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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备用链路
窄带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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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带终端上的文字停了两秒,才完整显示出来。
> 断联完成。关键数据保存百分之八十二。传播已停止。
> 我们已进入中央质子风暴避难舱。
> 暂时回不去。
最后一句的句号在传输中丢失了。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仿佛只要没有句号,事情就还不算走到结论。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标志只亮着一格,随即熄灭。那不是实时通信,而是一束穿过复杂电磁环境、辗转两个地面站才被捞回来的延迟数据。顾长策写下这些字时,也许已经是三分钟前。
她没有时间想那三分钟里还能发生什么。
主控台突然响了一声。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白字:
> 一级行动指挥链路中断超过一百八十秒。
> 启动备用授权序列。
顾长策的名字从指挥席顶端暗了下去。
下一秒,伊莲娜的权限标识被系统推到了第一位。
会议室里出现了极短暂的寂静。不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而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原本负责把所有混乱拧成一根绳的人,现在正被困在四百多公里外的一间避难舱里。
伊莲娜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金发别到耳后。她的脸色很白,声音却没有抖。
“指挥权已经转移。谢博士,我需要答案。”
“什么?”
“他们还剩多少时间?”
谢知微转向辐射模型。高能质子的通量曲线仍在上升,像一道没有封顶的陡坡。现有观测只能确认粒子事件已经抵达,真正携带大规模磁场结构的日冕物质抛射仍在地月空间之外。
眼下困住顾长策和陈峤的,并不是即将席卷地面的磁暴,而是它到来之前最锋利的前锋。
“天恒上一次上报的应急电量,是三小时九分钟。”她说,“但那是断联前的估值。姿态调整消耗过推进剂,右舷配电状态不明,我们需要新的舱内数据。”
伊莲娜问:“营救需要什么?”
谢知微已经同时打开了五个联络窗口。
近地轨道跟踪网、商业中继平台、空间资产应急委员会、轨道服务联合体,还有一条通往某国战略监测中心的加密线路。红色的权限提示接连弹出,像一扇扇在她面前关上的门。
“我需要调取军用跟踪数据,确认天恒的精确轨道;需要一条不经过原应急卫星网络的独立通信链路;还需要附近轨道上的服务飞行器——”
“停一下。”伊莲娜说。
谢知微抬起头。
“你没有时间分别说服五个机构。”伊莲娜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权限拒绝,“你也没有授权。”
这句话很冷静,甚至有些残酷。
谢知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知道。”
“你不用有。”伊莲娜把自己的终端拖到面前,“告诉我,最迟什么时候要拿到什么。至于门怎么开,是我的事。”
谢知微看着她。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所谓备用指挥链并不是在顾长策离开后找一个与他相似的人。
没有人能在几分钟内变成另一个顾长策。
伊莲娜有她自己的方法。她不负责判断太阳,也不负责计算轨道。她负责让那些在灾难面前仍然互相戒备的机构,至少在同一张文件上留下名字。
谢知微关掉多余的联络窗口,调出空白任务栏。
“十二分钟内,建立独立窄带链路,只传文字和生命保障遥测。”
伊莲娜开始记录。
“二十分钟内,至少两个不同来源的轨道测量结果。军方不愿共享原始数据,可以只给拟合后的状态矢量,但必须接受第三方交叉校验。”
“可以。”
“三十分钟内,释放SRT-4轨道服务拖船。”
伊莲娜的手顿了一下。
“SRT-4?”
“它在天恒后方约一千四百六十公里,轨道倾角接近。上个月完成了导航卫星更换任务,现在处于待命状态。它有独立硬化电池、姿态稳定装置和外接供电接口。如果立即变轨,理论上可以在两个小时左右与天恒交会。”
“它能把人带回来?”
“不能。它没有载人舱。”
“那它能做什么?”
“给避难舱供电,让天恒恢复最低限度的姿态和热控。”谢知微看向那条仍在上升的粒子通量曲线,“这个时候再送一艘载人飞船上去,只会多困几个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把他们拖回地面,而是先让他们活到能够返回的时候。”
伊莲娜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个需求?”
谢知微说:“时间。”
“这不在我的权限内。”
谢知微望着她,竟从那张绷紧的脸上看出了一点并不合时宜的玩笑。
很淡,淡到几乎只是让人确定,她还没有被眼前的一切压垮。
“这个我来算。”谢知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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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通信链路在第十一分钟接通。
它借用了极区一座退役气象站的天线,又由一颗商业测绘卫星进行单点转发。带宽低得可怜,每次只能发送一百二十八个字符,往返延迟在四十秒以上。
但它不经过那一百二十六颗应急卫星。
它是一条很窄的路,窄到容不下声音,也容不下任何无关紧要的话。
谢知微输入:
> 报告避难舱实际电量、热控状态、人员伤情。
发送键亮起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在字符限制内补了一句:
> 你的肩膀怎么样?
四十七秒后,回复抵达。
> 陈峤无明显外伤。我右肩软组织损伤,活动受限,无骨折征象。避难舱B组电池未接入,正在排查。你呢?
谢知微看着最后两个字。
会议室里到处都是声音。有人在争取轨道数据,有人在汇总高纬度电网的负荷下降,还有人在讨论是否提前关闭跨洲航空的极区航线。她从清晨到现在只喝过半杯水,右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指节已经僵了。
顾长策在离地四百公里的避难舱里,肩膀可能连抬都抬不起来,却问她,你呢。
她删掉了“我没事”。
重新输入:
> 很累。还撑得住。我在想办法接你们回来。
这次的回复更短。
> 知道。别一个人扛。
她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不能算笑,更像某种压得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条细缝,却只来得及透出一点。
伊莲娜从旁边经过,没有看她的屏幕,只把一袋没拆封的坚果放在她手边。
“不是工作建议。”她说,“只是我不想在地面再损失一个人。”
谢知微拆开包装,吃了一颗。
坚果很硬,她咬了两次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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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恒的避难舱里,红色照明每隔十三秒轻微闪烁一次。
顾长策靠在舱壁上,右臂贴着身体固定。失重环境让伤势看上去没有那么严重,直到他试图伸手接过陈峤递来的检测仪,额角才骤然渗出一层冷汗。
陈峤看了他一眼,把检测仪收了回去。
“你可以承认疼。”
“我没有否认。”
“你刚才说只是影响动作。”
“疼也是影响动作的一种。”
陈峤沉默两秒:“你平时安慰谢知微,也这么说话?”
顾长策抬眼看他。
避难舱里太暗,陈峤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像这句话并非出于好奇,只是被困在这里以后,某些原本应该咽下去的东西,忽然失去了继续隐藏的意义。
“没有平时。”顾长策说。
陈峤低头检查B组电池的接入回路。
“也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顾长策没有追问。
片刻后,陈峤拆开配电盒外壳,从里面抽出一截熔毁的连接片。金属边缘已经发黑,像一小块被烧焦的骨头。
“B组回路物理损坏,接不进来。”他说,“主电池还剩百分之三十一。避难舱的循环泵和二氧化碳吸收装置不能停,热控最多再降一级。”
顾长策问:“还能维持多久?”
陈峤重新计算了一遍。
结果跳出来时,他没有立刻说话。
“多久?”
“一小时五十六分钟。”
顾长策看向舱门外。
门后是彻底断电的天恒。失去姿态控制后,空间站正缓慢偏离原有朝向,舱体受光面不断变化。太阳每九十分钟升起一次,却没有一次真正带来温暖。
“发给地面。”他说。
陈峤抬起头:“原估值是三小时九分钟。”
“她需要真实数字。”
“我知道。”陈峤将结果接入窄带终端,“我只是在想,真实数字有时候很讨人厌。”
顾长策说:“那说明它还有用。”
陈峤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确实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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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分钟,三组轨道状态矢量完成交叉校验。
第三十一分钟,SRT-4仍未获准释放。
轨道服务联合体的远程代表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只留下一个没有表情的灰色头像。他的声音经过翻译系统处理,显得异常平整。
“SRT-4是目前唯一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快速服务任务的飞行器。根据既定预案,它需要为三颗导航卫星和两颗跨洲通信卫星提供故障处置。未来的地磁扰动可能同时损坏这些资产。”
伊莲娜说:“天恒也属于关键轨道资产。”
“天恒的故障源于未经批准的强制对接和人工操作。”
会议桌对面,有人抬起了头。
那句话没有直接说出口的部分,比说出来的更清楚——两名人员是自行进入危险区的。为了营救他们而挪用唯一的服务拖船,可能让更多人失去通信、导航和灾害调度能力。
灰色头像继续道:“我们不能为了两名任务人员,降低全球基础设施的冗余水平。”
谢知微把手里的坚果袋放下。
“释放SRT-4不是为了把两个人和几十亿人放在天平两端。”她说,“天恒完成物理断联后,已经阻止错误授时继续扩散。它保存的关键数据,以及对故障链的完整记录,仍然关系到那一百二十六颗应急卫星能否恢复使用。拖船接入后,可以同时稳定天恒姿态、维持数据舱温度。”
对方沉默片刻。
“如果数据无法恢复呢?”
“那就只剩两个人。”
“谢博士,这正是我们需要讨论的资源优先级。”
“可以讨论。”谢知微说,“但请在记录里写清楚:我们拥有营救能力,代价是延后五颗卫星的潜在维护;我们也可以选择不营救,代价是两名人员在已知可避免的情况下死亡。不要把第二个选择写成‘没有办法’。”
会议室彻底静了下来。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试图证明生命天然高于一切。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里,没有人能轻易说出这种话。每一项资源后面都连着另一群看不见的人,任何决定都有重量。
她只是要求所有人承认,选择就是选择。
不能用一串被动语态,将它伪装成天气。
伊莲娜调出紧急处置条款。
“根据联合空间资产公约第十四条,在人员生命面临确定性危险、且行动有助于维持跨国公共基础设施时,代理指挥官可以签发临时征用令。”她说,“我将承担授权责任。”
“联合体保留追责权利。”
“当然。”伊莲娜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活下来的人才有时间追责。”
三秒后,灰色头像消失。
SRT-4的状态标识由黄色转为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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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电量数据就在这时抵达。
> B组电池无法接入。
> 预计可用时间:01:56。
谢知微的目光停在那串数字上。
另一侧,轨道组刚刚完成服务拖船的最优变轨计算。
“释放完成。”有人报告,“SRT-4主发动机点火,持续燃烧四十一秒。预计两小时十三分钟后进入天恒后方五公里交会点。”
会议室里先响起一阵短促的呼吸声。
随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两小时十三分钟。
一小时五十六分钟。
谢知微把两个时间拖到同一条轴线上。软件在中间标出一段红色空白,短得几乎可以被一个不留意的滚动条遮过去。
十七分钟。
伊莲娜走到她身后。
“能不能让拖船更快?”
“再提高相对速度,末端交会就需要更多制动燃料。现在的粒子环境会干扰导航敏感器,它可能直接撞上天恒。”
“避难舱还能节能吗?”
“循环泵不能停。二氧化碳吸收装置也不能。继续关闭热控,舱内设备和电池温差会先失控。”
伊莲娜看着那段红色空白:“所以我们还是来不及。”
谢知微没有回答。
主屏幕上,SRT-4已经离开待命轨道。那艘没有人的飞行器正沿着新计算出的路径加速,地球的弧面在它下方缓慢后退。
营救已经出发。
却仍然晚了十七分钟。
谢知微放大天恒的能源结构图,又调出太阳高能粒子通量、空间站的姿态周期和下一次进入地球阴影区的时间。
顾长策说过,真实数字很讨人厌。
可只要它真实,就一定还藏着某种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她将那十七分钟单独标记出来。
“不是来不及。”她说,“我们只是还差十七分钟。”
然后她开始寻找,能从哪里把这十七分钟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