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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星期一早上,王仁江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那幅画,不是那叠糖纸,也不是陈静的信——那三样东西他昨晚睡前还摸了一遍,确认都在。多出来的是一张对折的纸条,从枕头和床板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白边。他抽出来打开,上面是许文强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笔都像蚯蚓在纸上爬,力透纸背,差点把纸戳出洞来——

      “哥们,你昨晚说梦话了。你喊了三次‘陈静’,两次‘对不起’,一次‘我知道了’。你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有,你和陈静到底什么关系?老实交代。 ——许文强,凌晨三点,被你吵醒之后睡不着写的。”

      王仁江盯着这张纸条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把纸条对折,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四样东西放在一起。他喊了陈静的名字。在梦里。而且喊了三次。许文强那个大嘴巴会不会已经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许文强的床铺——那家伙睡得正死,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被子踢掉了一半垂在地上,一条腿伸在床外面,脚趾头还在无意识地动来动去。好,至少现在他还没醒。王仁江决定在他醒来之前离开宿舍,避免面对一场必然会发生的拷问。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校服,把被子叠好,枕头拍平,然后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画、糖纸、信、许文强的纸条——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现在有六样东西了:一封偷来的信,一幅别人送的画,七张糖纸,一封写给他的信,一张许文强的纸条,还有……他在夹层里翻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陈静的信封里掉出来的一小截干花。很小一截,淡紫色的,用透明胶带贴在信纸的折缝处,昨晚光线暗他没注意到。干花已经压得很薄了,薄到几乎透明,花瓣的纹路在晨光里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他把它重新夹进信纸里,放回夹层。

      他出门的时候许文强还在睡。他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上,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激灵。整个宿舍楼还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窗外,天空是一种没睡醒的灰蓝色,边缘处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像是有人在灰蓝的画布上用干笔刷了一道极淡的橙。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轻,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操场边上那排刺桐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晨风推着在跑道上打旋。他站在走廊上往下看,认出跑步的人是陈静。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袖子很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她跑得不快,是那种老年人打太极的速度,每一步都很小,但很稳。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小雾。她跑到操场转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正好看到了三楼走廊上的他。她抬起手——那只被长袖子遮住一半的手——朝他摇了摇,手指尖在晨光里拢着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

      王仁江也抬起手摇了摇。然后他下楼,也去了操场。

      “你这么早起来跑步?”他跑到她旁边,和她并肩跑。

      “睡不着。”陈静说,眼睛看着前方,呼吸很均匀,“昨晚那封信写得我凌晨一点才睡。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不傻。”

      “真的?”

      “真的。比你聪明的我没见过几个。”

      陈静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在敷衍。她从他脸上看到了某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躲闪,不是那种每次看到王雅丽时都会出现的紧绷感。是一种很松弛的、甚至带着一点困意的认真。这个表情让她决定相信他。

      “那你呢?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王仁江说,“许文强说我讲梦话了。”

      “说了什么?”

      “他说我喊了你的名字。三次。”

      陈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但节奏明显乱了两拍。她的帆布鞋踩在一颗松动的煤渣上,脚底滑了一小步,她迅速调整重心稳住了。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胭脂的毛笔沿着她耳朵的轮廓描了一圈。

      “你还喊了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他说我还喊了两次‘对不起’,一次‘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梦里的我知道,醒了的我不知道。”王仁江说着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也许是因为最近知道了太多以前不知道的事。你们女生在想什么、王家芳画那些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王雅丽蹲在路边哭的时候有多难受、你写信的时候为什么要用左手——我以前什么都不想,现在什么都想。脑子装得太满了,晚上就会漏出来。”

      陈静没有马上接话。她继续跑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了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马尾辫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发梢快要碰到地面。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恢复了正常,看向王仁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认真。

      “告诉你一件事,你用左手写字练了多久?”

      王仁江想了想:“没练过。怎么了?”

      “那你肯定不知道,”她说,重新开始慢跑,用一种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用左手写字的人,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跟纸张做斗争。笔画都是反着来的,力道控制不了,写快了就会飞,写慢了就会抖。我为了在你枕头旁边留那张字条,在宿舍里用左手练了三页草稿纸。三页,就为了写十一个字——‘王仁江,今天谢谢。陈静。’”

      王仁江的脚步停住了。

      她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跑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在原地踏步。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他——在看操场边缘那排正在掉叶子的刺桐树。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支支干涸的画笔。

      “所以你昨天晚上给我写那封信的时候,”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小心地避开每一个可能的雷区,“用的是右手。因为不需要藏了。”

      “对。”她笑了,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开朗的、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只弯了一点点嘴角,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藏不住了。从你站在过道里说‘那你试试’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藏不住了。有些人你看着他,就知道他会走进你的生活里,然后赖着不走。”

      王仁江站在跑道中央,看着她。晨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干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操场上的煤渣跑道在他们脚下延伸,灰黑色的,坑坑洼洼的,被无数双帆布鞋和运动鞋踩出了一个又一个重叠的脚印。就在这条跑道上,他曾经在跳跃运动的时候特别卖力地跳,以为跳得高一点就能离她近一点——那是九月,他还在看着前面两排右边第三个的马尾辫。现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女生,马尾辫颜色更浅、发梢有点黄,脸上有雀斑,鞋带脱了线,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指缩进袖子里。她跑步很慢但很稳,写信之前会先用左手打三页草稿。

      有些事他当时不懂,现在开始懂了。

      “走吧,”陈静看了看手表,用手指把碎发撩到耳朵后面,“早自习快迟到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去。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王仁江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许文强。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醒了,正在宿舍里到处找他那张半夜写的纸条,或者正在酝酿一场针对他和陈静的拷问。他决定先发制人。

      “你先上去,我去找一下许文强。”

      陈静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梯。王仁江往回走,在宿舍楼门口正好撞上了许文强。那家伙头发翘得像被炮仗炸过,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嘴里叼着一块面包,手里拎着另一块,看到他迎面走来的时候猛地刹住脚步,眼睛里闪过一道八卦的光芒。

      “你——”许文强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用那块面包指着他,“昨晚说梦话的事,你看到纸条了没?”

      “看到了。”

      “那你解释一下。”

      “先去教室,边走边说。”王仁江从他手里接过那块面包,撕了一块塞进嘴里,“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你半夜喊一个女生的名字喊了三次!哥们,我跟你睡了半个学期,你以前梦里喊的都是‘雅丽’——对,我以前没告诉你,你开学第一个月每晚喊的都是‘雅丽’,我都假装没听到。现在忽然换人了,这还不叫大事?”

      王仁江差点噎住。他以前喊的是王雅丽。许文强早就知道了。这家伙装了半个学期的聋子,然后挑现在这个时候来摊牌。他把面包咽下去,用力拍了一下许文强的后背,力道大得许文强往前趔趄了一步。

      “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那个样子,我说了你不得急眼?你那时候跟个随时要爆炸的煤气罐一样,脸一天到晚都是黑的,眼神凶得跟要杀人似的——别反驳,你那段时间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清楚。”许文强揉了揉后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缝里塞着的面包屑,“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像个正常人了。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正式关心你的感情生活。”

      王仁江看着许文强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讨厌了。这个人嘴巴是大,脑子是简单,但他不是蠢。他只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在关心身边的人,而王仁江花了半个学期才看懂这一点。有些人把自己的善意包在糖纸里,有些人包在篮球和八卦里,不同的包装,拆开之后的温度是一样的。

      “那你关心归关心,”王仁江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别到处说。”

      “放心,我这人嘴很严的。”许文强拍了拍胸脯,然后用同一种语气接了一句,“除了咱们班男生宿舍所有人之外,我谁都不会告诉。”

      王仁江瞪了他一眼。许文强哈哈笑着往前跑了。

      早自习的时候,王仁江注意到一个变化——他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斜前方看了一眼,那个座位是空的。王雅丽的座位还是空的。这次请假已经是第二天了。桌面上只有她的课桌,那只卡通猫贴纸还在,角边又翘起来一点,比上次卷得更厉害了,像一个慢慢缩水的问号。椅子上没有挂校服外套,桌角上堆了几本昨天发下来的作业本,没有人帮她收起来。他没有盯着看很久,大概三秒。三秒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

      许文强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看了她座位大概——三秒。以前至少看十五秒。进步很大。需要我帮你计时吗?”

      王仁江用英语课本拍了他一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黄老师讲一元一次不等式组的解法。她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数轴,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两个不等式的解集,然后重叠的部分用红粉笔圈了出来,说这就是不等式组的解。王仁江低头做笔记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条红粉笔圈出来的重叠区域很有意思。两个不等式的解集各自是一条线,代表着各自所有可能的取值;它们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小段,才是能让两个不等式同时成立的答案。他以前在草稿纸上画食物链箭头的时候可没想到过数学还可以这么理解。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陈静。她坐在王雅丽后面,正在用左手在草稿纸上写字。不是做笔记——做笔记她用的是右手。她的左手在写一些歪歪扭扭的东西,写一个,划掉,再写一个,再划掉。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迅速地用右胳膊盖住了草稿纸,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低头假装听课。

      “王仁江。”黄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语气比上次叫他回答不等式区别的时候温和了不少,“你上课看什么呢?”

      王仁江迅速转回身,耳朵开始发烫。许文强在旁边用课本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偷笑。

      “没看什么,老师。”

      “上次那个解集的题你会做了吗?”

      “会了。”

      “那我考你一个——x大于三,x小于等于七,解集是什么?”

      “三小于x小于等于七。”

      “对了。”黄老师推了推眼镜,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题,背对着他说了一句,“看来你最近的补习有效果。”

      王仁江愣了一下。补习?他没参加过任何补习。然后他反应过来了——陈静。周六在自习室里,陈静教他的那道一元一次方程行程问题。黄老师大概是看到了他那次作业的进步,以为他找了补习老师。某种意义上,她说得没错。他的“补习老师”就坐在斜后方,不收钱,只收糖纸。

      许文强显然也反应过来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补习老师——是陈静吧?你周末跟她一起写作业了对不对?你还不承认你们——”

      王仁江踩了他一脚。许文强闷哼一声,不敢说话了。但他的嘴咧到了耳朵根,一整天都没合上。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做准备活动,绕操场慢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跑完两圈之后,大部分人都三五成群地散开了——男生们冲向篮球场,女生们聚在跑道边聊天晒太阳。王仁江不打算打篮球。上次撞人的阴影还在,不是因为怕受伤,而是因为他在那之后已经不太需要用暴力来发泄情绪了。他走向操场角落的双杠,想坐在下面的沙地上晒一会儿太阳。走到双杠附近的时候,他看到陈静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双杠下面,背靠着双杠的铁柱子,腿上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课外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像是那种校门口报刊亭卖的青春杂志。看到王仁江走过来,她把杂志合上,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你怎么不去打篮球?”她问。

      “你怎么不去跟女生聊天?”

      “我在看书。”

      “什么书?”

      “杂志。”她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少女》。封面上印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旁边配了花体的大标题——“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陈静把杂志塞回书包里,语气很随意,但动作很快,显然不太想让他看到标题。

      “好看吗?”

      “一般。讲的是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喜欢了三年都不敢说,最后男生转学了,女生在火车站送了他一包大白兔奶糖。”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眯起来,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你觉得这个结局好不好?”

      王仁江想了想:“不好。”

      “为什么?”

      “因为糖吃完了就没了。”

      陈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是笑意,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她把书包抱在胸前,仰头靠在双杠柱子上,看着天上的云。

      “王仁江,你有没有发现你比以前会说话了?以前你说最多三个字——‘嗯’、‘哦’、‘不知道’。现在你能说出‘糖吃完了就没了’这种句子了。你在哪里学的?”

      “跟你学的。”他说,然后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有点过于直白了,补充道,“你每次说话都那么——多。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那么多’是什么形容词。”陈静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你夸我跟没夸一样。”

      下午放学后,王仁江又去了那片废墟。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隔几天就来一次,看看那面涂鸦墙还在不在。推土机还在继续工作,废墟的范围越来越大了,东边的几栋老房子已经被彻底推平,只剩下一片碎砖铺成的平整地面,在夕阳下泛着灰扑扑的光。但那面墙还在。它似乎成了推土机的盲区,或者工人们觉得它不值得专门去推——反正迟早会推到的,不急。

      他站在墙前面,看着上面那几行字。王家芳的喷漆,他打的红叉,王家芳的回复——“你说得对。她确实是。”他自己刻的那四个字——“我知道了。”这些痕迹叠在一起,构成了一段他和他曾经最恨的人之间的对话。他觉得这段对话还没有结束。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支马克笔,黑色的,今天中午特地去校门口文具店买的,花了他三块钱。他蹲下来,在墙上继续写。他的字不好看,但他一笔一划地写,像陈静用左手写便签那么认真。

      “她今天没来。座位空着。我看了三秒,以前看十五秒。许文强说进步很大。”

      “陈静在草稿纸上用左手写字,被我看到了。她说是数学演算,但我知道不是——那页草稿纸上没有一道算式。你以前用左手在画布背面写过东西吗?也许你知道她在写什么。”

      “我昨晚喊了她的名字。在梦里。三次。”

      他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退后两步,看看自己刚才写的字。字很丑,但都是实话。每一句话都没有经过修饰,就像他以前给草稿纸上的那些名字画箭头一样直接。区别是以前的箭头指向恨,现在的箭头指向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它还没有名字,但已经从种子长成了苗,在胸腔偏左的位置拱出了一小片软软的、嫩绿色的芽。

      然后他注意到,在“我知道了”那行字的旁边,有人用白色的粉笔写了新的东西。

      字迹不是王家芳的。王家芳已经去泉州了,不可能回来。字迹也不是喷漆,是最普通的白色粉笔,线条很细很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笔迹很熟悉——清秀的,微微往□□斜的,和陈静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上面写着——“我也知道了。”

      下面没有署名,但王仁江认得这个笔迹。也认得这种在关键时刻不多写一个字的风格。他的手在马克笔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环顾了一圈废墟。断柱后面,那抹深绿色的卫衣帽尖出卖了她。

      “出来吧。”他说,把马克笔塞回书包里,“看到你了。”

      陈静从断柱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指尖沾着白粉笔灰。她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抓包了”的惊慌,反而很坦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旁边,站在那面墙前面,仰头看着墙上所有那些字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这话你上周也问过。答案没变——我猜的。”她把粉笔放进外套口袋,双手插回兜里,“你这个人固定的去处就那么几个。芒果树下,废墟墙前。一个对着她的画室,一个对着她的画。今天是送完箱子的第二天,你肯定来这里。你想找人说说话。”

      王仁江看着墙上的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听什么?”

      “听你今天写的那三句话。”

      “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和听到不一样。你念一遍。从第一句开始。”

      王仁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自己写在墙上的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今天没来。座位空着。我看了三秒,以前看十五秒。许文强说进步很大。”

      “继续。”陈静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正在创作中的画。

      “陈静在草稿纸上用左手写字,被我看到了。她说是数学演算,但我知道不是。”

      陈静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他。

      “我昨晚喊了她的名字。在梦里。三次。”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风吹过废墟,吹得那些砖缝里的杂草沙沙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碎砖地面上并排延伸出去,在废墟的地面上碰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灰色。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蹲下,用粉笔在墙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的字迹很工整,是她正经写字时的笔迹——

      “王仁江,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但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把粉笔头往墙根一扔,拍了拍手,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两侧那些雀斑照成了金色。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王仁江看着墙上她新添的那行字,再看着她这个人——帆布鞋,沾了粉笔灰的手指尖,被冷风吹得有点干的嘴唇,还有那双正在看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从他帮她在过道里解围的那天开始,从他在操场上撞人摔得手肘流血那天开始,从他在王雅丽哭泣的教室门口握着纸巾不敢进去那天开始。她见证了他从恨到愧疚、从愧疚到接受的全部过程。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走过的那条路,因为她一直在同一条路的旁边,隔着几步远,陪着他走。

      “那你呢?”他问,“你的兵荒马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还没结束,”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撩到耳朵后面,“只不过以前是我一个人瞎跑,现在有人跟我一起跑。哪怕他跑得慢一点,至少方向是一样的。”

      王仁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溜的话:“我在学。可能学得慢,但我在学。”

      “我知道。”陈静笑了,这一次是那种真正的笑——开朗的、大声的,眼角笑出了细纹,“你说了三遍‘我知道了’——做梦都在交作业,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

      他们一起往回走。穿过废墟的时候,王仁江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碎砖,上面沾着一点红色的喷漆,已经干透了,颜色暗得像是铁锈。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陈静看到了,但什么都没问。

      晚上,晚自习结束后,王仁江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静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旁边,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和上次装姜茶的那个一模一样。看到他走过来,她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倒着走,面朝着他说:“这次没忘记搅拌。趁热喝。”

      “你每天晚上都泡姜茶吗?”

      “不是每天晚上,是每天看到你的时候。”她说完这句话,迅速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响,马尾辫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王仁江抱着保温杯回到宿舍。许文强已经躺在床上了,看到他进来,用脚踢了踢上铺的床板。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打招呼的方式,每次许文强有事要说都会先踢两下床板,像是在敲门。

      “今晚不说梦话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讲梦话?”

      “因为你今晚肯定也会梦到陈静。”许文强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虽然他自己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我表哥说的——男生第一次收到女生的信,晚上肯定会梦到她。你昨晚梦到了,今晚还会梦到。”

      王仁江没有反驳。他爬上床,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很热,红糖的味道很浓,姜的辛辣刚好压住了甜腻。不是昨晚他梦到的陈静,也不是明天会出现的陈静,而是正在某个地方、也抱着同样的保温杯、也在喝同一壶姜茶的陈静。

      “许文强。”

      “嗯?”

      “你说得对。今晚还会梦到。”

      许文强在下面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床板被连踢了三下,力道大得王仁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俩——”

      “嘘。睡觉。”

      许文强哼了一声,但很配合地闭上了嘴。很快,他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均匀,响亮,带着一种全世界最没心事的节奏。王仁江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几样东西——画,糖纸,信,许文强的纸条,那一小截淡紫色的干花。他把干花拿出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紫色的花瓣已经干透了,但形状还在,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蝴蝶。

      窗外,远处那条船的汽笛声又响了。不像是问问题的那个声音了,像是一个在打招呼的声音。低沉的,悠长的,穿过十一月的冷风和黑暗,穿过操场边上那些正在落叶的刺桐树枝丫,穿过宿舍楼走廊里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把干花放回信纸里,闭上眼睛。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是帆布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那种声音。他没有起身去看。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操场上会有一个跑步的身影,袖子太长,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煤渣跑道的同一个频率上。明天早上,他还会在走廊上往下看,她还会抬头朝他摇手。

      而这一次,他不会只摇手。

      他会下去。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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