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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孤岛协议
进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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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天衡后的第四十八秒,顾长策听见了第一声异响。
不是警报,而是某种金属部件在舱壁后方轻轻碰撞。声音沿着失去大部分供电的结构传来,每隔十三秒出现一次,恰好与通道深处那枚红色故障灯同步。
灯亮的时候,松脱的线缆、漂浮的灰尘和陈峤头盔外壳上的划痕短暂显现。
灯熄灭,一切重新沉入黑暗。
“气压稳定,氧气浓度正常。”陈峤查看腕部终端,“这里的辐射屏蔽只够日常使用。中央避难舱在主轴另一侧,外层是水箱和聚合物屏蔽。”
顾长策打开头灯:“先去哪里?”
“数据舱。要确认存储阵列还能不能读,再去主隔离器。”
“不是先断开?”
“直接断开会触发安全关机。数据舱的独立电池只能维持六分钟。”
“完整复制要多久?”
“还不知道。”
陈峤抓住舱壁扶手,向前一推。身体沿通道滑出去,工具箱拖在身后,安全绳拉成一条微微颤动的直线。
顾长策跟上。
失重让前进看起来毫不费力,却不会替人消除惯性。每一次推得过重,都需要用下一处扶手把自己拦住。天衡还在缓慢调整姿态,通道里的漂浮物悄无声息地偏向同一侧,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正在穿过这座轨道设施。
他们经过第一道隔离门时,地面通信出现了短暂失真。
谢知微的声音断成几段:“粒子通量……稳定上升……剩余窗口三十四分钟。”
顾长策按住通话键:“听到了。”
“先确认避难舱可以使用。”
“陈峤已经确认位置。”
“我问的是能不能使用。”
陈峤调出中央舱的独立状态:“生命保障在线,应急电量百分之八十二。按照设计,可以维持两人三小时二十分钟。”
谢知微停了一下:“不够。”
目前的粒子增强尚未出现峰值。如果高能质子通量继续上升,三小时以后,近地轨道环境可能仍不适合返航。
顾长策听出她没有说完:“你先算。我们继续。”
“好。保持通信。”
数据舱位于主轴中段。
陈峤把应急解锁器接上门控接口,将设备时间调回四十二分钟前。认证指示灯由红转绿,舱门只打开一半便停住。
他抓住门框,用力把身体挤进去。
里面比通道更乱。
两个维护面板已经脱落,像薄板一样悬在空中;一组散热管表面凝着细小水珠,在头灯照射下缓慢漂移。数据阵列仍然工作,指示灯从左至右依次亮起,又在末端停顿两秒,重新开始。
陈峤接入独立存储舱。
读取进度出现。
预计完成时间:十四分二十六秒。
顾长策看了一眼:“太久。”
“这是全部数据。”
“关键数据呢?”
“我得重新建立队列。”
地面飞行控制组突然插入:“天衡仍在向星座发送授时数据。三颗应急卫星出现时钟偏移,幅度正在增加。”
陈峤的手停在屏幕前。
故障已经开始扩散。
一颗卫星的时间偏差不会让它立刻坠落,却可能使通信窗口计算错误、数据包顺序混乱,甚至把合法地面指令当成过期信息。当天衡把错误时间分发给更多卫星,整个应急网络会逐渐失去共同的“现在”。
陈峤打开数据目录。
“运行日志、完整遥测、商业任务档案、历史轨道数据、星座当前状态、应急路由、加密凭据。”他快速向下翻动,“如果只保留恢复星座必需的内容,五分四十秒。”
“再减。”
“不能再减。”
“故障日志现在能恢复通信吗?”
陈峤看向他:“它能帮助查明天衡为什么失效。”
“以后查。”
“历史轨道数据丢失以后无法重建。”
“地面现在需要什么?”
陈峤没有回答。
屏幕上,复制进度只走了百分之三。
这座设施过去八年的运行记录、无数次轨道修正以及他参与编写的第一代架构日志都在目录里。它们并不只是冷冰冰的数据,也保存着一群工程师花费多年修正过的错误。删除队列只需要一次确认,重新得到它们却不可能。
又一条地面报告传来。
第四颗卫星出现授时偏差。
陈峤闭了一下眼睛,开始调整优先级。
他把星座当前轨道状态移到第一位,随后是应急路由、密钥托管信息和各地面站最后一次有效同步记录。完整运行日志被移到队列末端,商业档案被全部取消。
预计时间降到四分十八秒。
“够了。”他说。
顾长策看了他一眼:“我去隔离器。”
“等我先把线路图发给你。”
“边走边说。”
陈峤抓住他的手臂:“不是一把写着‘断开’的红色开关。主隔离器旁边还有姿态控制和生命保障旁路。拉错一根,这里会直接失压。”
顾长策停下来。
“那你说慢一点。”
陈峤把结构图送进他的终端,依次标出进入电力分配舱后的三个确认点。
“蓝色护盖,编号M-7。打开以后先看机械位置。如果指针停在闭合端,证明物理隔离没有完成。不要碰旁边的黄色手柄。”
“黄色是什么?”
“主轴紧急泄压。”
“颜色设计得很有迷惑性。”
“所以让你别碰。”
顾长策把终端固定在手腕上:“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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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开后的第三分钟,天衡的姿态推进器突然启动。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警报。
短促的推力穿过整座枢纽,原本漂浮在通道中的线缆和工具同时撞向舱壁。顾长策刚刚松开扶手,身体被惯性带向侧面,右肩重重撞上金属框架。
疼痛在一瞬间窜过锁骨和胸口。
他抓住一根固定带,才没有继续撞向另一侧。
“顾长策?”谢知微的声音立刻传来。
“在。”
“生命体征显示撞击。”
“肩膀碰了一下。”
“手能动吗?”
顾长策试着抬起右臂。肩部传来一阵钝痛,关节仍能活动。
“能。”
“呼吸疼不疼?”
他吸了一口气:“不疼。”
“说实话。”
“真的不疼。”
通信里安静了半秒。
“继续可以,但出现胸痛或者手臂麻木,立刻停下。”
“好。”
陈峤的声音随后接入:“隔离器还剩二十米。别用右手发力。”
“你听见了?”
“频道没关。”
顾长策换用左手抓住扶手:“数据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
他继续前进。
电力分配舱的门已经失去自动控制。顾长策把应急解锁器接上去,认证失败两次,第三次才打开。门后空间狭窄,密集的管线与设备柜沿着弧形舱壁排列,头灯扫过时,编号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浮现。
M-4。
M-5。
M-7。
蓝色护盖还在。
顾长策把脚伸进固定环,用左手打开锁扣。护盖弹起,露出内部机械指针。
指针停在闭合端。
软件报告的断联从未真正发生。
隔离执行器的驱动轴卡在中间位置,边缘有一圈发黑的灼痕。自动系统反复发送断开信号,执行器却只完成了逻辑确认,没有推动内部结构。
顾长策把画面传回地面:“看到了吗?”
陈峤一边维持复制,一边放大图像:“看到了。需要手动释放锁销,再拉主手柄。”
“顺序?”
“先左侧锁销。它可能很紧。”
顾长策伸出右手,肩部立刻传来疼痛。他停了一下,换成左手。
锁销纹丝不动。
“需要双手。”他说。
“那就等我过去。”
“数据还有多久?”
“一分五十二秒。”
“你别动。”
他将右臂贴近身体,只用手掌抵住锁销末端,左手握住释放环。肩膀被迫承受压力,疼痛沿着颈侧向上蔓延。他缓慢用力,锁销内部传来一声细响。
还差一点。
联合指挥大厅里,粒子通量曲线突然抬升。
不是原有斜率的延续,而是一次新的跃变。两个独立监测器在相隔数秒后先后越过红线,能谱中出现更高能级的质子增强。
谢知微身体向前倾,重新计算暴露剂量。
结果弹出以后,她的脸色变了。
“顾长策,陈峤,听我说。”
两个人同时停下。
“返航窗口取消。粒子通量将在十一分钟内超过飞船安全限值。你们完成断联后,不要返回飞船,直接进入中央粒子避难舱。”
陈峤问:“峰值持续多久?”
“不确定。最短四小时。”
“避难舱电量只够三小时二十分钟。”
“我知道。地面会想办法。”
陈峤看了一眼数据进度:“关键队列还有一分钟。”
“九分钟以后,不管复制到多少,必须进入避难舱。”谢知微说,“通道的屏蔽不够。”
顾长策应了一声:“九分钟,听清了。”
她没有再补充,也没有要求他重复保证。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减少。
八分五十九秒。
八分五十八秒。
顾长策重新握住锁销。
这一次,它终于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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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复制完成百分之七十九时,第五颗卫星出现时间偏差。
全球应急通信图上,一个沿海地区的备用网络开始反复重连。停电后的基站仍然运行,却无法稳定获得卫星授时,原本几秒可以送达的信息被留在队列里,不断等待下一次发送机会。
有人向医院报告家用呼吸设备电量不足。
消息在网络里停了四十七秒。
另一端才收到。
陈峤盯着进度条:“还需要五十秒。”
顾长策已经握住主隔离手柄。
“地面,确认卫星偏差是否继续扩大。”
飞行控制回答:“确认。第六颗卫星出现异常。”
复制百分之八十二。
谢知微提醒:“剩余七分十秒。”
陈峤说:“再给我四十秒。当前文件是完整地面站同步表。”
顾长策没有立刻回答。
四十秒足够多保存一组关键数据,也足够错误的时间进入下一颗卫星。没有任何模型能够替他证明哪一种后果更重。
他看向机械指针。
“不能给。”
陈峤的手停在接口上。
“顾长策——”
“切换存储舱到独立供电。”
“至少让我完成当前文件。”
“现在。”
陈峤闭紧嘴唇。
一秒以后,他取消复制任务,将已经完成的文件写入只读区。剩余目录从屏幕上消失,百分之八十二成为最终结果。
“存储舱独立供电。”
顾长策拉下手柄。
最初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电力分配舱深处传来连续三声机械断裂。物理隔离刀切断主通信母线,天衡所有外部交叉链路在同一时刻失去载波。
舱内的设备灯大片熄灭。
红色故障灯也停了。
全球应急通信图上,一百二十六条连接同时转为灰色。四个区域的可用带宽骤然下降,许多消息被迫改走地面或低速备用链路。
但不断增加的授时偏差停住了。
第六颗卫星成为最后一个受影响的节点。
天衡从星座中消失。
它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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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联后的第十七秒,顾长策失去地面声音。
耳机里只剩持续的噪声。
他呼叫陈峤,没有回应。
电力分配舱进入应急状态,顶部亮起一条暗绿色灯带。主隔离手柄已经锁死,无法恢复。顾长策收回手,右肩疼得几乎无法抬起。
他用左手拉动扶手,离开舱室。
通道里的黑暗比来时更完整。天衡不再每十三秒闪烁,所有错误的回应、重复的心跳和过期的时间都被一并切断。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头灯。
陈峤带着独立存储舱从拐角出现。
“你怎么过来了?”顾长策问。
“叫你没回应。”
“通信断了。”
“我发现了。”
陈峤靠近以后,看了一眼他的右肩:“还能走?”
“这里没有走路。”
“还能飘?”
“能。”
陈峤把工具箱转到自己身后,腾出一只手:“抓着。”
顾长策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沿主轴向中央避难舱移动。断联之后,自动门全部失效,每经过一道隔离门,都要用机械装置手动开启。倒计时剩余三分二十秒时,他们抵达避难舱入口。
这里的门比其他舱门厚得多,周围环绕着生活用水箱和高含氢屏蔽材料。陈峤接入应急电源,门缓慢开启。
两个人进入。
舱门在身后关闭以后,外部辐射读数仍在快速上升,内部剂量却明显降低。避难舱只有六平方米,墙上固定着氧气面罩、饮水袋和两张折叠睡袋。应急照明发出昏黄的光。
陈峤把存储舱固定在墙上。
“百分之八十二。”他说。
顾长策靠着舱壁,缓慢活动右手手指:“够恢复通信吗?”
“够。”
“那就行。”
“完整故障日志没拿到。”
“以后再找原因。”
陈峤看着他:“如果天衡撑不到以后呢?”
顾长策没有回答。
避难舱终端显示,应急电力预计维持三小时零九分。高能粒子峰值预计持续时间仍然未知。
他们完成了任务。
却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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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指挥大厅里,谢知微第四次呼叫天衡。
没有回应。
主屏幕上的轨道位置仍然存在,那只是地面雷达计算出的一个亮点。天衡的遥测、生命体征和舱内状态已经全部消失。
林乔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伊莲娜正在启动指挥权递补程序,同时联系轨道服务机构和全球空间监测网络。大厅里重新响起通话、键盘与急促脚步声,所有人都在行动,谢知微却只能盯着一条已经中断的通信线。
她把手放在控制台上。
那只手很稳。
一分钟后,飞船的独立窄带终端捕捉到一组从天衡内部转出的弱信号。数据经过断续传输,先送到飞船,再由飞船发回地面。
第一行文字出现:
断联完成。关键数据已保存。
谢知微没有眨眼。
十几秒后,第二行缓慢显示出来。
两人已进入避难舱。生命体征稳定。
最后一行等待了更久。
久到屏幕边缘的粒子警报再次刷新。
我们暂时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