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锥之外：赫利俄斯的玫瑰》sixfeet

24、第二十四章 十七分钟 十七分

　　十七分钟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
　　一顿匆忙的午餐，一段没来得及听完的新闻，或者一趟错过了红灯的通勤，都能轻易把它消耗掉。
　　可在天恒的能源曲线上，它是一道完整的断层。
　　SRT-4预计两小时十三分钟后抵达，避难舱只能维持一小时五十六分钟。拖船不会因为有人正在等待就飞得更快，电池也不会因为人的不舍多释放一焦耳能量。
　　谢知微把能源结构图放大到占满整面主屏。
　　“重新核对一小时五十六分钟的计算条件。”
　　轨道能源组很快给出分项数据：中央避难舱循环泵、二氧化碳吸收装置、基础热控、窄带通信、应急照明和最低限度的姿态监测。所有设备都已经降到了安全阈值，再关闭任何一项，都可能把“电量不足”变成另一种死亡原因。
　　伊莲娜站在她身后：“拖船最快只能再提前两分钟。”
　　“不够。”
　　“能不能从交会程序里省？”
　　“末端减速和对准至少需要六分钟。”谢知微盯着那条红色空白，“它不是快递，可以撞在门上以后让他们自己拆。”
　　伊莲娜看了她一眼。
　　“这算冷静还是迁怒？”
　　“算它飞得太慢。”
　　谢知微说完，目光忽然停在生命保障的功率曲线上。
　　循环泵和二氧化碳吸收装置占据了避难舱当前负荷的近四成。这两项不能长期停机，但救援不需要它们长期停机。
　　只需要十七分钟。
　　她调出顾长策和陈峤进入天恒时的装备记录。强制对接前，两人穿着舱内压力服；压力服的主体电源由飞船供给，但每套都配有独立应急生命保障单元，以便在舱体失压或火灾时维持短时呼吸循环。
　　“接天恒。”
　　窄带终端仍然只能传输文字。谢知微迅速输入：
　　检查两套压力服的独立电量、氧气和二氧化碳吸收余量。报告准确数字。
　　回复在四十三秒后抵达。
　　陈峤：电量37分钟，氧气41分钟，吸收罐余量33分钟。
　　顾长策：电量31分钟，氧气38分钟，吸收罐余量29分钟。
　　谢知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伊莲娜问：“够吗？”
　　“如果他们穿上压力服，关闭避难舱循环泵和吸收装置，就可以把呼吸负荷转移到两套独立系统。但舱内温度、湿度和二氧化碳浓度都会上升，重新启动时还需要额外功率。”
　　她将天恒的轨道投影叠到能源图上。十五分钟后，空间站将进入地球阴影区，持续三十四分钟。太阳辐射热暂时消失，舱体外部温度开始下降，避难舱可以利用结构本身的热惯性，短暂停掉主动热控。
　　“在阴影区关闭主生命保障二十四分钟，同时把热控降至防冻模式。”她说，“理论上可以节省二十六分钟电量。”
　　“理论上？”
　　“人体代谢、设备余热和舱壁散热都有误差。保守估计，二十一分钟。”
　　比缺口多四分钟。
　　伊莲娜没有立刻松口气。
　　“如果压力服有一套失效呢？”
　　“主生命保障必须提前重启，计划终止。”
　　“如果重启失败？”
　　“天恒里有手动旁路。”
　　“谁操作？”
　　谢知微看向顾长策的伤情报告。
　　右肩活动受限。
　　“陈峤。”
　　她把操作方案压缩成窄带文本，又加上热控节点、停机顺序和每五分钟一次的压力服状态回报。字符数超过限制，只能拆成四组发送。
　　第三组发出后，伊莲娜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拒绝？”
　　谢知微没有抬头：“陈峤不会。”
　　“顾长策呢？”
　　“他也不会。”
　　“这么确定？”
　　谢知微按下最后一次发送。
　　“他已经按我的时间撤离过一次。”
　　那百分之十八没有被保存的数据，就是顾长策为这份信任付出的代价。他没有用四十秒去赌她无法承受的结果，现在轮到她为他的四分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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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恒中央避难舱里，陈峤看完操作方案，先检查了两套压力服的密封状态。
　　顾长策的那套还留在转运袋里。刚才进入避难舱时，他们只带了最必要的东西，压力服被固定在舱门边，沉默地占据着一小块空间。
　　陈峤把转运袋拉过来。
　　“左手先进去。”
　　顾长策看着他：“通常不是先穿腿？”
　　“通常也没人带着一侧肩伤穿压力服。”
　　顾长策没有争辩。他用左手抓住舱壁扶手，让身体固定下来，陈峤展开压力服，先套住他的双腿，再小心绕过右臂。
　　右肩进入袖管时，顾长策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陈峤停下动作：“疼？”
　　“还行。”
　　“你刚才也是这么回答谢知微的？”
　　顾长策垂着眼，额前的碎发因为汗水贴在皮肤上。他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只是下颌收紧了一些。
　　“我给她报了伤情。”
　　“你给她报的是诊断，不是感觉。”
　　“她问的是肩膀。”
　　陈峤看了他两秒，忽然把袖口向上推了一点。
　　顾长策猝不及防，疼得眉心一跳。
　　“陈工程师。”
　　“抱歉。”陈峤语气平淡，“工程误差。”
　　“我开始怀疑你对管理人员存在积怨。”
　　“不是积怨。”陈峤替他拉上胸前密封扣，“只是科学家问得再简单，也有人坚持提交一份答非所问的报告。”
　　顾长策抬眼看他。
　　避难舱的红光掠过陈峤的侧脸。他的神情很平静，动作也依旧稳妥，只有扣紧最后一道密封环时，手指比平时更用力。
　　顾长策没有接这句话。
　　“你喜欢她。”他说。
　　陈峤的动作停了半秒。
　　“现在才看出来？”
　　“以前只是判断。”
　　“现在呢？”
　　“你在给一个情敌穿衣服。”
　　陈峤低头检查密封读数，过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那你最好活着回去。否则这段经历听起来非常不体面。”
　　顾长策也笑了一下，牵动肩膀，笑意很快淡了。
　　“她不会因为谁活下来就喜欢谁。”
　　“我知道。”
　　陈峤说得没有迟疑。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某种等待奖赏的可能。谢知微不欠他回应，也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勇敢负责。这一点并不能让感情消失，只是让他明白该把它放在哪里。
　　陈峤打开顾长策压力服的独立电源。
　　“密封完成。别动右臂。”
　　“谢谢。”
　　“谢早了。”陈峤转身去拿自己的压力服，“二十四分钟后，手动重启由你辅助。”
　　“这似乎不符合伤员待遇。”
　　“你可以投诉。”
　　“向谁？”
　　陈峤看了一眼窄带终端。
　　“代理指挥官大概很忙。谢博士可能会偏袒你。”
　　顾长策没有回答。
　　头盔面罩尚未合拢，红光落进他眼底，终于显出一点极淡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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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恒进入地球阴影前两分钟，两套压力服完成密封。
　　陈峤发送：
　　人员准备完毕。请求执行。
　　谢知微核对粒子通量、舱内温度和剩余电量。
　　高能质子仍在持续轰击天恒。失去大部分外部传感器后，空间站像一间漂浮在暴雨里的黑屋，地面只能通过几条断续数据确认，里面的人还在呼吸。
　　她回复：
　　执行。二十四分钟。任何一套压力服读数异常，立即恢复主系统。
　　四十秒后，循环泵功率开始下降。
　　二氧化碳吸收装置关闭。
　　避难舱基础热控降至最低。
　　原本占据图表大半区域的蓝色负荷柱一项项缩短，主电池的放电曲线随之变缓。预计可用时间从一小时五十四分钟开始上升——一小时五十八分、两小时零四分、两小时十一分。
　　最终停在两小时十七分。
　　拖船剩余航程：两小时零九分。
　　八分钟余量。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知微没有动。
　　现在的余量建立在所有设备都按照模型工作的前提下，而空间灾难最擅长证明模型遗漏了什么。她把压力服生命保障、避难舱温度、主电池电压和SRT-4航迹并列在同一块屏幕上。
　　五分钟后，第一组状态数据抵达。
　　两套压力服正常。舱温24.8摄氏度。
　　十分钟后：
　　正常。舱温25.6摄氏度。
　　十五分钟后，数据没有来。
　　谢知微看了一眼时间。
　　延迟可能来自中继卫星切换，也可能来自天恒姿态变化。窄带信号本来就不稳定，四十秒的延迟变成两分钟，并不能证明发生了事故。
　　她知道。
　　手指却已经压在紧急重启指令上。
　　两分二十秒后，终端终于亮起。
　　顾长策压力服冷却回路流量下降，仍在安全范围。舱温26.7摄氏度。继续执行。
　　谢知微的眉心收紧。
　　“请求中止。”她说。
　　能源组的人抬头：“还剩九分钟，当前指标没有越限。”
　　“他的压力服受过撞击，流量下降原因不明。”
　　“如果现在恢复主系统，预计电量只增加十二分钟，无法覆盖交会缺口。”
　　谢知微看着屏幕。
　　这是一个她已经厌恶，却无法回避的问题：安全阈值之所以叫阈值，是因为在抵达它之前，系统仍然被认为安全。可顾长策不是一条曲线。她知道他会把疼痛说成影响动作，也知道他可能把“正在恶化”压缩成“仍在安全范围”。
　　她打开窄带输入框。
　　报告流量下降原因。不要只报是否越限。
　　回复来得很慢。
　　右侧软管受压，已重新整理。流量恢复百分之九十二。无持续下降。
　　谢知微，我没有隐瞒。
　　她盯着最后一句。
　　顾长策知道她真正问的是什么。
　　她没有再要求中止，只回复：
　　继续。还有九分钟。
　　几秒后，她又补了一条：
　　回来以后，我会重新定义“隐瞒”。
　　顾长策的回复穿过四十多秒的延迟抵达。
　　可以商量。
　　谢知微看着那四个字，唇角稍稍松了一点。
　　没说可以商量。
　　这一次，对面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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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分钟结束，陈峤手动恢复循环泵。
　　电流短暂冲高，主电池电压随之下跌。避难舱的二氧化碳吸收装置第一次启动失败，陈峤切换旁路，六秒后，风扇重新转动。
　　低沉的气流声沿着舱壁扩散开来。
　　两人先后打开头盔。陈峤额前全是汗，顾长策的脸色比进入压力服前更白，右肩的位置被硬质衬垫压出了一片深色痕迹。
　　“剩余电量。”顾长策说。
　　陈峤看向读数。
　　“两小时十四分钟。”
　　“拖船呢？”
　　“两小时零六分。”
　　他们借回了八分钟余量。
　　不多，但够用。
　　顾长策抬起左手，在窄带终端上输入：
　　主系统恢复。两人正常。
　　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
　　十七分钟已归还，另附利息。
　　陈峤瞥见屏幕：“八分钟也算利息？”
　　“现在的利率比较高。”
　　陈峤没有阻止他发送。
　　四十六秒后，地面回复：
　　收到。利息不退。
　　顾长策靠回舱壁，闭了闭眼。
　　这句话不像科学负责人。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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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一小时四十八分钟，SRT-4先后完成两次轨道修正。
　　它越过南太平洋上空，进入天恒后方两百公里；随后在印度洋上空再次点火，将相对速度压低到每秒三十七米。天恒的应答系统仍然停留在四十二分十一秒之前，陈峤为拖船重新编写了时间偏移握手协议，让它以一套已经不存在的时间接近一座几乎死去的空间站。
　　距离缩短到二十公里。
　　十六公里。
　　十一公里。
　　主控大厅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条逐渐靠近的轨迹上。它们在比例尺上只是两个光点，真正相隔的距离，却足以容纳一次失败。
　　距离八点四公里时，SRT-4开启近程激光雷达。
　　屏幕上的天恒轮廓出现了一瞬，随即被大片噪点覆盖。高能粒子在成像器上留下密集的白色闪烁，自动识别程序把背景噪声标记成了十七个不同目标。
　　拖船开始减速。
　　一条黄色警告跳出：
　　目标置信度低于安全阈值。
　　自动交会中止。
　　谢知微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天恒传回陈峤的信息：
　　我们可以从舷窗确认拖船位置。请求转入人工光学引导。
　　能源倒计时：二十二分钟。
　　SRT-4距离天恒：八点一公里。
　　伊莲娜转过头：“让他们自己引导一艘无人拖船？”
　　谢知微看着屏幕上那片被粒子打乱的白色噪声。
　　十七分钟已经找回来了。
　　现在，他们必须在这二十二分钟里，为一艘看不见路的飞行器，重新找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