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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流言是从星期三开始传的。

      王仁江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一进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对。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但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那种嗡嗡嗡的频率和平时早自习前那种散漫的聊天完全不一样——更紧,更密,像是有人在一锅温吞水里突然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气泡开始从锅底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他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听到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假的”,旁边的另一个女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眼神往王雅丽的座位方向瞟了一眼。

      王仁江的脚步慢了一拍。他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王雅丽还没有到,她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挂着她那件校服外套,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昨天发下来的作业本。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的胃已经开始发紧了,那种紧不是疼,是一种本能的收缩,像是身体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放下书包,一边假装在找课本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教室里的人。许文强还没到——这家伙每天早上都是踩着早自习铃声冲进教室的,头发翘得像刚被炮仗炸过。坐在他前面的男生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王仁江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王家芳。”

      “……画室……”

      “……两个女的……”

      “……好恶心。”

      最后一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耳膜。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停住了,指节僵在那里,维持着一个扭曲的角度。他想回头看看说话的是谁,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如果有人发现他对这个话题特别敏感,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继续翻书包,抽出一本英语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盯着上面的单词表。Jealousy。他认得这个词。Envy。他也认得。但此刻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耳朵在追踪教室里所有提到那两个名字的声音。

      早自习铃声响了。李国华走进来点名,在王雅丽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她今天没请假,只是还没到。点完名之后,李国华又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有一种王仁江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严肃和不自在的表情,像是一个要宣布一件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事情的人。

      “说个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教室里安静下来,“最近学校里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我希望大家不要参与传播。听到什么,不要添油加醋,更不要在背后议论同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王雅丽的空座位。

      王仁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李国华知道了。学校知道了。如果李国华——一个从来只关心出勤率和考试成绩的秃顶班主任——专门为此事在早自习上发言,说明这件事已经传到了教职员工的层面,说明它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学生之间的八卦范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又开始了,比刚才更轻更隐蔽,但王仁江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里交织成一张网,而王雅丽的空座位正好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不管怎样,他要去确认一件事——这些流言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传的,传播的源头是谁。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想知道,更是因为他隐隐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他想起昨天许文强在教室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许文强说“大家都在说”。从那时起,这团火就已经在操场上点燃了,而他只是没有想到它会烧得这么快。

      王雅丽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前排的同学几乎没有注意到。但王仁江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注意那扇门,注意每一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变化。她低着头走进来,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橡皮筋还是那根深蓝色缠红毛线的。她坐下的时候,王仁江看到她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红,但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的话只会以为是没有睡好。她大概在来学校之前就已经哭过了。也许在公交车上,也许在校门口,也许在某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走进这间教室。但王仁江看得出那种收拾过的痕迹——头发梳得太整齐了,校服拉链拉得太高了,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打湿过又重新晾干的画,纸张虽然平了,但上面的水渍还在。

      坐在她后面的陈静往前探了探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了句什么。王雅丽摇了摇头,没有回头。陈静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王仁江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攥住了。

      许文强在早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冲进教室,迟到,被李国华瞪了一眼。他坐到王仁江旁边,一边掏课本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王仁江明知故问。

      “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个事——王家芳的事——今天好像全校都知道了。”许文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的眼睛亮得异常,里面闪烁着那种“我有大新闻”的兴奋,“我刚才在校门口听到几个初三的在说,说要去画室堵王家芳,给她点颜色看看。”

      王仁江手里的笔掉在了课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你别激动啊,又不是堵你。”许文强弯腰把笔捡起来递给他,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不过说真的,这事闹得挺大的。我听说是有人在食堂看到她们两个抱在一起,然后隔壁班有个女生去老师那里告了状——就是那天在过道里堵陈静的那个棕头发的,你记得吧?她好像一直跟王家芳有仇。这次不知道是报仇还是怎么的,反正她把事情捅出去了。”

      王仁江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一片白噪音。棕发女生。那个在过道里欺负陈静、被他拦下来的棕发女生。他记得她的脸——长得不算难看,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戾气。那天体育老师把她带去教务处之后,他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以为教导处的一顿训斥就能让那些人安分下来。但显然他错了。她没有安分,她找了另一个出口。如果她动不了陈静,动不了王仁江,那就去找他们身边最重要的人下手。她像一个发现了裂缝的狙击手,把所有的子弹都瞄准了王家芳——因为打垮王家芳就等于打垮王雅丽,而打垮王雅丽就等于打垮了所有和王雅丽站在一起的人。

      他想起那天在过道里,棕发女生瞪着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普通的愤怒,是一种被人搅了局之后的怨恨。她恨的不是陈静,她恨的是居然有人敢站出来挡她的道。而那天挡她道的人,是王仁江。

      所以,如果棕发女生是因为那天的事才把矛头对准王家芳的——那么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很钝很钝的刀,在他的胃里慢慢地搅。不是剧痛,是一种闷闷的、无法定位的翻搅感。他想起那天在过道里他站在棕发女生面前说“那你试试”的时候,心里那种奇异的轻松。那种轻松来自于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但现在看来,正确的事和后果之间隔着一层他当时没有看到的因果链条。他推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然后转身就走,假装不知道它会倒向哪里。

      下课铃响了。李国华走出教室之后,教室里的分贝瞬间升高了一个等级。王仁江站起来,穿过过道走到陈静的座位旁边。她正在往本子上写字,看到他过来,抬起头。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嘴角没有惯常的那种随时准备弯起来的弧度。

      “你知道了?”她问。没有寒暄,没有“今天的糖没了”之类的玩笑。

      “知道什么?”

      “事情比你想的严重。”陈静把笔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流言的事。刚才我路过教务处的时候,看到王雅丽的妈妈来了。”

      王仁江愣住了。王雅丽的妈妈。那个在电话里每天都会查岗的妈妈,那个王雅丽在信里说“一定会打死我”的妈妈,那个王雅丽每天放学回家都不敢晚一分钟的妈妈。她来了。

      “她在教务处?”

      “嗯。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哭。不是王雅丽,是她妈。教务处主任在跟她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楚,但我听到了一句——”陈静停顿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我们会严肃处理’。”

      “处理谁?”

      “我不知道。”陈静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知道,她只是不敢说出来。

      王家芳。

      王仁江转身走出了教室。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的楼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棕发女生,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知道这很不理智,知道去找她没有任何意义,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他找她打一架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腿。他的身体又一次跳过了大脑的审批,直接执行了最原始的反应程序——愤怒,然后行动。

      他在二楼的走廊上找到了她。棕发女生正和她的几个同伴站在楼梯口聊天,手里拿着一瓶酸奶,笑得很大声。她看到王仁江走过来的时候,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灿烂了。

      “哟,这不是上次的英雄吗?”她把酸奶放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怎么,又要来英雄救美了?这次救的是谁?王雅丽还是王家芳?还是说你两个都想救?”

      “是不是你?”王仁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什么是我是我?”她歪着头,语气里全是装出来的天真,“说清楚点嘛,我听不懂。”

      “向老师告状的事。是不是你。”

      她笑了。那个笑让王仁江想起那天在过道里她笑的样子——居高临下,洋洋得意,像是猫看着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但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恨意。不,不是恨意,是报复的快感。她终于找到了他的软肋,正在享受摁下去的那一刻。

      “是我,怎么样?”她把声音压到和他一样低,但语气里的挑衅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你去打小报告啊,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上次你害我被体育老师骂了一顿,还记了一次过,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王仁江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已经朝她的方向转了半步,肩膀的肌肉开始收紧——所有这些都是在意识介入之前就已经自动发生的。但就在那股冲动快要接管他四肢控制权的临界点上,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工厂窗外王家芳说的那句话。

      “她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如果她因为这个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手松开了。

      他不能在这里打架。如果他和棕发女生打起来,事情会变得更糟——学校会处分他,会找家长,会把这件本来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再添一把火。而王雅丽——她现在已经够难的了,她不需要再多一个因为替她出头而被记过的男生。他不能让她更难。他以前做的一切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嫉妒、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报复心。现在他第一次想试着站在别人的角度想一想。虽然这个想法来得太晚了,晚了整整一个多月。

      “你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棕发女生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他会发火,会挥拳头,会做出一些她可以用来进一步渲染他“没教养”的事情。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平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冷淡的失望。

      “报应?”她冷笑了一声,“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王仁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准备走,然后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王家芳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棕发女生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到这么具体的细节上。

      “你只知道她喜欢女生——不,你其实也不确定,你只是听别人说的。你甚至不认识她。你毁掉的是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身后传来棕发女生叫嚷的声音——“装什么好人!你上次还不是——”后面的字句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刚才那番话里提到的“不了解”三个字,似乎碰到了某个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位置——不仅是在说她,也是在说曾经的自己。

      他回到三楼,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王雅丽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就是低着头。陈静坐在她后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仁江走了进去。经过陈静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那天中午,食堂。

      王仁江打好饭,坐在一楼的老位置上。许文强在他对面大口扒饭,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篮球赛的事,王仁江没怎么听。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楼梯口。他在等王雅丽。他想看她今天还会不会端着两人份的饭菜上二楼。她去了。她和往常一样端着一个堆满饭菜的餐盘,穿过一楼食堂,往二楼走。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明显变慢了。在她穿过一楼食堂的那段路上,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一种带着审判意味的围观。几个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但依然刺耳的笑声。王雅丽低着头,脚步快了几步,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她的马尾辫在楼梯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你看什么呢?”许文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又在看王雅丽?你真是——”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王仁江打断了他,“是谁第一个说出来的?”

      许文强愣了一下,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油从嘴角滴下来:“什么谁第一个?”

      “王家芳的事。是谁最先传的?”

      “这我哪知道?反正就是大家都在说嘛。”许文强把肉咽下去,吮了吮手指,“你干嘛这么关心这个?你不是不喜欢王家芳吗——哦不对,你昨天说你没讨厌她。你到底什么立场?”

      王仁江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流言的源头真的是棕发女生,如果她是因为那天过道里的事情才报复王家芳的,那么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他脱不了干系。他拦住了她欺负陈静,她就找了一个更痛的地方下手。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她就把这个秘密变成了武器。他和她,在某种层面上,使用的是同一种逻辑——都是借刀杀人。只不过他借的是恐惧和威胁,她借的是流言和偏见。他们的手段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把痛苦转嫁给更脆弱的人。

      “我出去一下。”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饭还没吃完呢——”

      王仁江已经走出了食堂。

      丽苑花园。他又走了一次这条路线——骑楼街,小巷子,芒果树街。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芒果树下又落了几颗熟透的芒果,摔烂在地上,黄色的果肉露在外面,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运着碎屑。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烂味道比之前更浓了。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芒果树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午日画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灯光。他的第一反应是王家芳不在。但他没有马上走,他多站了一会儿,发现那窗帘的边缘透出一丝非常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灯,是那种小小的台灯的光,调到了最低档。她在家,但没有完全拉开窗帘,一个人在画室里。

      王仁江犹豫了很久。他想上去敲门。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学校里的流言已经传开了,她的名字正在被无数张嘴巴咀嚼。但他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去提醒她?他曾经是第一个想毁掉她的人。他手里的刀和那些流言,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它们都想让王家芳消失,只不过一个是用刀刃,一个是用唾沫。他能说“你要小心”吗?他能说“有人要害你”吗?他说出来,会不会是所有加害者中最虚伪的一个?

      但他又想。如果他不去提醒她,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今天没有来学校,大概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消息。王雅丽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给她发短信告诉她发生了什么。阿杰大概也不在。那就只剩下他。只有他知道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只有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只有他知道教务处正在“严肃处理”。他是唯一能传递这个信息的人。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手指碰到了那三页起毛的信纸。走廊的门禁号码他还记得。他曾经在六楼走廊上拿出刀指着她的喉咙。现在他想上去敲她的门,告诉她有人要伤害她。这两个画面对比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个版本的王仁江才是真的。

      他在芒果树下站了整整二十分钟,就在那束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的微光和他的犹豫之间来回摇摆。最后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手指从信纸上移开,插回了校服口袋里。他转过身,靠着树干,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着眼睛。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工厂窗外听到的话——“你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吗?”王家芳知道。陈静大概也知道。只有他不知道。但此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那种滚烫的、让他想撞人的东西。那种情绪更安静、更深、也更沉。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灌了一瓢冷水,水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后来他会知道,那种情绪叫愧疚。但十四岁的王仁江还不太认识它。他只是觉得很难受,比愤怒更难受,比嫉妒更难受。想找个人说对不起,却不确定该对谁说。

      下午,事态进一步升级。第二节课下课之后,王仁江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在谈论“午日画室”。不是窃窃私语,是大大方方地讨论,像是在讨论一个即将被取缔的黑窝点。

      “听说那个画室的老师也是同性恋,不然怎么会收她那种学生?”

      “我听说她们在画室里不干好事,有人看到过。”

      “真恶心。这种人就应该退学。”

      王仁江站在走廊的栏杆旁边,双手握着栏杆,手指收紧。他想冲上去对那些人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她们,你们根本没看过王家芳在废墟墙上画的那些画,你们根本没有听过王雅丽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你们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说三道四。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他之前也是这样。在没亲眼看到那面涂鸦墙之前,在没偷听到工厂窗外的对话之前,他对王家芳的全部认知也只是一个标签——“抢走王雅丽的人”。他和这些嚼舌根的人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他比别人多看了几眼。而这多出来的几眼,彻底改变了他对整个世界的判断。

      但学校没有忍。

      第三节课上课之前,广播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平时的音乐铃声,而是教导主任的声音。那个声音通过走廊和教室里每一只广播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园,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体师生注意,下面播报一则处分决定。”

      整个教室安静了。所有还在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方形的喇叭。日光灯管在喇叭旁边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和广播的电流杂音混在一起。

      “经查,我校初二四班学生王家芳,行为不端,严重违反校纪校规,在校内外造成恶劣影响。根据《石狮八中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王家芳同学记大过处分。留校察看。以儆效尤。”

      “同时,初一三班学生王雅丽,涉及此事,给予口头警告处分。希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端正思想,规范言行。”

      广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啪嗒一声关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王仁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很重。然后,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头,各种声音开始泛起涟漪——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压低声音笑,有人在交换眼神。所有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瞟向王雅丽的座位。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厌恶,有幸灾乐祸。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始终没有抬头,始终没有看任何人。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橡皮筋松了,几缕碎发遮住了她的脸。

      王仁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不是拳头,不是钝器,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痛——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他看着王雅丽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地发抖,被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他想走过去,想站在她面前挡住那些目光,哪怕只是挡住一道。但他没有动。他想到了后果——如果他走过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也牵扯其中,流言会变得更复杂,王雅丽的处境会更难堪。他第一次不是因为懦弱而没有行动,而是因为他在计算——计算哪一种选择对她的伤害最小。这种计算本身就是一种成长,虽然成长的滋味苦涩难咽。

      坐在王雅丽后面的陈静站了起来。她走到王雅丽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王雅丽摇了摇头,陈静却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拉着她往教室外面走。经过讲台的时候,陈静回头看了物理老师一眼,说:“老师,她不太舒服,我陪她去医务室。”物理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陈静拉着王雅丽走出了教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王仁江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陈静走在前面,王雅丽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牵着。陈静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是一个在暴风雨里撑着伞的人,伞不大,但她还是撑开了。那个牵手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坚定,像是在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站在你这边。

      他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食堂二楼王家芳和王雅丽面对面吃饭的样子,想起自行车后座上王雅丽搂着王家芳的腰,想起废墟墙上那句“你是光”,想起王家芳反问他的那些问题——“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吗?你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吗?”

      然后他想起陈静。想起她在过道里被围住时眼眶里的泪水,想起她低着头帮他捡笔盒的样子,想起她每天塞到他手心里的那些大白兔奶糖,想起她在沙县小吃店里问他“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要怎么办”。

      他忽然发现,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王家芳用画笔记录王雅丽的每一个表情,用喷漆在废墟墙上写下“你是光”。陈静用七天的奶糖表达一个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感谢——和比感谢更多的东西。而王雅丽,她只是想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安安静静地喜欢一个人。

      那他呢?他用跟踪和偷信表达爱,用刀和威胁表达恨。他从来没有学会用正常的方式去喜欢一个人。但也许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

      下课后,他去了操场。不是去打篮球,也不是去跑步。他走到操场角落的双杠下面,坐在那片沙地上。就是那片他开学初发现围墙缺口的沙地,那片他第一次跟踪王雅丽之后坐过的沙地。

      沙地还是老样子。沙子还残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透过校服裤子暖着他的大腿。他仰起头看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看不见星星,只看能见月亮的一小半,另一半被云遮住了。远处的海风依然带着腥咸的味道,吹得操场边缘那排刺桐树哗哗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那封信。是那七张糖纸。七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奶糖糖纸,每张上面都印着那只圆滚滚的白兔子。他把糖纸一张一张地展开,在膝盖上排成一排。七张糖纸,七天。从第一天的局促不安到最后一天的坦然大方,陈静用七颗奶糖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念头——他也可以被看见。

      他看着那些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了很多。他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往宿舍走去。

      第二天是周四。王仁江一整天都没有见到王家芳——她没来学校。受了处分之后,她大概被停课了,或者自己不愿意来。王雅丽来了,但她比昨天更沉默了。课间不再发短信,也不再往窗外看,就是坐在座位上写作业,一整天都在写。除了陈静,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刻意看她。她被一种无形的真空包围着,像是这个教室里有一道隔离带,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她。只有陈静——陈静在下课之后会拍拍她的肩膀,把她的水杯拿去饮水机接满热水再放回她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王仁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第三节晚自习结束后,王仁江没有马上回宿舍。他借口要去买个面包,一个人出了校门,拐上那条他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走的路线。丽苑花园对面的芒果树下,他的老位置,他又站了将近四十分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等王家芳从楼里出来吗?他不知道。或者他只是在确认那扇窗户里是否还亮着灯。

      窗户亮着。和昨天一样,窗帘拉着,但台灯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她还在。没有走,没有消失。光还在。

      然后小区大门开了。王家芳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短了,剃得几乎贴着头皮。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她就那样叼着没点燃的烟,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丽苑花园门口的柱子上,看着街道对面的芒果树发呆。

      王仁江站在树影里,和她隔着一条街。他没有上去和她说话。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他的名字。但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跟踪而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想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那扇窗户里的光还在。确认那个在废墟墙上画王雅丽侧脸的人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碾碎。他不恨她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恨她的,也许是在废墟墙上看到那句话的时候,也许是在工厂窗外听到她的恐惧的时候,也许是在食堂看到她给王雅丽夹红烧肉的时候,也许是在刚才——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街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孤零零地看着街对面发呆的时候。他发现她和自己一样,都是站在门外的人。只不过她曾经进过门里,而他始终被关在外面。但现在,她也被推出来了。

      周五。一切照旧。但下午放学后,事情发生了一个转折。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李国华站在讲台上,先是交代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下周要交班费,运动会报名还没满的赶紧填,元旦文艺汇演要出一个节目。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脸色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他说,“关于这两天的处分决定,我想跟大家说几句。你们现在还是初中生,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很多事情你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慢慢明白。”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吊扇的嗡嗡声。李国华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班主任对学生的训话,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叹息。

      “我不评价王家芳同学的选择是对是错。这不是我应该评价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她在我们学校两年,专业成绩从来没有出过年级前三。她画的画在市里拿过奖,是石狮八中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在市青少年美术比赛中拿到名次的学生。”

      王仁江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她会画画,但不知道她画得这么好。他只知道她在废墟墙上喷漆,在工厂画室里画王雅丽,但他从来没把她的画和“市里拿过奖”联系起来。她的画在他心里一直只是一件工具——用来表达对王雅丽的爱的工具。但李国华的话让他意识到,那不是工具,那是她的天赋,是她花了无数个小时在画架前面坐出来的本事,是她在认识王雅丽之前就已经拥有、在认识王雅丽之后用来表达爱的东西。处分可以记在她的档案里,但没有人能把她画过的画从世界上抹掉。

      “一个人的人品和她的才华是可以分开的,”李国华继续说,“或者说,评价一个人,不是只看一个方面。我知道你们都在传她的事,我也不否认学校对她的处分。但我要说——不要因为一个人的某一件事就去否定她的全部。她是个好学生。在这件事之前,她也是。在这件事之后,她在某些方面仍然是。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一点。”

      王仁江听着李国华的话,忽然觉得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比自己印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以为李国华只是一个关心出勤率和分数的班主任,一个会在早自习点完名就坐在讲台后面喝茶的普通教师。但他刚才那番话,不是在为王家芳开脱,也不是在赞同她的“行为不端”,而是在试图保护她作为一个学生、一个人最后的尊严。他在那个“严肃处理”的教务处办公室里,大概是唯一一个为王家芳说了话的人。

      坐在斜前方的王雅丽,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但她没有哭出声。

      放学后,同学们都走了。王仁江留下来,假装在整理书包,其实是在等人走光。他想去黑板旁边的布告栏看一眼那份处分决定。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通告,红头的,盖着学校的大红印。他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给予王家芳同学记大过处分。留校察看。”字很工整,格式很正式,公章很清晰,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但这张纸宣告了一个十六岁女生在别人眼中变成了一个“反面典型”。

      他伸出手,想要撕掉它。手指已经碰到了纸张的边缘,能感受到那种微微粗糙的质感,只需要轻轻一揭,它就会从布告栏上消失。

      “别撕。”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王仁江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去——王雅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抱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纸箱。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他说话。

      “撕了还会贴新的,”她说,“我妈已经来过学校了。她说如果再发现我和家芳联系,就给我转学。”

      王仁江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回身体一侧。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这是他第一次和王雅丽说话。以前他想象过无数次第一次和她说话的场景——也许是在放学路上偶然并肩,也许是在食堂排队时前后站着,也许是许文强用某种拙劣的方式硬把他们凑到一起。他想象过她会微笑,会好奇地看他一眼,会在他问出第一句话之后偏着头打量他。但他从来没有想到,真正的第一次对话会是这样的——在放学后空旷的教室里,布告栏前面,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眼睛红肿,而他在问一个他自己也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

      王雅丽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纸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哭过的样子。那双眼睛在日光灯的冷白光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透过那层透明,他能看到下面隐藏着的倔强和挣扎。

      “你叫王仁江,对不对?”

      王仁江愣住了。她知道他的名字。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她眼里是不存在的,以为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以为他在她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永远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模糊背景。但她知道他的名字。她不止知道他的名字——她认出他来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她说。

      王仁江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热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单词——英语的、语文的、数学的——全部卡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从开学没多久就开始了,对不对?”王雅丽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上课的时候,课间操的时候,放学的时候。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总是往我这边看。你知道我发现过你几次吗?”

      王仁江摇了摇头,手心已经湿透了。他的左手在裤子口袋里攥着那七张糖纸,指甲掐破了其中一张,指甲尖穿透了糖纸光滑的表面。

      “我记不清了。”王雅丽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无奈,“不过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讨厌。你只是看,不打扰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哪些人?”王仁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得像是生锈了的铰链。

      “传流言的那些人。”她低下头,看着纸箱里的东西。那里面装的是一些杂物——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已经干掉的颜料盘,还有一些皱巴巴的宣纸,“家芳说你也找过她。拿着刀。”

      王仁江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结了冰。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跟我说了。”王雅丽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颤抖,像是冰面上刚刚出现的裂纹,“不是告状,是告诉我。她说有个初一的男生喜欢你,拿着刀来威胁我离开你。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我听完之后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觉得我们都好可怜。你喜欢我,我喜欢她,她却因为我要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恨。我们都在追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跑,跑得气喘吁吁,结果发现前面等着我们的是同一种东西——痛。”

      王仁江垂下眼睛,不敢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上,鞋带末端和上次一样脱了线。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攥紧了糖纸,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他练了很久——在废墟里、在芒果树下、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从没想过真的有机会说出来。但现在,当王雅丽站在他面前,当他终于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看见的时候,这两个字是他唯一能找出来的话。

      “你不用道歉。”王雅丽合上纸箱的盖子,把胶带按下去封好,“你什么都没做。你没有跟别人说,没有在背后传。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这事不怪你。怪只怪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她抱起纸箱,往教室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王仁江抬起头。

      “什么忙?”

      “帮我把这个箱子交给家芳。”她说,“我不能去见她了。我妈说如果再见她,就给我转学。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你帮我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我会等,等到我们都不用害怕的那天。”

      王仁江接过箱子。纸箱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有点沉。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那些书,那些颜料,那些皱巴巴的宣纸。这些东西是王家芳留给她的,也是她唯一能留给王家芳的。而他,这个曾经想把王家芳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的人,现在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信使。

      “我会送到。”他说。

      王雅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马尾辫在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了。

      王仁江抱着纸箱,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很久。他的脚下是一张被他踩皱了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名字。他没有捡起来,而是抱着箱子走出了教室,下楼,出校门,走上了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十月的石狮,夜风吹过来已经有了凉意。骑楼下的店铺陆陆续续在打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穿过骑楼街,穿过小巷,穿过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街道,走到了丽苑花园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在芒果树下犹豫。他直接走进了小区大门,上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的耳朵因为气压变化而微微发胀,心跳声在密闭的电梯间里被放大,嘭嘭嘭,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鼓。电梯门开了。六楼走廊的灯还是坏的,还是那堵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墙,还是那个写满小广告的楼梯间。一切和一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午日画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光。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首英文歌。他听懂了其中一句——“And I don’t want the world to see me, cause I don’t think that they’d understand.”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王家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手里拿着画笔,看到门口站着的是王仁江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的手指还夹着画笔,指关节上沾着蓝色的颜料。

      “是你。”她说。

      “是我。”王仁江把纸箱递过去,“王雅丽让我给你的。她说——她会等,等到你们都不用害怕的那天。”

      王家芳接过箱子,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那些书,那些颜料,那些皱巴巴的宣纸。她的手指在宣纸的边缘轻轻抚过,指尖微微发颤。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仁江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她送?”

      王仁江想了想。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废墟墙上的侧脸,工厂窗外的烛光,食堂二楼的红烧肉,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马尾辫,过道里碰在一起的额头,骑楼柱子的阴影里被阳光切成一截一截的影子,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闭着眼睛贴在别人后背上的女生。还有那七张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是七片小小的、融不掉的雪。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他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从来没有在心里对自己承认过的一句话,“因为有些感情,不分对错。”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长久压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下。那块石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压上去的?是从他发现王雅丽在画室里吻了王家芳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恨王家芳。后来他以为自己是愧疚。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两种感觉都不是那块石头的真面目。那块石头叫“接受”——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他改变不了,接受王雅丽爱王家芳就像他爱王雅丽一样无解,接受他不认识的、不理解的、超出他想象的感情也是真实存在的。他只是,现在,才刚刚学会。

      王家芳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首英文歌还在房间里循环播放。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王仁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那不是感激,不是原谅,更像是一种重新校准——她正在用一双画家的眼睛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在同一个位置拿刀指着她的人。

      然后她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身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很小,大概只有A4纸那么大,用一块旧画布绷在木框上。画面上是石狮八中的操场,煤渣跑道,角落里的双杠,双杠后面那道有缺口的围墙。天是灰蓝色的,月亮只有一半。画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双杠下面坐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小到几乎融进了背景的暗色调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王仁江看到那个小人影的时候,全身像过了电一样麻了一下。

      那是他。

      “你每次跟在我后面的时候,我都知道。”王家芳把画递给他,“你以为你在暗处,但画画的人,对光最敏感。有人站在光外面,影子投过来,我看得一清二楚。”

      王仁江接过那幅画,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画面角落里的那个小人——小小的,黑黑的,坐在双杠下面,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人是他。他在跟踪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他。他在记录她的生活,而她用画笔记录了他。他的跟踪从来不是单向的,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同时也是别人的模特。

      “送你了。”王家芳说,“就当是你送箱子的报酬。”

      然后她退后一步,手放在门上,准备关门。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王仁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

      “嗯?”

      “你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问我怕不怕。”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现在,换我问你——你还怕吗?”

      王仁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幅画,看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人影,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在这扇门前拿起刀的那个下午,想起那时他的手在发抖,脚在发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层壳。而现在,他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同一扇门前,手不抖了,脚也不软了。他还是怕,但怕的不再是“被拒绝”或“被看见”,他怕的是更复杂的东西——怕王雅丽转学,怕王家芳被退学,怕陈静在流言里受到波及。他的恐惧从“我”变成了“她们”。

      “不怕了。”他说。

      王家芳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王仁江抱着那幅画,站在六楼的走廊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石狮的夜色深得看不见底。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像是在用灯语发送信号。

      这一次,他觉得他看懂了一点点。

      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了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在窗户前面停了一下。窗外正对着小花园,老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摇晃,花坛边缘空无一人。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楼梯间的窗前,看着那棵榕树,觉得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这个楼梯间里上上下下走了无数次——有时候是跟踪,有时候是对峙,有时候是逃避,有时候是送信。每一次他经过这扇窗户,内心的状态都不一样。而今天,他经过这扇窗户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很安静。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虽然没有完全卸下,但至少,被挪动了一些。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晚。晚自习大概已经结束了,校园里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学生,教学楼的灯已经开始一层一层地熄灭。他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先去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日光灯关了,只有窗外操场上的探照灯投进来一片惨白的光,把桌椅的形状投射在地上,拉成一片参差不齐的几何阴影。他走到王雅丽的座位旁边,站住了。她的课桌上还贴着那只卡通猫贴纸——白色的,眼睛很大。贴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露出下面桌面的原木色。他伸出手,想把那只猫按平,但手指碰到贴纸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然后他把那幅画放在了她的课桌上。

      画上的操场上坐着他自己。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坐在双杠下面的沙地上,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月亮,也许在看六楼的窗户,也许在看一个永远也进不去的世界。他想让王雅丽看到这幅画。不是因为他想告诉她“我也在画里”,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王家芳的画还在,她记录过的那些瞬间还在,她画过的那些光还没有熄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画旁边。

      是那封信。三页纸,折痕已经起毛,边角被他的汗水和时间磨得薄如蝉翼。这封信他保存了这么久,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如流。但信从来就不是写给他的。他把它放在画旁边,压在画框的下面,只露出一个折角的边缘。

      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

      下楼的时候,他看到陈静坐在一楼的台阶上。她裹着一件有点大的校服外套,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冒着热气。台阶的石面被夜风吹得冰凉,她把校服袖子拉下来垫在屁股下面。

      “你怎么没回宿舍?”王仁江停下脚步。

      “等你。”陈静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他,“红糖姜茶。我妈上周寄过来的,说秋天喝这个防感冒。我泡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了,这杯是你的——不过我泡的时候忘了搅拌,底下可能全是糖。”

      “你怎么知道我——”

      “你每天晚上出去,”陈静打断了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有时候去丽苑花园,有时候去废墟,有时候不知道去哪。每次回来都板着脸,像全世界欠你两百块钱。”

      王仁江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很甜,确实没有搅匀,底下全是红糖的沉淀,甜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股热流顺着嗓子滑下去,把胸腔里的寒气驱散了一些。他看着陈静在月光下的脸,注意到她眼睫毛上似乎挂着极细的水珠——可能是刚才喝姜茶时被热气蒸的。

      “陈静。”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为数不多几次直接叫她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本想说“谢谢你的姜茶”,但嘴巴又一次跳过了大脑的审批。陈静也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开朗的、大声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却弯了很多。

      “因为你傻。”她说,“傻到明明别人在给你糖,你却只看到另一个人碗里的红烧肉。”

      王仁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陈静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雀斑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和平时不一样。

      “我那天问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要怎么办。你当时说不知道。现在呢?”

      “还是不知道。”王仁江诚实地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静把目光从月亮上移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也许答案不在她那里?”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嘴角旁边那个位置,那个如果你计算得不够精准就会亲到下巴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跑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三楼的拐角处。

      王仁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很短,不到一秒,但被碰到的那块皮肤像是过了电,麻,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抬起手摸了摸被亲过的位置,指尖沾到了那上面残留的温度。他想,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亲。

      不是他亲别人。不是他偷看别人亲别人。是别人主动亲了他。

      这个“别人”是陈静。那个在过道里被欺负会红眼眶但不会哭的陈静,那个数着天数给他送奶糖的陈静,那个在花坛边陪他喝可乐问他“你有没有想过”的陈静,那个牵起王雅丽的手带她去医务室的陈静。

      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下面,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底的红糖沉淀还没有化开,他把杯子晃了晃,把最后一口姜茶喝掉。甜的。

      他想,明天也许应该跟她说声谢谢。但不是用语言——用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又看了看三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操场上传来了许文强的大嗓门在喊他的声音,大概又在张罗什么半夜泡面的活动。

      他把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把王家芳送他的那幅画在脑子里重新描摹了一遍——双杠,沙地,月亮,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仰着头的人。然后他又描摹了一遍陈静踮起脚尖的那个瞬间——她的睫毛,她的雀斑,她跑开时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

      他往宿舍楼走去。

      远处的轮船汽笛声又响了。低沉的,绵长的,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但这一次,王仁江觉得自己隐约知道了答案。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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