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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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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雅丽回来的那天是星期一。
王仁江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石狮下了一场雨,不算大,但很密。雨点打在教室窗户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盖在敲。他从宿舍走到教室的这段路没打伞,校服外套的肩膀部位被淋湿了两块深色的印子,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斜前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脚步钉在了门口。那个空了整整一周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王雅丽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橡皮筋又换回了那根深蓝色缠红毛线的。她正低着头在翻课本,侧脸被窗户外面阴天的光线照得有些苍白,眼窝似乎比之前深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也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和一周前没有任何区别。她回来了。
王仁江站在门口,后面的同学推了他一把,说“走不走啊堵门口”,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把书包放下,假装在找课本,但手一直在抖,抖得拉链都捏不稳,试了三次才把书包拉链拉开。坐在他旁边的许文强看了他一眼,嘴巴咧到耳朵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的魂回来了。”王仁江没有理他,耳朵根却烧了起来,那热度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
整个早自习,王仁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语文书翻在《苏州园林》那一课,眼睛盯着“务必使游览者无论站在哪个点上,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这句话,盯了整整二十分钟,目光停留在“完美”两个字上,但脑子里全是前面那个背影。她瘦了一点,马尾辫似乎比以前细了一些,校服领子翻得没有以前那么整齐,后颈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她还在,她还在这里。她没有消失。这个事实比任何消息都更让他安心。过去这一周里,那些疯长的、关于“她可能转学了”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吴老师讲《苏州园林》,讲完课文之后让前后桌四人一组讨论“你心中最完美的画面是什么”。王仁江这组有他、许文强、前排一个女生叫林什么来着,还有一个坐在他前面的男生。许文强积极得很,第一个举手说“我心中最完美的画面是姚明扣篮,去年NBA全明星赛那个转身暴扣,帅炸了”。林什么的女生翻了个白眼说你这算什么完美画面,然后说她的完美画面是厦门的海边日落。王仁江前面的男生说了一个什么电子游戏的画面,王仁江没听清。
轮到他的时候,他想了想,正要说“随便,都行”,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斜前方偏了一下。那个瞬间,阳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照在王雅丽的侧脸上,让她半边脸笼罩在一种暖黄色的光晕里。她正低头写字,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的目光。王仁江把目光收回来,然后回答了他的组员:“窗边看书的人。”许文强又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这次力道大得多,差点把他从凳子上捅下去。
课间操的时候,王仁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广播体操,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两排右边第三个的那个身影。她的动作依然标准,每一个姿势都很到位,但王仁江注意到她在跳跃运动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一周的病假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痕迹,那些痕迹别人大概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他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陈静。陈静站在布告栏前面,假装在看通知。她看到王仁江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快步走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像是地下党接头。王仁江低头一看,手里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把奶糖塞进口袋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自从上周体育课之后,陈静就开始了这个奇怪的习惯——每天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以报“救命之恩”,这是她的原话。王仁江说不用了,她说不行,至少要送满七天,不然不吉利。王仁江不知道“不吉利”的逻辑在哪里,但也没有再推辞。反正奶糖挺好吃的。
不过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陈静刚才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给糖的时候眼神是轻松愉快的,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今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她的笑意收得比平时快,递完糖之后的脚步也比平时急,像是一个怀揣着某个秘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人。
第三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郑,是个刚从师大毕业的年轻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上课喜欢放英文歌给大家听。今天她放的是《Yesterday Once More》,说这首歌是她上中学时候最喜欢的歌,让大家听完了之后试着翻译歌词。教室里响起卡朋特乐队那带着颗粒感的前奏,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怀旧气息。
王仁江对英文歌没什么兴趣,但他记得另一首英文歌。那天在午日画室门外,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首歌。那个低沉的女声反复哼着同一句旋律,他听不懂歌词,但记住了其中一句的音节。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唱的。但他知道他讨厌那首歌。那首歌和王家芳联系在一起,和那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联系在一起,和门缝里那道长方形的光联系在一起。
他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王雅丽。她没有在听歌,也没有在翻译歌词。她低着头,在课桌底下偷偷地看手机。她的手机放在膝盖上,翻盖打开着,屏幕的光照在她的校服裙子上。她正在发短信。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走动,她每次快要走到王雅丽附近的时候,王雅丽就把手机推到裙子底下藏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等老师走过去之后,她又重新打开手机继续打字。王仁江看不清短信的内容,但他能看到王雅丽脸上的表情——她一边打字一边微微笑着,那种笑和她在教室里对任何人的笑都不一样。那种笑让她的眉眼柔和下来,让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灯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
王仁江知道她在给谁发短信。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塑料笔杆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虎口处微微出汗,笔在手指间滑动了一下。他把笔重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中午,食堂。
王仁江打了一份饭,坐在一楼的老位置上。许文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今天上午他在操场上看到的一场打架——两个初三的男生为了一个女生打起来了,一个把另一个的鼻子打出了血,教导主任赶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互殴,最后都被拎去了办公室。
王仁江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他的目光越过许文强的肩膀,看着楼梯口的方向。他在等一个人。不,他在等两个人。他知道她们会来。
果然,王雅丽端着餐盘从一楼食堂门口进来了。和上次一样,她的餐盘上堆满了东西,两个人份的饭菜摞得摇摇欲坠。她穿过一楼食堂,往二楼走。王仁江看着她上了楼梯,看着她掀开二楼的门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她上去找王家芳了。她们又在一起了。
“你在看什么?”许文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但王雅丽已经上去了,他只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楼梯口。
“没什么。”王仁江低头扒饭。
“你又在看王雅丽对不对?”许文强嘿嘿笑了两声,油乎乎的嘴角往上一咧,“你还没死心啊?人家请了一周假回来,你都不敢上去跟人家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好’啊,说‘你病好了吗’啊,说‘我很想你’——”许文强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捏着嗓子用假声说的,贱兮兮的。
王仁江夹起一筷子豆腐甩在许文强的餐盘里:“吃你的饭。”
但他心里知道许文强说得对。他不敢。他跟踪了她无数次,偷看了她无数眼,甚至偷了她的信,拿刀堵了她喜欢的人。他做了所有疯狂的事,唯独不敢做最正常的一件事——走到她面前,说一句“你好”。这个悖论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时喜欢用手指敲讲台,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敲两下,节奏感很强,坐在前排的同学甚至能根据他敲讲台的频率判断出这个知识点在考试中的重要程度——敲得越快越重要,这已经成了初一三班心照不宣的暗号。
今天他讲的是食物链,什么草被兔子吃,兔子被狐狸吃,狐狸被老虎吃,这叫“吃与被吃的关系”。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生产者→初级消费者→次级消费者→顶级捕食者”。王仁江盯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食物链的结构和现实中的权力结构是共通的。每个人都在这条链子上占据一个位置。有的人是草,被所有人踩;有的人是兔子,跑得快但随时会被吃掉;有的人是老虎,站在顶端没有任何天敌。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学校里,谁是草,谁是兔子,谁是老虎?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圈,写上自己的名字——王仁江。他想了想,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了“草”字。他是草。他从来都是草。他不敢跟王雅丽说话,不敢在别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连在篮球场上被人撞了都只能在下一个回合用犯规的方式报复。他是最底层的生产者,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吃掉。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另一个圈,写上“王家芳”。他想了很久,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写了“老虎?”。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因为他不确定王家芳到底是不是老虎。她在某些人面前确实是老虎——在阿杰面前,在王雅丽面前,在那些被她用几句话就打趴下的人面前。但他在工厂窗外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他,王家芳也有弱点,也有恐惧,也在害怕被人抛弃。她可能不是老虎,她可能只是一只假装成老虎的狐狸。
他又画了第三个圈,写上“王雅丽”。他在这个圈下面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在他心里是光,是女神,是他愿意跪下来仰望的存在。但在食物链里她是什么?她怕她妈,她怕老师,她怕同学知道她的秘密,她比王家芳更脆弱,更容易被伤害。她大概是一只兔子,美丽的、柔软的、随时会被这个世界撕碎的兔子。这个比喻让他觉得心脏被人捏了一下。
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纸上已经多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一条一条的线,交错的、平行的、逆向的,从一个个名字指向另一些名字。他在上面看到了一条从“王家芳”指向“王雅丽”的箭头,旁边还有一条从“王仁江”指向“王家芳”的箭头,上面写了一个字——“恨”。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课桌抽屉最深处。
下课铃响。王仁江站起来准备去上厕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到了陈静。陈静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样子是要去办公室交作业。她看到王仁江,脚步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那个犹豫很短暂,但她还是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今天的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王仁江,这是今天的第二颗了,早上的那颗还在他裤子口袋里没吃。
“谢谢。”王仁江接过糖,“你已经送了多少颗了?”
“从上周三开始算的话,今天是第六天了,”陈静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掰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送完就没了?”他随口开了个玩笑。
“对,送完你就吃不到免费的糖了。”陈静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然后她的笑收住了一点点,嘴角慢慢放下,目光从王仁江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身后,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那个方向上有王雅丽的空座位——王雅丽还没有回教室,大概还在食堂二楼跟王家芳在一起。
“她回来了。”陈静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不开心吗?”
王仁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静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作业本的边缘,把本子角卷起来又按平,卷起来又按平。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回去了,那个表情让王仁江想起她上周在过道里被围住时的那种倔强——想要开口又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没什么意思,”最后她说,“就是看你好像……没什么变化。我以为她回来了你会高兴一点。”
王仁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高兴吗?今天早上看到王雅丽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手抖得连书包拉链都拉不开。那种感觉应该叫高兴,或者说叫如释重负。但高兴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到她在课桌底下给王家芳发短信,看到她在食堂端着两人份的饭菜上楼,看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又出现了。她回来了,但她回来的不是他的世界。她回到的是王家芳的世界。他只是那个世界的边缘上一个不起眼的观测者。
“她没有变化,”陈静的声音变低了一些,眼睛始终看着他,“那你呢?”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等他的回答,抱着作业本快步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王仁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有点发软。他看着陈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马尾辫的发梢在拐角的地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陈静每次给糖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轻不重地碰一下他的掌心。第一次他以为只是不小心,第二次觉得是巧合。但今天是第六次了。
下午放学后,王仁江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他出了校门,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骑楼街、小巷子、芒果树街——走到了丽苑花园。他在芒果树下站了大概十分钟,看到王家芳骑着她那辆旧自行车从小区大门口出来,后座上坐着王雅丽。
王雅丽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搂着王家芳的腰,脸贴在王家芳的后背上。王家芳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帽子翻在外面,蹬车的动作不紧不慢。自行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王雅丽的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发梢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那个笑像是一个睡着的婴儿被人抱在怀里的那种安心。她们大概是去画室,也许是去废墟,也许是去工厂那个秘密画室。王仁江不知道目的地,但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在一起,重要的是王雅丽的双手搂着王家芳的腰,搂得那么自然,那么紧。
王仁江没有跟上去。他站在芒果树下,看着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车轮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飘了一会儿,也落回了地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大白兔奶糖。他把糖纸剥开,把奶糖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奶糖很甜,甜得发腻。然后他转过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学校门口那家沙县小吃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着一个人——陈静。她端着一碗扁食,正呼呼地吹着热气,看到王仁江走过来差点呛到。
“你在这里干嘛?”王仁江停下脚步。
“吃饭啊,看不出来吗。”陈静抹了一下嘴角的汤渍,手里的一次性勺子在空中晃了晃,“食堂今天晚上的菜好难吃,炒茄子全是油,我吃了一口就跑出来了。你呢?又去跟踪人家了?”
王仁江僵了一下。陈静看到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撇了撇嘴,低头舀起一个扁食吹了吹。
“你怎么知道我在——”王仁江没有把“跟踪”两个字说出口。
“我猜的。”陈静把扁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很好猜的。王雅丽不在的时候,你就魂不守舍;她回来了,你就活过来一半。另一半嘛——”她咽下扁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还在人家楼下站着呢。”
王仁江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沙县小吃的老板在玻璃柜台后面剁肉馅,菜刀落在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像是在给他的沉默打节拍。
“你喜欢她什么?”陈静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今天作业写了没”,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他——她在看碗里的扁食,用勺子搅动着漂浮在汤面上的葱花。
“不知道。”王仁江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你为了她差点跟人打架——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许文强那个大嘴巴在班里说得到处都是——你为了她整天跟个幽灵一样飘来飘去,你不知道喜欢她什么?”
王仁江想了想。他想说她的眼睛好看,她的马尾辫好看,她耳垂上的那颗小痣好看。但这些都不是答案。这些都是表象,是他在无数次的观察中记住的细节,但细节不等于原因。他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但这句话太矫情了,他说不出口。
“就是……看到她的时候,会觉得心跳很快。”他最后说了一句他认为最接近事实的话。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碗的边缘缺了一个小口,她的嘴唇避开了那个缺口,大概是怕割到嘴。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在他说不上来是哪里的位置轻轻地戳了一下。不疼,但很准。精准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地方原来可以这么容易被击中。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所有计划——跟踪、偷信、威胁、复仇——都是建立在“她有可能属于我”这个假设之上的。但如果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如果王家芳离开她之后她选择的依然不是他,如果答案从一开始就不是他——那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被沙县小吃店里昏黄的灯光一照,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种眼神很平静,不带攻击性也不带同情,是一种单纯的注视,像是在观察一件她感兴趣的标本。然后她把勺子放在碗里,站起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推到王仁江面前。
“这颗算明天的。明天最后一天,我提前给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回去上晚自习。”
王仁江看着桌上那颗奶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陈静在他面前越来越自然了。第一次在过道里说话的时候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第二次来送糖的时候把东西塞他手里就走,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到现在,她可以坐在他对面喝扁食汤,嘴角还沾着葱花,问他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想的问题。
而他在她面前也越来越自然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晚自习的时候,王仁江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在面前,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像是在做数学题。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两分钟就会飘向斜前方。王雅丽坐在她的座位上,正在写作业。她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偶尔用笔尾敲一敲额头。
王仁江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蓝色的墨水,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各有一小片淡淡的蓝色印迹,大概是不小心蹭到的。这个细节很小,小到除了他之外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脑子里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已经很满了,里面塞满了关于她的各种碎片——橡皮筋的颜色、袖口的墨水印、耳垂上的痣、写字很用力、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难过的时候会把马尾辫解开重新扎一遍。他收集这些碎片就像集邮者收集邮票一样狂热而徒劳,它们每一片都是真实的,但它们拼在一起永远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她。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王仁江也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里。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往斜前方看了一眼。王雅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的笔还握在手里,但她没有在写字。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什么东西,侧脸被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得有些苍白。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橡皮筋有点松了,几缕碎发从侧边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耳朵。
王仁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放慢到几乎是在原地磨蹭的程度,假装在翻书包找东西。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他根本听不到。是抽泣的声音。王雅丽低着头,肩膀微微地耸动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试图掩盖什么。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翻开机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反射出她眼眶里的水光。
她哭了。王雅丽哭了。
王仁江站在教室门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为什么哭?谁欺负她了?还是王家芳——不,不可能,中午她们还在一起吃饭,下午她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她的腰。那她为什么哭?还是说,正是因为和她有关,所以才会哭?那些裂缝——王雅丽的恐惧、王家芳的不安全感——是不是在今天下午的某个时刻,终于从裂缝变成了缺口?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应该走上去,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张纸巾。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做出了反应,右手伸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刚拆封的纸巾,是他前几天感冒时买的,没用完。他握住了那包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往王雅丽的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他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在丽苑花园六楼走廊上,王家芳说:“你根本不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他不知道。他连她为什么哭都不知道,他要怎么安慰她?如果他走上去,她会抬起头,看到一个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的男生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嘴巴张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只会让她更尴尬,让她的脆弱暴露在一个陌生人的注视下。他没有资格安慰她。他甚至没有资格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他收回那只脚,转身走出了教室。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的楼梯。下到二楼的时候他差点撞到了一个人。
是陈静。
“你——”陈静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事。”王仁江绕过她继续往下走。但陈静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力气不小,把他拽得往后仰了一下。
“你这个人能不能说实话?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陈静说,“是不是王雅丽?”
王仁江没有回答。但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那种熟悉的、讨厌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陈静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他的书包带子,和他并肩站在楼梯拐角处的水泥地上,没有说话。楼梯间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拐角处那盏还亮着,照得她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
“她哭了。”王仁江说,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不去——”
“我不敢。”他打断了她。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这一点,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陈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复杂。那里面有理解,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脱了线的帆布鞋。
“走吧,”她说,“陪我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汽水。”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快要哭了,”陈静说,语气很随意,但脚步已经往楼下走了,“而我正好还有两块钱。”
他们去了小卖部。陈静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一瓶给他,一瓶给自己,瓶身上挂满了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拿在手心里又凉又滑。两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花坛里的月季已经谢了,只剩几根枯枝在夜风里摇晃。远处是操场,月光照在煤渣跑道上,把跑道照成了一条深灰色的河。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陈静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瓶口炸开,发出细密的呲呲声。
“怎样?”
“喜欢一个人,但是不敢说。”
王仁江想了想:“这是第一次。”
“那你运气不好。”陈静说,把可乐瓶放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操场上那盏孤零零的探照灯,“第一次就碰上了一个高难度副本。你应该先在新手村练练级的。”
“什么是副本?”王仁江问。
“游戏里的关卡,”陈静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般的腔调,“我表哥玩《传奇》的时候说的。他说你喜欢一个人就好像打游戏,第一次喜欢的人就是第一个副本。有的人运气好,第一个副本是简单模式,随随便便就过了;有的人运气不好,第一个副本就是地狱难度,怎么打都打不过去。”
王仁江听着这个比喻,觉得挺有道理。他的第一个副本就是地狱难度——他爱上了一个已经有喜欢的人的女生,而那个喜欢她的人也是一个女生。这个副本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处理能力范围。
“那你呢?”他问,“你打过副本吗?”
陈静的手指在可乐瓶上敲了敲,指甲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打过。”她喝了一口可乐,没有继续说下去。
“通关了吗?”
“没有。”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和她平时给糖时的笑不一样。那个笑里面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点王仁江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暗恋的人才能识别出的表情。“打到一半发现攻略是错的。人家要的不是我这样的。”
王仁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和陈静聊学习以外的事情。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坐在王雅丽后排的女生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讨厌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她每天除了上课和写作业之外都在做什么。她就像一个背景板,存在于他的视野边缘,但从来没有进入过他注意力的中心。而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背景板也会难过,也会失落,也会在晚上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喝可乐。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那个人,是我们班的吗?”
陈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两侧那些雀斑照得更明显了。那些雀斑平时在日光灯下是淡棕色的,现在在月光下变成了浅灰色,像是用铅笔轻轻点在皮肤上的。
“秘密。”她把自己那瓶可乐喝完,把空瓶子放在花坛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的灰。她的动作很轻快,但王仁江注意到她拍灰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是那种试图用忙碌来掩盖某种情绪的抖。
“走了,明天还要上课。”她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对了,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记得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以后没有免费糖吃的日子啊。”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王仁江坐在花坛边上,把手里的可乐喝完。可乐已经不冰了,温温热热的,喝下去有一股糖精的甜腻。他把空瓶子放在陈静的空瓶子旁边,两只绿色的玻璃瓶并肩立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三楼初一三班的教室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冷白色,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口——王雅丽。她面对着窗户,大概在望着窗外的操场发呆。隔着三层楼和一片夜色,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剪影立在灯光和玻璃之间。
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教室的灯熄了。那个剪影被黑暗吞没。
周二。秋老虎。
石狮的十月天就是这样,你以为秋天来了,早晚已经凉快了,风里也有了一丝干爽的味道,结果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突然给你来一个三十多度的大晴天。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照得操场上的煤渣跑道泛着一层刺眼的反光。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哗哗地转,吹下来的风却是热的,像是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整间教室在吹。
上午第三节课后,陈静站在王仁江的课桌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塞了糖就走,而是站在那里,把塑料袋放在王仁江的课桌上。
“喏。最后一天了,给你一袋。”她打开袋子,里面装着满满一袋大白兔奶糖,至少有十几颗,白色的糖纸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糖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看起来像一小袋珠宝。
“这么多?”王仁江愣了一下。他看看袋子里的糖,又看看陈静的脸。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大概是从小卖部跑回来的——课间只有十分钟,小卖部在操场那头,跑个来回刚刚好。
“批发价买的,一大包,我一个人吃不完。”陈静说,“而且七天满了,我要金盆洗手了。江湖上从此没有‘送糖的陈静’这号人物。”
王仁江接过袋子,发现袋子上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王仁江专用,他人勿动”。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上次枕头旁边那张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你还专门写个字,怕人偷?”王仁江忍不住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看到他笑,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
“怕许文强偷。”陈静一本正经地说,“上次我放你枕头旁边的糖,第二天少了半颗——对,不是一颗,是半颗。他偷吃了一颗,然后觉得不好意思又掰了半颗放回去。那颗掰过的糖是我包的时候唯一破了纸的那颗,我记得清楚着呢。”
王仁江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些包装完好的奶糖,每一颗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破的。他的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暖意,和嘴里奶糖的甜味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恍惚感。他刚想说点什么,翻遍脑子里的词库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达,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这时候王雅丽从他们身边走过。她端着水杯,大概是去饮水机接水。路过陈静身边的时候,她对陈静笑了一下,陈静也对她笑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那个笑容很自然,很日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王仁江注意到一个细节。陈静在对王雅丽笑完之后,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了一瞬间。那个瞬间非常短暂,短暂到可以用“帧”来计算。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闪而过——不确定,不自在,或者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和他说话时的那个陈静,在王雅丽出现的那一刻,稍微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这个动作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王雅丽走过去之后,陈静收回目光,敲了敲塑料袋:“好好吃,别浪费。我走了。”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很快,马尾辫在空气中甩了一下。
王仁江把袋子塞进课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之前六天攒下来的糖纸——六张皱巴巴的白色糖纸,印着那只圆滚滚的大白兔,被他随手塞在课本和笔盒之间的缝隙里。今天这几颗加进来,他的抽屉里就有一小堆奶糖了。他的手碰到抽屉深处那个被他遗忘了几天的纸团——那张画满箭头和名字的草稿纸。他把纸团往里面又推了推,用糖袋盖住了它。
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又让跑步。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天气热得像蒸笼,操场上能看见地面上蒸腾起来的热浪,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晃动的水纹。
王仁江站在起跑线上,脚踝已经完全恢复了,但他对长跑的恐惧没有随着脚踝的康复而消失。发令枪响,他跑出去,跑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保持着一个让自己不会太难受的速度。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酸涩刺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跑道边上的女生堆——她们正在排队等八百米起跑。
他看到了王雅丽。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微微皱着眉,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出病态的透明感。她大概不适合在这种天气跑步,跑完八百米可能会不舒服。
然后他看到了陈静。陈静站在王雅丽后面两三个人的位置,但她没有看跑道,她在看男生的队伍。她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热浪蒸腾的空气中撞在了一起,陈静迅速移开了视线,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带——那双鞋带脱了线的帆布鞋,鞋带今天系得很紧。她的动作快得很,但王仁江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陈静在看他跑步。
他分神的那一下,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煤渣,脚底滑了一下。还好他反应快,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有摔得很惨,但膝盖还是磕在了地上,擦破了一块皮,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渣,膝盖上渗出了一点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把校服裤子染了一小片暗色。
“王仁江!没事吧?”体育老师在场边喊。
他摆了摆手,继续跑。膝盖的疼让他清醒了一些,但也让他更专注了。最后两百米他甚至加了速,超过了两三个人,跑到了队伍中间的位置。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汗水从鼻尖滴到地上。他偏头看了一眼女生那边——她们已经开始跑了。王雅丽跑在最前面那一拨,马尾辫甩得很用力,动作比之前更拼。陈静跑在队伍的中间,不紧不慢。
女生跑完八百米之后,大部分人都累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坐在了跑道上,有人互相搀着往阴凉处走。王雅丽走到操场边上的水龙头旁边,用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校服的领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更苍白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从请了一周病假回来之后,她似乎总在拼,做什么都很用力,好像要在什么地方证明自己似的。她在证明给谁看?给她妈?给老师?还是给王家芳?
王仁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许文强递给他的矿泉水,但他没有喝。他只是在看王雅丽——她现在很难受,她需要一个毛巾,需要一个人把水递到她手里,需要有人扶着她走到阴凉的地方,需要有人对她说“你跑慢一点没关系”。但他做不了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他站得太远了。从开学第一天起他就站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个距离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他不是没有尝试缩短过——他跟踪她,偷她的信,从窗户外面偷看她的世界——但所有的这些都没有真正缩短他跟她之间的距离。距离不是用米来计算的,距离是用勇气来计算的。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王仁江也走在人群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疼。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到了那条过道口的时候,无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是那条过道。那天他在这里看到王家芳把王雅丽拉近,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那天体育课他在这里帮陈静解围。短短几周时间,这条普普通通的过道承载了他太多的事情。
过道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阳光从过道尽头的围墙上反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亮的光。王仁江站在过道口,想起他在这里被棕发女生推了一下之后说出的那句“那你试试”。那句话他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语气说的了,只记得当时心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疲惫到了极致之后的麻木。
“想什么呢?”
陈静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拿着两瓶冻成冰坨的矿泉水,瓶身上全是白霜。她把其中一瓶贴在王仁江的膝盖上,冰得他一个激灵。
“敷一下,不然明天会肿得很厉害。”
“你哪来的冰水?”
“小卖部有个冰柜是坏的,温度调得特别低,放进去的水会冻成冰块。”陈静得意地说,“这个秘密就我和小卖部老板知道。你冻伤的地方用它敷一下,比医务室的冰袋还好使。”
王仁江接过冰水,敷在膝盖上。冰凉的触感从膝盖蔓延到全身,让他打了个哆嗦。
“谢了。这是不是算——第八天了?”
“不算,这是医疗服务,不是糖。”陈静迅速地划清了界限,然后掏出另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刚才跑步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拧上瓶盖,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你摔的那下,疼不疼?”
“不疼。”
“嘴硬。”陈静说,但她的语气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她喝了一口水,看着过道尽头那片白亮的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连王仁江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其实你不用一直看着她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和昨天在楼梯拐角一样——没有等回答,没有回头,帆布鞋在走廊上留下一串快速远去的脚步声。她把话扔在那里,让它在王仁江的脑子里发酵。那两句话像一个他解不开的谜语,拆开来看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王仁江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他在等所有人走光。他想一个人坐在这个教室里,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斜前方那个空座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感受一下,如果有一天那个座位真的永远空了,他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有等来空无一人的教室。他等来的是许文强。
许文强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篮球夹在胳膊底下,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兴奋。他看到王仁江还在座位上,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惨叫。
“你猜我刚才在操场上听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大得估计隔壁班都能听到。
“什么?”王仁江本能地皱了皱眉。
“关于王家芳的事!”许文强压低声音,但那种压低了的嗓门依然比正常人说话的声音大。
王仁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事?”
“你肯定猜不到。”许文强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有人看见她把头发剪了——就是前几天的事——剪得特别短,跟男生一样。然后有人说——”他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透露一个国家级机密,“有人说她经常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不是普通朋友那种在一起,是那种在一起。你懂吧?”
王仁江的心跳在加快,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里的笔又继续开始写,笔尖刮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我听到的时候都惊呆了,不过想想也是,她那个样子,从来不像个女的。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女生喜欢女生,那不是变态吗?”
王仁江的手停住了。他盯着课桌上的草稿纸,纸上画着一条条乱七八糟的箭头,最中间圈着几个名字。他的目光停在“王家芳”上面,然后慢慢移到那个箭头上——从“王仁江”指向“王家芳”的那个箭头,箭头旁边的那个“恨”字已经被他划掉了一半,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划的。
“你从哪听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就刚才在操场上,隔壁班的几个哥们儿说的。他们还说她们经常在丽苑花园那边出没——哦对了,就是你去的那个画室!”许文强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不是想学画画吗?你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王仁江缓缓转过头看着许文强,看了一会儿。许文强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八卦——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对许文强来说,王家芳喜欢女生这件事和他今天中午听到的另一件事——“初三有两个男生为了女生打架”——性质是一样的。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在操场上吹牛逼时的素材。他不会去想王家芳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也不会去想王雅丽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边缘化过的人。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被所有人用那种语气谈论”是什么感觉。
那天在走廊上,王家芳对王仁江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王仁江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嘲讽,是居高临下。但现在他突然理解了她话里另一层意思——她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她知道因为她的喜欢和大多数人的喜欢不一样,所以她的喜欢在别人眼里是“变态”,是“不正常”。她知道她的喜欢要付出代价。但她还是喜欢了。她知道从第一天起就注定要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但她还是站了。这比他的喜欢更难。他的喜欢虽然无望,但从来不需要勇气,因为他从来不敢说出口。而她的喜欢每天都在被说出口,每天都在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每天都在赌——赌王雅丽愿不愿意和她一起承担这个代价。
“你少说两句,”王仁江把笔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别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文强愣了一下,被王仁江的语气吓了一跳:“你吃错药了?我就说说怎么了?又不是说你——而且你之前不是挺讨厌王家芳的嘛?”
“我没讨厌她。”王仁江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他说他没讨厌王家芳。这个曾经让他恨得想要杀死的女生,他居然说自己没讨厌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在废墟墙上看到那句“你说得对。她确实是”的时候?是在工厂窗外听到她对阿杰说“如果她不要我了”的时候?还是在书店看到她翻三毛的书、在食堂看到她对王雅丽笑的时候?这些碎片在不知不觉中拼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王家芳,一个和他的认知完全不一样的人。
许文强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几秒钟,大概是判断出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能会闹得不愉快,识趣地换了话题:“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膝盖没事吧?下午那下摔得不轻。”
“没事。”王仁江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个晚走的值日生提着水桶经过。王仁江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掏出裤兜里那颗奶糖——陈静早上给他的那颗,第七天的最后一颗。他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奶糖接触口腔的温度后慢慢变软,黏在他的牙齿上,甜味在唾液里一层一层地扩散。
“又是陈静给你的?”许文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纸,“她是不是喜欢你啊?天天给你送糖。”
“不是。就是因为我上次帮了她一个忙。”
“帮个忙送七天糖?她怎么不帮我——我也想吃。”许文强咂了咂嘴。
王仁江没有回答。他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颗奶糖化在舌根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陈静刚才在过道里说的那句话。“其实你不用一直看着她的。”她的意思是——你也可以看看别人。你可以看看身边那些真正看得到你的人。那些递给你糖的人。那些在你摔倒之后给你递冰水的人。那些在楼梯口拦住你、陪你坐在花坛边喝可乐的人。那些不需要你仰望、不需要你跟踪、不需要你躲在窗户外面偷看的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陈静的教室已经空了,只剩一个值日生在擦黑板。白色的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
晚上,王仁江又失眠了。
寝室里许文强的呼噜声依然响亮而规律。窗外海风依然带着腥咸的味道。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依然按时响起。
他躺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三样东西:那封被他摸得起毛的信,七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糖纸,还有今天陈静给他的那个塑料袋,袋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王仁江专用,他人勿动”。三样东西叠在一起,一个来自王雅丽,一个来自王家芳,一个来自陈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枕头底下像是藏着一个微缩版的石狮八中,各种隐秘的情感在这里交织、重叠、碰撞。
他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信纸已经比最初的时候更薄更软了,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纤维。他没有开灯,只是用手指摸着那些他早就背下来的字。“你是我在世界上最最喜欢的人。”这句话是王雅丽写给王家芳的。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这些字是写给他的,幻想有一天王雅丽会给他写一封这样的信,会用“最最喜欢”来形容他。但现在他摸着这句话,脑子里想的不是王雅丽。他在想,如果他真有一封信,上面写的不是“最最喜欢”而是“给你一颗糖”,那个写信的人,他有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那七张糖纸。每张糖纸上都叠着他拆糖时的折痕,每道折痕的角度和方向都一模一样。七张糖纸,七天。从第一颗到第七颗,陈静的表情从害羞紧张到坦然随意,递糖的姿势从塞进手里转身就跑到直接放在桌上还敲两下袋子。她花了七天时间,教会了他一件事——被人在意,不需要躲在门缝后面偷看。
他把信和糖纸重新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在黑暗里盯着上面那几个字——“王仁江专用”。这五个字陈静是用左手写的,因为她说右手写的话,“万一被人认出来就太尴尬了”。但王仁江心里清楚,这袋子里每一颗糖都是右手挑的——挑的是包装最完整的,兔子图案印得最正的那几颗。
他把奶糖也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陈静不会再给他糖了,七天满了。而他还不知道七天满了之后,他和陈静之间还剩下什么——是没有了糖就什么也没有了,还是没有了糖之后,还会有些别的。
他还不知道答案。但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答案也没那么可怕。有些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有些路不需要马上走完。
窗外,轮船的汽笛声又响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觉得那声音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它更像是在说——夜还很长,不用急着赶路。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