两个时辰。她抬眼望向店门外,又遥遥看向西边粮油行的方向,随即将瓦片收好,与那枚铜钥匙一同收进袖中。
“沟边可有脚印?”
“有,一双,鞋码偏大,应当是男子留下的。沟挖得很浅,像是随手拿尖锐物件在地上划开,再埋入瓦片。”
苏青瓷没有再多追问,抬手扫净柜台上散落的豆腐渣。
“今日你守在前堂。日落之前,万万不可放任何人踏入后院。”
午后,她锁上灶间的门,独自坐在井台边上。将碎瓦片与铜钥匙一并摊放在膝头。后背轻轻靠着冰凉的井沿,她阖上双眼,纷乱的思绪在此刻渐渐理顺,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周德贵换掉门锁,分明是清楚昨夜有人闯入。可他只换锁,并未挪走院内成堆的豆子。豆子本就是明面上的货物,就算被人看见也无伤大雅。他真正拼命想要护住的,是那只铁皮箱。想来箱子要么已经挪了位置,要么便是重新加固了锁具。旧锁锁孔上新抹的那一层薄油,哪里是无意为之,分明就是一种昭然若揭的警告——我知道,你昨夜来过。
可墙根那道浅沟,沟底藏着的物件,又是何人留下?新鲜的泥土,男子的脚印。一边有人告知她锁已更换,另一边,又有人悄悄在同一条巷子里留下讯息。
苏青瓷缓缓睁开眼,翻过瓦片。瓦片贴着掌心的内侧,留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尖物在湿泥上仓促刮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唯独末尾那一道婉转的弧度,她再熟悉不过。那是沈砚之写字收笔之时,独有的习惯。
她收好瓦片,起身走进灶间。
这个下午,苏青瓷并未折腾什么新吃食。豆腐、豆花照常售卖,冻豆腐与豆泡依旧做出平日的份量。铁柱守在前堂照看铺面,石头在灶间不停磨着豆子,小花与小草跟着李氏在后院择拣青菜,铺子里一派安稳平和,好似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待到暮色垂落,铺子收摊,苏青瓷将铁柱唤至灶台跟前。
“今夜,我还要再去一趟。”
铁柱手中的抹布猛地被他攥出一道褶皱。
“锁已然换了……”
“我不必再用那把钥匙开锁。”苏青瓷取出袖中的碎瓦片。“有人在沟底留了物件,我昨夜不曾取出查看。依我揣测,底下藏着的,要么是新钥匙,要么便是字条。留讯息之人,清楚门锁已换,知晓我单凭旧钥匙进不去院子。”
铁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姐,万一留下痕迹的不是沈大哥呢?”
“是他。那道收笔的弧度,错不了。”苏青瓷重新收好瓦片。“今夜你留在铺子里守着。无论我去多久,都不要出门。若是有人叩前堂大门,万万不可开门,先问清来人身份,切莫透露我并不在铺中。”
她换了一身颜色更深的粗布衣裳,袖口紧紧束起,裤脚收进布袜之内,长发取一根粗布条牢牢束在颈后。怀中揣好铜钥匙与碎瓦片,悄无声息从后门融进幽深的窄巷。
今夜夜色比昨夜更加沉郁,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整条巷子沉入浓稠的黑暗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苏青瓷紧贴墙根,循着昨日的路线,一路摸到货栈街。那扇铁皮门上崭新的铜锁在暗夜里泛出一点冷幽幽的微光,锁体比旧锁大上整整一圈,锁眼收得极窄。
她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把新锁,径直绕至院子后墙,蹲下身伸手摸索地面。指尖在冰凉的泥土上划过半尺,便触到了那道浅浅的沟渠,沟沿的泥土尚且松软。
她伸手拨开浮土,指尖很快触到一块略硬的物件。是一块叠起的粗麻布,边角被泥土浸得微微发潮。她小心翼翼将布从沟底取出,蹲在墙根,拢在手心缓缓展开。
麻布之上,有人以炭笔匆匆写下几行字迹,笔速仓促,比沈砚之平日的笔迹潦草许多,可每一处收笔独有的弧度,依旧分毫不差。
“新锁自县里旧仓调取,齿形全然不同。铁皮箱今夜子时将移出货栈街,送往镇西周德贵的老宅。你祖母自醉仙楼离开之后并未归家,折返老宅,今夜一直待在正堂不曾离去。箱中之物,明日便极有可能送入县衙。”
苏青瓷一字一句读完,又默诵一遍,随即仔细叠好粗布,收入袖口。
镇西老宅。周德贵居于清水镇西头一处独门青砖院落。倘若铁皮箱里装着刻意构陷她的证物——伪造的账册、或是污蔑苏记售卖霉坏豆腐害人的伪证,一旦明日送入县衙,她苦心经营的铺子便再无立足之地。
她站起身,没有折返东边的豆腐铺,转而向着镇西而行。
周家老宅的院墙比货栈街那处矮上半截,墙头爬满干枯的老藤。苏青瓷沿着院墙缓缓绕行半圈,寻到一处藤蔓稀疏的位置。她踩着墙根凸起的石块向上借力,双手扣住墙头,翻身跃了上去。干枯的藤条划过她的小臂,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却顾不上分毫。
院内格局不大。正屋窗纸透出一团暖黄灯火,屋内人影来回走动。廊下悬着一盏纸灯笼,微光落在廊边一只木箱上。木箱锁扣之上,正是方才见过的同款新锁。
铁皮箱,果真就在廊下。
苏青瓷伏在墙头静静观望片刻,估摸着廊下与正屋之间约莫七八步的距离。若是从墙头跃下,落在侧屋的阴影之中,贴着廊柱悄悄靠近木箱,只要正屋里的人不曾望向窗外,便很难察觉。
她正暗自盘算落地的方位,正屋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德贵端着一只茶碗缓步走出,却并未走向廊下,只是立在庭院当中,抬首望向沉沉夜空。灯笼微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唇角竟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静静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将碗中残茶泼在墙根,转身回屋,轻轻合上房门。
苏青瓷依旧伏在墙头不曾动弹。不过是泼茶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心底那股不安的直觉,让她选择再多等片刻。十余息之后,正屋窗纸之上,浮现出两道人影。周德贵端坐桌边,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人。那人身形清瘦,肩头微微下塌,抬手端茶的姿态,全然不是本地乡野之人的模样。
是醉仙楼的刘掌柜。
苏青瓷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廊下那只铁皮箱上。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下墙头,稳稳落在侧屋浓重的阴影里。落地的声响,恰好被晚风拂动藤蔓的沙沙声遮掩。她贴着廊柱缓步挪至木箱跟前,蹲下身,取出怀中那枚旧铜钥匙试着插进锁孔——齿形全然不合,根本无法探入。
箱锁果然一并换掉了。旧钥匙,彻底成了一块废铜。
她蹲在廊柱的暗影之中打量木箱。锁具一新,足以说明箱中物件至关紧要。她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箱盖,箱体坚硬,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正待收回手,窗纸上两道人影忽然一动。刘掌柜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苏青瓷立刻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廊柱之后,悄然后撤。
屋门开启,刘掌柜自屋内走出,穿过院落往院门而去。他步履从容,行至门口之时,回头朝着正屋微微颔首,随即迈步跨出院外,院门缓缓闭合。
趁着周德贵尚未送客归来的空隙,苏青瓷迅速攀上墙头,翻出院墙。落地之时,膝盖重重磕在墙根尖利的石棱之上,一阵刺痛传来,她无暇检视伤口,贴着墙根快步离开镇西。
回到铺子后门,铁柱早已守在门后。听见脚步声,他悄悄拉开一道门缝,待她闪身进来,立刻重新闩紧木门。
“姐……”
“箱子已经挪到他老宅,锁也尽数更换。”苏青瓷蹲在井台边,卷起裤腿。膝盖磕破一块皮肉,细小的血珠正慢慢往外渗。“今夜刘掌柜一直在周家正堂。”
铁柱的脸色在夜色里泛出几分苍白。
“这么说来,刘掌柜当真与周德贵是一伙的?”
“今夜他全程都在老宅。铁皮箱就在廊下,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苏青瓷随手拍掉伤口表面尘土,并未包扎,放下裤腿。“我必须查清箱子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若是明日证物送入县衙,铺子便保不住了。”
铁柱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后厨案板之下,摸出一把铁凿,蹲在井台边细细打磨,金属与石块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姐。”他将磨得锋利的凿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沉稳。“下回再去,带上这个。”
苏青瓷垂眸看向那柄铁凿,凿刃不算宽阔,可尖头打磨得极为锐利,寻常箱锁皆可撬开,唯独怕遇上全封闭的铁皮锁扣。方才她远远看过周家那只木箱,锁扣只是普通铜质,唯独锁头是新换的。
她接过凿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选白日。等周德贵动身去粮油行之后,我再翻墙过去。”
铁柱望着她将凿子收好,压着嗓音轻声发问。
“姐,今夜不睡一会儿吗?”
“不必。”苏青瓷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的豆浆已然放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豆皮。她抬手轻轻挑起,挂在竹竿之上慢慢晾干,动作从容平稳。
她回过头看向铁柱。少年依旧蹲坐在井台边上,指尖沾着方才磨凿子落下的细碎铁屑。夜色之中,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刚刚被清泉洗过的黑石。
“姐。”铁柱抬眼看她。“明日我同你一道前去。你负责撬锁,我在墙头望风。倘若周德贵提前折返,我便学两声猫叫示警。”
苏青瓷在灶台边蹲下,与他平视。昏暗中看不清少年眉眼,却能听见他呼吸之中藏着的几分紧绷。
“好。”她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