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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五,王仁江收到了一封信。

      确切地说,不是“收”到的,是“捡”到的。那天下午放学后他值日,负责打扫教室门口的走廊。他拿着扫帚在走廊上从东头扫到西头,扫到布告栏下面的时候,扫帚尖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卡在布告栏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角,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他弯腰捡起来。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石狮八中初一三班王仁江收”。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一只卡通猫,白色的,眼睛很大。和他第一次在王雅丽课桌上看到的那张贴纸一模一样。

      他站在走廊上,拿着信封,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走廊里没什么人,值日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和偶尔几声叫喊。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正方形的,边缘是白色的框。照片上有两个人——王雅丽和王家芳。她们站在一棵很大的榕树下,树干粗得大概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把巨大的胡子。王家芳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还是很短,但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王仁江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笑——轻松的、明亮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她的一只手搭在王雅丽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王雅丽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马尾辫扎得很高,靠在她身边,也在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脸上,变成一片斑驳的光点。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很熟悉,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每个字的笔画末端都有一个很轻的、往回收的顿点。

      “王仁江:

      这是泉州开元寺的榕树,比石狮那棵大得多。家芳说这棵榕树活了好几百年了,看过无数人来人往。我站在树下面的时候想——几百年的树都看过了那么多分分合合,我们的分开大概也算不了什么。

      家芳的画室在大学旁边,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上挂满了画。有一面墙专门挂着那幅从废墟墙上拍的照片。她说那是她最珍贵的作品,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画一个人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那个在旁边看着的人,是你。

      我转学了。手续办完了,下个学期去泉州。这样我可以继续跟家芳在一起,我妈也管不到我了。谢谢你那天帮我送箱子。谢谢你帮我转交那幅画。谢谢你的纸巾。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那封你从地上捡的信,其实不是我掉的。是我故意丢的。我知道你在我后面。我想让你知道,被你跟踪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的眼神不像是来伤害人的。你只是迷路了。

      希望你已经找到了方向。

      王雅丽”

      王仁江站在走廊上,把这段话看了三遍。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里的信纸上,把那些用力的字迹照得像是要浮起来。走廊外面的操场上,有人在喊“传过来传过来”,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嘭嘭嘭地响。远处有轮船汽笛声,低沉地滚过整片天空。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但他好像都听不见。

      那封信不是掉的。是她故意丢的。她知道他在跟踪她。她知道他跟踪了她整整一个多月,从一个校门到另一个校门,从一条小巷到另一条小巷。她知道他偷了她的信,知道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但她没有拆穿他,没有让王家芳出来跟他算账,甚至在王家芳威胁了他之后,还在信里说——“你的眼神不像是来伤害人的。”

      他在跟踪她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在王雅丽眼里,他是一只迷路的猫。她看到了他,但她没有叫人来抓他。她只是给他留了一扇门。

      他低下头,盯着那行字——“那是她第一次画一个人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那个在旁边看着的人,是你。”废墟墙上的侧脸,工厂画室里的烛光,王家芳在墙上喷的那些红色线条——他以为自己在偷看她的秘密,但王家芳把他画进了作品里。他不是旁观者,他是画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翻回正面。阳光下,王雅丽靠在王家芳身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和他在教室里偷偷看到的那些笑都不一样——更舒展、更自然、更像一个十四岁的女生应该有的笑容。她已经不需要再把自己的嘴角压回去了。

      他以前以为王雅丽是光。他错了。王雅丽不是光。她也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只不过她在半路上遇到了王家芳,两个人在黑暗里牵住了对方的手。然后她们一起往前走,走到了那棵活了几百年的榕树下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已经找到了方向。”

      他把照片和信纸放进书包里,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继续扫地。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陈静站在楼梯口。她抱着两本书,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扫个地扫了二十分钟,扫帚都要被你捏断了。我刚才出来上厕所就看到你站这里,上完厕所回来你还站这里。什么信能看这么久?”

      王仁江没有回答。他把扫帚和水桶送回工具间,然后走到陈静面前,把那封信递给了她。

      陈静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希望你已经找到了方向”那一行停留的时间最长,然后翻过照片,看着正面那两个在榕树下笑得很开心的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王仁江觉得不太正常。

      “她们在一起了。”陈静说,把信还给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嗯。”

      “她说那封信是故意丢的。她知道你在跟踪她。”

      “嗯。”

      “她还说你不是来伤害人的。”

      “嗯。”

      陈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不大,力道很轻,但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两下像是盖了一个看不见的戳。

      “那你现在可以彻底放下了。不是放不下她——她已经走了,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她在信里说了谢谢,给了你一个完美的交代。你放不下的是你自己的内疚——你觉得以前跟踪她、偷她的信很丢人,你觉得你欠她一个道歉。现在她把道歉还给你了,还附赠了一个解释——‘你不是来伤害人的’。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王仁江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仁江想了想。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第一次在午日画室门外看到她们亲吻时的愤怒,在六楼走廊拿刀时的颤抖,在废墟墙上喷红叉时的心跳,在芒果树下看着六楼窗户灭掉时的空虚,在操场角落里把糖纸排成一排时的月光,在工厂窗外听到王家芳说“如果她不要我了”时的窒息,在王家芳离开那天早晨蹲在王雅丽身边递出纸巾时的安静。

      然后他想起了陈静。她站在过道里,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眼眶含泪但没有哭出来。她坐在沙县小吃店里问他“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要怎么办”。她在晚自习后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旁边留下了一个不算吻的吻。她用左手写了三页草稿纸就为了在他枕头旁边留十一个字。她在信里说——“等你有一天,不是因为想忘掉她才想起我。”

      “我打算——”他说,然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陈静脸上,“请你吃糖。这次不是大白兔,换一种。”

      陈静愣了一下,抱着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两本书压进了外套的褶皱里:“换什么?”

      “你想要什么?”

      “你决定。我只负责吃。”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想用书挡住脸,但发现自己抱着的两本书都太小,挡不住什么。于是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伸出手指指着他,“别买便宜货。”

      “放心,”王仁江把扫帚靠回墙上,快步跟了上去,“我有钱。”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他在糖果货架前面站了十分钟,把每一种糖都拿起来看了一遍。大白兔奶糖的袋子就挂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白色包装上那只圆滚滚的兔子看着他在笑。他的手在那袋奶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最后选了一袋瑞士糖,是那种水果味的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小方块,红色是草莓,橙色是橙子,绿色是青苹果。他想了想陈静平时的口味,又拿了一小包话梅糖和一袋巧克力夹心太妃。他把三袋糖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男生买这么多糖很奇怪,但什么都没问,找了他三块五毛钱。

      第二天是周六,他一大早就起了床。许文强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呼噜声在宿舍里回荡,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王仁江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袖口没有脱线,领口没有变形,是他为数不多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的方向。

      六点半,陈静准时出现在跑道上。深蓝色运动外套,袖子长过手腕,马尾辫,帆布鞋。跑步的速度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她跑到操场转角的时候抬头看教学楼,看到了站在三楼走廊上的他。她抬起手朝他摇了摇。他也摇了摇。然后他下了楼,也去了操场。

      “今天又睡不着?”他跑到她旁边。

      “不是,今天是专门来等你的。”她一边跑一边说,“昨天你说了要换糖。我怕你反悔。”

      “我没反悔。”王仁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袋瑞士糖,递给她。糖袋子在他口袋里捂了一路,已经带上了体温,包装纸的边缘微微发皱。

      陈静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瑞士糖?”她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这个品味不错,比我给你的大白兔高级。”

      “还有。”王仁江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话梅糖和太妃糖,一起塞到她手里。他的动作有点笨,三袋糖差点掉了一袋,陈静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

      “三袋?”她抱着三袋糖站在跑道中央,看着他,表情有点呆,“你发财了还是考试考了满分?”

      “都不是。”王仁江站住了,她也站住了。晨风吹过操场,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太阳才刚刚从教学楼后面冒出来一个角,淡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雀斑衬得像一片细碎的金粉。

      “那是为什么?”

      “因为——”王仁江说,然后发现自己又开始紧张了。不是那种跟踪别人时怕被发现的紧张,不是拿刀堵人时手脚发抖的紧张,是一种更轻的、更暖的紧张,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跳出来,但他不确定它跳出来之后会不会摔在地上。“因为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我以前一直在看王雅丽,看了她半个学期。但我从来没看过你。”

      陈静抱着三袋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她的手指在糖袋子上捏紧了一点,塑料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现在在看你。”王仁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因为你坐在王雅丽后面,不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不是因为你的糖很好吃。是因为你是陈静。”

      陈静沉默了很久。长到跑道边上那排刺桐树上又落了两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到煤渣跑道上;长到隔壁篮球场上有个早起练球的初三男生投了一个空心三分,球穿过篮网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糖,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王仁江。”

      “嗯?”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什么?”

      “亲你一下。”她说,然后没等他回答就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抓着三袋糖,肩膀微微前倾,脚尖点地。但这次她的嘴唇没有落在他的嘴角旁边,而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很软,带着早晨牙膏残留的薄荷味和冷空气的干燥。停留了大概一秒——也许一秒半——然后她退回去,把脸埋在三袋糖后面,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上次是第七天的糖,这次是换了糖之后的第八天。”她的声音从糖袋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两次了。”

      王仁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凉的。但那个凉的触感里面包裹着一种很烫的东西,像是一颗被冰镇过的糖,咬开之后里面全是热的。两次了。上次她亲的是嘴角,这次是嘴唇。他想,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第三次会亲到哪里?

      “下次你要提前说。”他说,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说了就不算数了。”陈静把糖放进口袋里,继续开始跑步。这一次她跑得比刚才快了一些,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帆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嗒嗒嗒地响。王仁江在她后面追了几步,然后和她并肩跑。

      “陈静。”

      “嗯?”

      “那次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有答案了。”

      “哪个问题?”

      “如果王雅丽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我要怎么办。”

      陈静的脚步慢了一拍,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脸侧过来看着他:“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仁江说,眼睛看着前方跑道尽头那颗正在升起来的太阳,阳光从操场尽头的围墙上方漫过来,把整个操场一点一点染成金色,“每个人的光不一样。她的是王家芳,我的是——”

      他忽然卡住了,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不是不敢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的光”这三个字。王雅丽曾经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现在这道光走了,去了泉州开元寺那棵活了几百年的榕树下面。但他的世界没有变暗。因为有人在他的世界里点了一盏更小的灯——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持续的、不会突然消失的光。它每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上,穿着袖子太长的运动外套,用左手写歪歪扭扭的便签,在他最不堪的时候给他递了一杯没搅匀的姜茶。

      “你的是什么?”陈静放慢了速度,最后干脆停了下来,面对着他,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她的脸上有一种明知故问的表情,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期待,像是赌桌上的庄家正在等待最后一张底牌被翻开。

      王仁江也停了下来。他站在跑道中央,和陈静面对面。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她的碎发吹到了她的嘴角,她抬手把碎发撩到耳朵后面。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注意到王雅丽的细节——耳垂上的小痣。那是九月,他在英语课上看到王雅丽站起来回答问题,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而现在他站在陈静面前,注意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她的雀斑在冬天变淡了一点,鼻尖总是比脸颊先红,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右手的食指敲自己左手的手背。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录过陈静的细节,但它们自己就装进了他的脑子里,不知不觉地存了一大堆。

      “我的是什么?”陈静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轻了许多。

      “我的光是你。”王仁江说。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记大鼓。然后它安静下来,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平稳。那块压了他整个秋天的石头——从嫉妒到恨到愧疚到接受——在这四个字的重量下,彻底碎成了粉末。

      陈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在努力往下压,但那个弧度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上去。她把三袋糖抱在胸前,双臂交叉压着那块突突跳的胸骨,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拥抱,是她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像一只猫用头蹭了一下你的手。她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花香味,是肥皂水掺一点点柠檬酸的味道,很淡,但很干净。

      “你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和她的头发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等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王仁江站在那里,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和肩膀上的重量,不多,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锚定在了地面上。他以前总是在飘——从一个街角飘到另一个街角,从一个人的背影飘到另一个人的窗户外面。现在他觉得自己被一根线拉住了。线的另一头,是这个站在煤渣跑道上、抱了三袋糖、额头抵着他肩膀的女生。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陈静抬起头,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她很快用袖子擦了擦,“反正你迟早会说出来。我对你有信心。”

      回到教室的那天下午,还有一件事等着他。

      午休时间,王仁江在座位上看书。是那本杂志——《少女》,陈静看完之后给他的。她说里面有一篇文章写得特别好,让他认真看。他翻到那一页,是一篇很短的文章,标题叫《糖纸》。内容讲的是一个女生收集了很多糖纸,每一张糖纸都是她喜欢的人给她的。后来那个人走了,她把糖纸折成纸鹤,放在窗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纸鹤会动,像是活的一样。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糖吃完了,糖纸还在。就像你走了,我爱你还在。”

      王仁江把杂志合上。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七张糖纸,想起陈静说“你留糖纸干嘛”,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留着”。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糖纸值钱,不是因为糖纸好看,是因为那是陈静给他的。每一张糖纸上都印着同一个牌子的兔子,但每一张的折痕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她递给他糖时的勇气都不一样。七张糖纸就是陈静用七天时间画在他心里的一幅画,比王家芳画的操场上的小人更精确、更温柔。

      他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许文强从外面冲了进来。这家伙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个篮球,脸上的表情和上次传播流言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像是感慨的复杂。他冲到王仁江桌子前面,把篮球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知道吗,王雅丽要转学了。”

      “知道。泉州。”王仁江把杂志放下。

      “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许文强的眼睛瞪得很大,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王仁江的表情上——平静,没有任何惊讶。他眯起眼睛,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等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跟她说过话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她写信告诉我的。昨天。”

      “她给你写信?”许文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篮球,然后他做了一件王仁江没有想到的事。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用一种难得的认真的语气问,“那她现在——她跟王家芳——她们——还好吗?”

      王仁江看着许文强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家伙,其实比他以为的要细腻得多。许文强在传播流言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带有恶意的话。他只是把听来的事当成新闻在讲,就像一个只会复读的广播站,广播完了就完了,不会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现在他问“她还好吗”的时候,语气里是真实的、沉甸甸的关心。

      “她们很好。”王仁江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许文强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好奇,到惊讶,到一种王仁江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照片的边缘,然后把照片还给王仁江。

      “那挺好。”他说,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她们都很好,你也很好,陈静也很好。咱们班就我不太好——下周月考,我数学估计又要挂了。哥们,你那个补习老师能不能顺便给我也补补?”

      “你自己问她。”

      “我不敢,她是你的人。”许文强说完这句话之后,往旁边缩了一下,缩完之后才意识到王仁江今天没有要打他的意思。他试探性地把身子挪回来,用脚尖踢了踢王仁江的椅子腿,“所以你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王仁江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正在踢足球,球飞得很高,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转了一个圈。陈静在操场的另一边,正坐在双杠下面看书。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书页被风翻动,她用手指压住,然后抬起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和三层楼,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他说。

      许文强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王仁江,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人家陈静等了三个月,你还让人家继续等?”

      “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我的光是她。”

      许文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巴掌拍在王仁江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王仁江从椅子上拍下去。

      “好!”他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室的人都在回头看他,“那我就放心了!你终于开窍了!说吧,什么时候请客?”

      “月考之后。数学及格就请。”

      “那完了,”许文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愁眉苦脸地把篮球抱起来,“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请客了。”

      窗外,十二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杂志上,把《糖纸》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照得发亮。王仁江把杂志合上,放进书包里。他的书包现在装着很多东西——课本,作业本,一本翻到糖纸那一页的杂志,一张来自泉州的照片,七张糖纸,一幅画,一封信,一小截紫色的干花,还有许文强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他以前的书包只装一样东西——嫉妒。

      现在装不下了。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都涌向篮球场,许文强冲在最前面,嘴里喊着“今天我要扣篮”的口号。王仁江没有去打篮球,他走向操场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排球场,几个女生正在打排球。他没有看那些女生——他在找陈静。她没有在排球场,也没有在双杠下面。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操场角落那堵旧围墙前面找到了她。

      她站在那面涂鸦墙前面。不是废墟里那面墙,是学校操场边上这面墙。这面墙很旧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和丽苑花园六楼走廊上的那面墙很像。墙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课程表,有骂人的话,有谁喜欢谁的表白,还有一些画得很丑的涂鸦。

      陈静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她正在墙上写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王仁江走到她身后。

      陈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他看到墙上的字。

      她写的是——“王仁江的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用左手写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王仁江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她手里拿过粉笔,在旁边加了两个字。他的字很丑,比陈静用左手写的还丑,但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全部力气。

      “彼此的。”

      粉笔灰从他的指尖簌簌落下,在墙根积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他把粉笔头还给陈静,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的指尖都沾着同一种白色的粉笔灰。

      整面墙上,五个字加一行小字——“王仁江的光。彼此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丑丑的,歪歪扭扭的,但连起来读,是一句完整的话。

      陈静看着这三个字,抿着嘴笑了一下。她的鼻头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红,雀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你知道这是我第几次在墙上写你的名字吗?”

      “第几次?”

      “第一次是被你发现的——你枕头旁边那张字条。第二次是废墟墙上的‘我也知道了’。第三次是这里。”她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抬头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第一次写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怕你看到之后觉得我奇怪。第二次写的时候觉得你大概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但还是不敢写太明显。这一次——”

      “这一次怎么了?”

      “这一次怕你看到,又怕你看到之后没反应。不过——”她顿了顿,把粉笔放进外套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团白色的灰在空中散开,在阳光里变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星尘,“现在不怕了。”

      王仁江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操场染成一片金黄色。打篮球的男生们还在喊叫,排球场上有人在为一个界外球争论不休。远处海面上的轮船汽笛声照常响起,低沉而绵长。他觉得这一刻应该被画下来。但他不会画画。他只学会了在墙上写字。

      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把它画下来。他已经把这一刻存进了脑子里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曾经只装王雅丽的细节——她的橡皮筋颜色,她的走路姿势,她的袖口墨水印。后来它开始装王家芳的细节——她的画笔,她的废墟,她在墙上喷的那些线条。再后来,它开始装陈静的细节——她的雀斑,她的左手字,她踮起脚尖的高度。现在这个文件夹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到他已经不再去计数了。它不再是“王雅丽专柜”或“陈静专柜”,它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东西——一个存放所有他曾经在意过、愤怒过、珍惜过的人的地方。

      “走吧,”陈静拉起他的袖子,“晚自习之前还有时间,我帮你复习数学。黄老师今天上课讲的那个不等式组,我看你笔记记得乱七八糟,所有符号都写反了。”

      “你怎么知道我笔记乱七八糟?”

      “因为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正在本子上画圈。”她拽着他的袖子往教学楼走,步伐轻快,像是刚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以为你在记笔记,其实你在画圈。画了整整一页。”

      王仁江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画圈——他把所有不等式的解集都画成了圈,然后那些圈在纸上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也许不是他看不懂,而是他当时在想别的事情。

      十二月的海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他校服的领子翻了起来,也吹起了陈静马尾辫上那根浅蓝色的橡皮筋,露出发梢下那截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脖子。他把校服拉链拉好,跟着她往教学楼走去。经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初一三班的窗户。他的座位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倒数第二排靠窗。从他第一次坐在那里开始,已经过去了快四个月。四个月前,他是一个只会躲在课本后面偷看别人后脑勺的男生。现在他往教室走的时候,有人在拉着他的袖子,嫌他走得慢。

      他的脚步加快了一点。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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