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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王家芳离开石狮那天,是十一月第一个星期六。

      王仁江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还睡着,许文强的呼噜声一如既往地震天响。他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那条从这头裂到那头的缝隙,他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闭眼之前最后一眼也是它。他已经在这条裂缝下面睡了快半个学期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刚搬进来那天床板是什么颜色。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那幅巴掌大的油画,用旧画布绷在木框上,颜料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月光下的操场,角落里的双杠,双杠下面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王家芳把这幅画给他的时候说,“你每次跟在我后面,我都知道。”他把画拿回来之后没有挂在墙上,也没有放在课桌里,而是塞在枕头底下,和他那七张糖纸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一眼,早上醒来再塞回去。这个习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像他曾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踪王雅丽一样。

      他把画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那叠糖纸。塑料纸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七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又想起那个晚上,陈静踮起脚尖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个吻。不是嘴唇,是嘴角旁边。亲完就跑,连让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给。这几天他一直想找机会跟她说点什么,但她每次见到他都跟没事人一样,照样打招呼,照样开玩笑,照样往他手里塞东西——只不过现在塞的不再是奶糖,而是别的什么。昨天是一块巧克力,前天是一个橘子,大前天是一包旺旺雪饼。七天满了之后她说不送糖了,但她没说不送别的。

      他把糖纸放回去,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打了个哆嗦。十一月的石狮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早上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海腥味。

      他洗漱完,换上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准备去食堂吃早饭。今天是周六,不上课,但他不想待在宿舍里。许文强一会儿醒过来肯定会拉他去打篮球,他不想打篮球。他只想去一个地方——那片废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在那面涂鸦墙上看到了王家芳的画,后来他在上面喷了红色的叉,后来王家芳又在上面回了他的话。那面墙见证了他们之间那场无声的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他想看看那面墙还在不在,推土机有没有把它也推倒。

      从学校到废墟,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出了校门,穿过骑楼街。早上六点多的群英中路还很安静,骑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锅里油花翻滚,发出细密的滋滋声。他买了两个肉包,一边吃一边走。肉包的皮很厚,馅很小,但热乎乎的,吃得人胃里暖暖的。

      走到那片废墟边缘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辆中巴车停在路边。不是石狮汽车站那种正规的中巴,是一辆很旧的私人中巴,车身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黄色,车身上喷着“石狮—泉州”几个字,字迹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中巴车的发动机还没熄,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黑烟,在早晨的空气里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中巴旁边站着几个人。他一眼就认出了王家芳。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头发还是那么短,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和那个他熟悉的画筒。她的脸被早晨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难过。她正低着头在跟一个人说话——王雅丽。

      王雅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马尾辫被风吹得有些散。她的眼睛很红,眼睑微微肿着,显然哭过,但她没有哭。她双手抓着王家芳的手,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语速很快,嘴唇不停地动,但是声音被风吹散了,王仁江站的位置听不清楚。

      王仁江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两个人站在中巴车旁边,像是两个在告别的人。哦——她在走。王家芳在走。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她是被处分,不是被退学,但显然她或者她的家人选择了离开。也许是觉得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也许是觉得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更好,也许是因为王雅丽的母亲那天的到访让事情彻底变了味道。

      王雅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王家芳手里。是什么东西王仁江看不清,只看到那是一小块用红绳系着的什么,大概是一个护身符或者类似的物件。她把东西塞到王家芳手心里,然后把王家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像是在封存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对方会把自己的一点温度带在身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一直轻轻按在王家芳的指节上,像是不舍得完全放开。

      王家芳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伸手摸了摸王雅丽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她的手掌停留在王雅丽头顶的位置,指尖埋进被风吹散的碎发里,然后顺着发丝往下滑,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上。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上了车。

      中巴车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变大,黑烟更浓了,车子开始缓缓地移动。王雅丽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碎发遮住了她的脸。她没有追,没有喊,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然后她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王仁江听不到哭声。风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

      王仁江站在街对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叠糖纸。他看着蹲在路边的王雅丽,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快要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不抽烟。他口袋里连一根烟都没有。这个念头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他心脏最柔软的位置——他想拥有某种能让自己在这个时刻显得从容一点、成熟一点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个口袋空空、手心全是汗的十四岁少年。

      他走到王雅丽身边,站住了。她蹲在地上,他站着。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那个他看了三个多月的马尾辫,现在散了一半,深蓝色的橡皮筋松松垮垮地挂在一缕头发上,快要掉了。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就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就是那包他上次在教室里看到王雅丽哭的时候想递出去但最终没有递出去的纸巾,新买的,还没拆封。他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全是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她看清是他之后,没有露出意外或者厌恶的表情。她接过纸巾,拆开,拿出一张擦了擦眼睛,然后攥在手心里。

      “谢谢。”她的声音哑哑的。

      “不客气。”王仁江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蹲在路边——一个刚送走了喜欢的人,一个曾经想杀死那个喜欢的人。这种组合在任何人的眼里都奇怪到了极点,但此刻却莫名地和谐。马路上的车慢慢多了起来,偶尔有摩托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司机大概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两个蹲在路边的小孩,但没有人停下来。石狮的早晨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空关心别人的眼泪。

      “她去哪?”王仁江打破了沉默。

      “泉州。”王雅丽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爸在泉州帮她联系了一个美术学校。她说那边可以专心学画画,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用那种眼光看她。”

      王仁江点了点头。泉州。不远,坐中巴大概一个小时。但这一个小时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女生来说,和一万公里没有区别。她没有钱买车票,没有时间请假出门,没有办法瞒过她妈的眼睛。这一个小时的距离,足够把两个人隔成两个世界。

      “你妈那边——”他试探着问。

      “不知道。”王雅丽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她说要给我转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如果她真的要转,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王仁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废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个屁。“时间会冲淡一切”——冲淡了又能怎样。“你们以后还会见面的”——怎么见?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和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靠什么见?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句他在电视剧里听过的安慰台词,没有一句能完整地通过他喉咙里的那道关卡。

      “你先起来,”他最后说的是最朴素的话,“地上凉。”

      王雅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腿大概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王仁江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凉,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像是被汗水和泪水反复浸透过的。

      “你能不能——”王雅丽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把碎发撩到耳朵后面,那个动作和王仁江在画室门外偷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只不过当时她是在王家芳面前做这个动作,而现在是在他面前,“你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不忙。”王仁江说。

      王雅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不再是视若无睹的掠过,不再是轻飘飘的扫过,而是一个实心的、落在他脸上的注视。他第一次被王雅丽正眼看着——不是那种在食堂里一闪而过的目光交错,不是教室里不小心瞥到的方向重合,而是她专门用来看他的、带有明确对象的注视。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刚刚哭过,即使眼睑还肿着,那双眼睛依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之前以为你是个怪人。”她说。

      “我确实是。”

      “不,”她摇了摇头,“你只是不会表达。”

      王仁江愣了一下。不会表达。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他以为自己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一个词概括——怂。但王雅丽说的是“不会表达”。这两个说法的区别很大。“怂”是一种懦弱,是一种做人的失败;而“不会表达”是一种缺失,是一种可以学习的东西。她给了他一个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王家芳说你去找过她,”王雅丽继续说,把纸巾捏在手心里捏成了一个小团,“她说你站在她家门口,拿着刀,手抖得比她这个被威胁的人还厉害。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来杀人的,更像是来问路的——问一条你找不到入口的路。”

      王仁江的喉咙动了一下。王家芳是这么说的。那个被他拿刀指着的女生,在给别人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用的比喻是“问路”。他想起那个晚上六楼走廊上王家芳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他当时以为那是轻蔑,现在才知道那是理解。王家芳理解他。一个被他威胁要杀死的女生,居然理解他。

      “她为什么——”他张了张嘴,“她不恨我吗?”

      “她说你跟她很像。”王雅丽说,把纸巾团塞进校服口袋,“她说你们都是站在门外的人。只不过她通过画画走进了门里,而你还在门外站着。她说你需要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把钥匙。”

      门。又是门。午日画室那扇门。他站在这扇门外面偷看了无数次,然后有一天他拿着刀站在那扇门外面,以为自己是在破门而入。但那扇门根本不是用刀能打开的。王家芳用画笔打开了它,而他的钥匙——他至今还在寻找。

      “她走之前有没有——”王仁江顿了顿,“有没有说什么关于我的话?”

      “有。”王雅丽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她说,如果初一三班那个叫王仁江的男生再来找你,你告诉他,画室的门开着。想学画画的话,放学后来找我。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画室的门开着。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某个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王家芳在他拿刀对着她的第二天,对王雅丽说如果那个叫王仁江的男生再来,告诉他画室的门开着。她在他还是她的“敌人”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潜在的“学生”。不是原谅,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超越这些情绪的、更宽厚的东西——是一种愿意把伤害过自己的人领进自己世界的勇气。

      王仁江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雅丽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把那根快要掉的橡皮筋重新绑紧。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王雅丽说,绑好了头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先回家。我妈不知道我出来了,我骗她说去同学家拿作业。然后——然后等她通知我。转学或者不转学,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十四岁不应该有的认命感。不是消极,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年龄、在这个环境里没有任何决定权的无奈。她没有钱,没有独立生活的可能,没有任何可以对抗她母亲意愿的资源。她能做的最大的反抗,就是在清晨五点半偷偷溜出家门,站在马路边送喜欢的人上车。

      “不管转到哪里,”王仁江说,“你都是王雅丽。”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听起来很矫情的话。但王雅丽听到之后,眼神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感动的动,是那种——有人终于说了句人话的动。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是王仁江第一次看到王雅丽对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笑。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金边。马尾辫,藏青色双肩包,耳垂上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痣——他记住了她这么多细节,但此刻这些细节正在离他远去。她会转学,或者不会。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再是那个坐在斜前方、让他每天都能偷看后脑勺的王雅丽了。

      “王仁江,”她的声音在晨风里飘过来,很轻,但很清楚,“谢谢你帮我把箱子送到画室。”

      然后她走了。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摇晃,书包带子调得很短,紧贴在背上,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和开学第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背影,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走路方式。王仁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东西逼回去,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发白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咸。远处有一只海鸟在叫,叫声划破了早晨的寂静。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棵芒果树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了一颗落在地上的芒果。这颗芒果还没有完全熟透,皮是青黄色的,但已经落了。他把它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种青涩的甜味。他把芒果放进口袋里,继续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周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布告栏前面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学生在看通知。王仁江没有什么事可做,就在校园里随便走了走。然后他看到了陈静。

      她坐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上,不是下面那片沙地,而是双杠的横梁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看到王仁江走过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从双杠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帆布鞋踩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沙地上溅起一小圈粉尘。

      “你怎么起这么早?”王仁江问。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反问。

      “我去送人。”

      “王家芳?”

      王仁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陈静说,“我早上五点就醒了,睡不着,就站在宿舍阳台上吹风。然后看到王雅丽偷偷摸摸地出了校门。我想了想,大概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去陪她?”

      “因为她不需要我陪。”陈静把书放在双杠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需要一个人去送,一个人回来。我去反而会让她不自在。”

      王仁江想了想,觉得陈静说得很有道理。她对人的分寸感永远比他精准——她能在恰当的时刻出现,也能在恰当的时刻消失。在过道里她毫不犹豫地把王雅丽拉到医务室;在楼梯口她毫不客气地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但在今天早上,她选择了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着,因为她知道有些告别只能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任何第三者的存在都会让那种疼痛变得无法释放。

      “你给她送了什么?”陈静问。

      “纸巾。”

      “就纸巾?”

      “就纸巾。”

      陈静笑了。那个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像是一个数学家验算到最后一步发现结果和预想的一模一样。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她说,“你跟踪她的时候能跟踪好几条街,拿刀堵人的时候气势汹汹,结果到了要安慰人的时候——你给了一包纸巾。我猜你连话都没说几句吧?”

      王仁江回想了一下,确实没说几句话。

      “不过也好,”陈静从双杠上跳下来,“至少你学会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是进步。从一个只会跟踪的幽灵进化成了一个会在关键时刻带纸巾的人。”

      “你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陈静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吧,请你吃早饭。食堂今天有面线糊,去晚了就没了。”

      他们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饭。面线糊很烫,王仁江吃得满头大汗,陈静笑他吃相难看,然后把自带的纸巾推到他面前。他注意到她推过来的纸巾和她上次给他的那一小包是一样的牌子,带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同一次在小卖部买的,一包自己用,一包留着给了他。吃完之后她拉着他去学校的自习室写作业。自习室是周末开放的,但平时没什么人去,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初三的学生在埋头苦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静摊开数学卷子,开始一道一道地做题。她的数学很好,是那种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考高分的类型。王仁江的数学一般,但他不好意思说,就硬着头皮跟着做。做到一道应用题的时候卡住了——是关于一元一次方程的行程问题,明明很简单,但他绕来绕去绕不明白。陈静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段,标了几个字母,说“你看这里,两个人的相对速度是这么算的”。她的笔迹很清秀,和纸条上那种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完全不一样。王仁江看着那条线段图,忽然开了窍,把题解了出来。

      “你这不是会吗?”陈静说。

      “你教得好。”

      “拍马屁没用,下周月考,数学不及格照样被黄老师骂。”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摊开的书本上,把草稿纸照得半透明。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新刷的石灰墙的味道。王仁江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真实。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喧嚣——跟踪时的紧张、对峙时的恐惧、偷听时的羞愧、看到流言传播时的心急如焚。他的生活像一台永远调不到台的收音机,每个频道都是杂音。但此刻,坐在这间冷清的自习室里,旁边坐着陈静,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作业,偶尔说一两句话,那种安静让他觉得陌生又珍贵。他不确定这种安静能持续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上午,也许只是这一道数学题的时间。但至少在这一道题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的心是定在胸腔里的,没有飘出去跟踪任何人,也没有坠下去砸碎什么东西。

      中午,他们去食堂吃了午饭。吃饭的时候陈静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认真语气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一个很大的门前,门上写着‘午日画室’,但比丽苑花园那个大很多,大得像一个城堡的门。你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你猜是什么?”

      “刀?”

      “不对。”她摇了摇头,用手比了个长方形,“是一串钥匙。很大一串,每把钥匙的形状都不一样。你站在门前,一把一把地试,试到第七把的时候,门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隔着碗的边沿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梦在你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王仁江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假装在嚼。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陈静梦见了他找到钥匙。她梦见他打开了一扇他曾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门。而她给这个梦的钥匙,是七把。和奶糖一样多。

      下午,王仁江一个人去了那片废墟。

      他不是去找东西,不是去偷听,不是为了任何目的。他只是觉得今天发生了很多事,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那片废墟已经成了他的秘密基地——虽然这个基地最初是王家芳的,但王家芳现在把它留给了他。或者说,留给了所有需要找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的人。

      他穿过碎砖烂瓦,走到厂房那面涂鸦墙前面。墙还在。推土机还没有推到这边来。他站在墙前面,看着上面那些层层叠叠的痕迹——王家芳最初画的那个侧脸,被他用红色喷漆覆盖了一大片,他在红色上面打了叉,然后在叉的旁边,王家芳用白漆写了那句话。

      “你说得对。她确实是。”

      这行字还在。没有被覆盖,没有被推倒。它在满墙的红与黑中间安静地待着,像是这场无声战争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和平条约。

      王仁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截碎砖头。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在墙上写字。他没有喷漆,喷漆在王家芳走之后就失去了意义。他用砖头在墙上刻字,一笔一划,很用力,碎砖在墙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他刻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是他回答给王家芳的。她说“你说得对”——他喷的红色大叉说“你不是光”,她回复说“你说得对,她确实是”。现在他刻“我知道了”,意思是——我终于明白了。她确实是光。但不是我的光。也没有关系。

      他把砖头扔在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很丑,但还能认出来。这四个字在王家芳流畅飘逸的喷漆字旁边显得格外笨拙,像是小学生学写字时留下来的歪斜笔画。但也正是这种笨拙,让他觉得真实。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画画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他所有的情感输出都是笨拙的、生硬的、用力过猛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弯下腰,用最笨的姿势,把心里想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来。

      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陈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碎砖堆上,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看到他回头,她摆了摆手:“别紧张,刚来。看到你在墙上刻字,没打扰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她把一瓶水扔给他,他接住了,“你今天送完王雅丽,肯定会找个地方发呆。不是你之前经常去的芒果树下,就是这里。我先去了芒果树那边,没找到你,就过来了。”

      王仁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嗓子滑下去。

      “你刚才刻的是什么?”

      “四个字。”

      “什么字?”

      “我知道了。”

      陈静歪着头看了看那面墙,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了很多事。”王仁江说,“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把瓶盖拧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以前我看到王雅丽跟别人在一起,我会觉得愤怒。今天我看到她去送王家芳,看到她们两个站在车旁边道别,看到王雅丽蹲在地上哭——我不愤怒了。我就是觉得很难受。不是为自己难受,是为她们难受。”

      陈静没有说话。她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靠在旁边的一根断柱上,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

      “这叫什么?”王仁江问。

      “这叫长大。”陈静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眼神说明她并不觉得这件事很平常,“恭喜你,王仁江同学。你长大了一点点。”

      他苦笑了一下:“长大就是学会替别人难受?”

      “长大就是,”陈静想了想,手指在水瓶上无意识地敲着,指甲和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你的世界不只有你自己了。以前你的世界里只有王雅丽,她是圆的,你是扁的,你所有的高兴和不高兴都取决于她有没有看你一眼。但现在你的世界里多了王家芳,多了王雅丽她妈,多了那些传流言的人,多了——”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多了我。”

      王仁江转过头看着她。她靠在断柱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头发边缘的碎发照成了金色。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连帽卫衣,很旧,帽绳的塑料头有一边掉了,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绳头耷拉在领口。她的脸上那些雀斑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了,但王仁江忽然觉得它们很好看。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陈静长什么样,现在他能闭着眼睛画出她嘴角那颗最小但笑起来时最先往上翘的痣的位置。

      “你怎么了?”陈静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挑了挑眉毛。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糖。谢谢你的姜茶。谢谢你在过道里让我先走。谢谢你那天晚上在楼梯口拉住我。谢谢你今天请我吃早饭。谢谢你陪我在自习室做题。”他像是要把憋了半个学期的话一次说完,语速越来越快,“谢谢你的梦。”

      陈静愣住了。她的水瓶举在半空中,忘了喝。空气在这一秒忽然安静得像是凝结成了固体,远处的海风推着废墟上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有一只鸟飞快地掠过去,影子在他们脚下的碎砖上闪了一下就没了。然后她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根,最后整个脸都红了。那些雀斑在红了的皮肤上像是浮在霞光里的小砂粒,忽隐忽现。

      “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谢谢,我消化不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水瓶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塑料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那就先消化第一个。”王仁江说,“谢谢你的糖。”

      “七天已经过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洗了太多次,边缘已经开始泛白,“现在想谢也来不及了。”

      “谁说的。糖纸我留着。”

      陈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像是眼泪,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光芒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溢出来的缝隙。

      “你留糖纸干嘛?”

      “不知道。”王仁江说,“就是想留着。”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废墟里,周围是碎砖烂瓦和半人高的荒草,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远处隐约能听到推土机作业的声音,那座厂房坚持不了太久了,也许下一次再来,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平整的空地。但此刻,至少在这一刻,这面墙还在,那些画还在,那些字还在。

      “走吧,”陈静打破了沉默,“天快黑了。晚上还有晚自习——对,周六也有晚自习,你别想逃。”

      王仁江跟着她往回走。穿过废墟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没有拿刀,没有拿喷漆罐,没有攥成拳头。今天这双手拿过纸巾,端过面线糊,捏过砖头在墙上刻字,还接住了陈静扔过来的水瓶。

      这双手还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是那双指甲剪得很短的手。但它们今天做了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事。他以前以为这双手只能用来破坏——喷漆覆盖别人的画,刀指向别人的喉咙。但今天他发现,它们也可以做别的事。它们也可以接住东西。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嘭地响。有一个声音在喊“王仁江!来打球!”——是许文强。

      王仁江摆了摆手说不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头看了看篮球场,许文强穿着一件短袖,在十一月的冷风里跑得满头大汗,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球,正在朝他咧嘴笑。这个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他的人生三大件就是吃饭、打篮球、睡觉。他会把偷听来的流言当段子讲,也敢当着全班的面承认自己考了倒数第二。他粗糙得像一块砂纸,但你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捅你刀子,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背后”这个词怎么写。

      “陈静,”王仁江在往教学楼走的路上忽然开口,“许文强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静没反应过来。

      “就是——他这个人。”

      陈静想了想:“嘴大,嗓门大,脑子简单,但人不坏。你问他干嘛?”

      “没什么。”王仁江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评价。也许他需要更多朋友,也许许文强是其中之一。

      晚自习的时候,王仁江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数学卷子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太大问题。英语单词也背了。语文阅读理解还剩最后一道题没写,但他不想写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教室里安静地自习的同学们。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偶尔有翻书页的哗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许文强坐在他旁边,正在往课本上画小人,画了一个扣篮的火柴人,画得巨丑,然后推过来给他看。王仁江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他往斜前方看了一眼。王雅丽的座位空着,这是今天一整天的情况。晚自习她也没来,大概是请了假。她的课桌上还贴着那只卡通猫,明天她会不会来上学,他不知道。但他想,她会没事的。也许不是马上,也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会没事的。她能在清晨五点半偷偷溜出门送王家芳上车,能在马路边蹲在地上哭完然后站起来走回去,这份韧劲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晚自习结束后,王仁江一个人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陈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昏黄的门灯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映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鼻尖冻得有点红。

      “这个给你。”她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手指指着他,“等我走了再打开。”然后继续走,这次没有再回头。

      王仁江拿着信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白色的信封,没有写名字,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白色的,眼睛很大。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宿舍。许文强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看到他进来,用脚踢了踢上铺的床板:“哥们,打球你都不来,你最近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跟陈静啊。你们两个最近走得特别近,全班都看出来了。她昨天给了你一块巧克力,今天早上你们一起吃的早饭,下午又一起消失了一下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搞对象?”

      “没有的事。”王仁江说着爬上床,把被子铺开。

      “没有才怪。”许文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你要是搞对象了,记得请我吃饭。”

      很快,许文强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王仁江等了几分钟,确认他睡着了,才打开床头的台灯,把陈静给他的信封拆开。信不是用左手写的,是她正常写字的笔迹,很清秀,字体微微往□□,和上午她在他草稿纸上画线段图时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王仁江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第八天的糖。”

      他往下看。

      “第一天,你帮了我的时候,我没想过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候你眼睛里全是王雅丽,凶巴巴的,像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但我知道你不是狗,你只是一条迷路的狗,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你在操场角落里坐着发呆的时候,整个背影都在说四个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得懂,因为我也曾经在同样的地方坐过,也曾经用同样的姿势抱着自己的膝盖,也曾经觉得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第二天,你还是在看她。我把糖放在你枕头上的时候手都在抖,怕你看到字条之后笑话我。但你没有。你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把糖剥开吃了,我看到了。你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我也看到了。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至少不浪费别人的心意。糖纸是很小的事,但愿意把别人给的糖纸叠好的人,心不会坏到哪里去。”

      “第三天,我看到你在操场上撞了人。那个动作很危险,你也受了伤,许文强说你吃错药了。但我知道你为什么撞人——因为你在生自己的气。你嫉妒所有比你强的人,因为你觉得自己太弱了。这个我懂,我也是这样。我妈走的时候我爸说我不够好,我就一直在努力变好,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你撞人的时候,我没有觉得你可怕,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和我一样可怜。”

      “第四天,你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们班的。我说是秘密。其实那个人就在我们班,但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惨——我喜欢的人喜欢别人,而那个人又是王雅丽。你看,我们都输给了同一个人。你输了,我也输了。但你的输是轰轰烈烈的,是跟踪、是偷信、是拿刀堵人;我的输是悄无声息的,是每天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给另一个人发短信,是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盒,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跟她讨论作业题。我们都很痛,但你是那种摔在地上骨头断了的痛,我是那种没人发现淤青在哪里的痛。我不知道哪种更疼。”

      王仁江看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陈静喜欢的人也在我们班。她坐在王雅丽后面,每天都能看到她的背影,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每天都能看到她课间偷偷发短信时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红晕。而她喜欢的这两个人——王雅丽和他——喜欢的都是别人。王雅丽喜欢王家芳。他喜欢王雅丽。陈静喜欢——他的手抖得信纸哗哗响,后面那个名字他不敢在心里默念。

      “第五天,你在王雅丽哭的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巾,脚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我坐在座位上假装在写作业,但我余光一直在看你。你最后还是没有走上去,我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遗憾是因为你又一次错过了靠近她的机会,庆幸是因为——我不希望你靠近她。”

      “第六天,流言传开了,王雅丽的妈妈来了,处分下来了。你把箱子从王雅丽手里接过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你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一直盯着她看的眼神,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眼神。你接过了箱子,就像接过了一个责任。那时候我知道你变了。你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跟踪和嫉妒的王仁江了。你开始学会为别人做事,哪怕那件事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第七天,我说七天满了,不送糖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七天到了,我不需要用糖当借口了。我可以直接和你说话,可以直接请你喝汽水,可以直接陪你写作业。我可以不用躲在‘报恩’的幌子后面,可以不用每次都假装是不小心碰到的。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只能说‘以后没有免费糖吃了’。我很怂。我比你还怂。”

      “第八天,就是今天。这封信就是第八天的糖。只是它不甜。”

      “下午在废墟里,你说谢谢。你说了很多个谢谢,每一个谢字都像是在我心里敲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也知道,你对我所有的感激、信任、依赖——都还不是喜欢。你知道王雅丽最喜欢什么颜色,你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你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而你喜欢我什么?你大概还没想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你终于从她的影子里走出来。等你终于不再把我看成‘那个坐在王雅丽后面的女生’。等你终于能够不假思索地回答出——陈静最喜欢什么颜色,陈静每天早上几点起床,陈静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等你有一天,不是因为想忘掉她才想起我。”

      “我不急。”

      “陈静。”

      王仁江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信,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幅画、那七张糖纸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从一封偷来的信,到一幅别人送的画,到七张糖纸,再到一封写给他的信。这些东西像是一层一层的标记,记录着他从一个只会嫉妒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轨迹。

      他关了台灯,躺在黑暗里。许文强的呼噜声很响,很有规律,像是这间宿舍的呼吸。他以前觉得这个声音很烦,现在觉得还好。至少有人在。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王家芳今天在中巴车上回望王雅丽的时候,她在想什么?王雅丽一个人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的时候,她在想什么?陈静在灯下写这封信写到那些句子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他以前只知道问“为什么”——为什么王雅丽不喜欢我?为什么她喜欢的是王家芳?为什么我连走近她的勇气都没有?但今天,他不想问“为什么”了。他开始学会问另一个问题——“她们在想什么?”从“我”到“她们”,这个转变花了他整整半个学期,而代价是两个女生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撕碎。

      但至少,他问了。这是一个起点。

      窗外的海风依然在吹。他没有嫌它腥。十一月的夜风里有深秋特有的清冽,像是从很远的北边吹来的,吹过泉州湾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小口海水的味道。远处那个轮船汽笛又响了——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条船,他不确定那条船是不是一直在港口附近兜圈子,还是说每天经过的船都会拉笛,只是他以前没有认真听过。汽笛声很长,很低,从遥远的海面上穿过黑夜和空气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一句话。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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