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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是数学。

      王仁江坐在考场里,桌子左上角贴着准考证号,桌面被人用涂改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早个屁,哥已经挂了两科了”。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然后赶紧收住,因为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拆封试卷袋了。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

      数学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二次函数综合题,求抛物线的顶点坐标和与x轴的交点。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做。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吊扇低速运转的嗡嗡声。冬天的考场不需要开风扇,但吊扇还是被拧到了最低档,大概是有人觉得空气需要流通。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试卷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笔在那道线上来回移动,写着写着,笔尖就从光里移到了阴影里,再写着写着,又移回了光里。

      选择题不难。填空题前几道也不难。做到第七道填空题的时候他卡了一下——是一道概率题,“从一副扑克牌中随机抽取一张,抽到红心的概率是多少”。他想了想,写下“四分之一”,然后又划掉,改成“十三分之五十四”——不对。他又划掉,重新写上“四分之一”。他盯着这个答案看了三秒钟,确定自己没算错,然后继续往下做。

      解答题第一道是一元一次不等式组的应用题。他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解题步骤,而是想起陈静在自习室里给他画的那些数轴——两根线,各自延伸,然后在一个点上重叠。“重叠的部分就是解集。”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得像是她正坐在他旁边。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右手拿着自动铅笔、左手指尖点着草稿纸数轴的样子。他按照她教的方法画了一条数轴,标出两个不等式的解集,然后用阴影标出重叠区域。答案出来了。他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第二道是几何证明题。三角形全等。他用的是角边角定理。证明步骤写了八行,每一步都标了依据。写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字比学期初好看了不少——不是漂亮的那种好看,是至少能让人看清楚每一笔每一画的那种好看。这大概是陈静的功劳。她说他的字“像鸡刨的”,然后逼着他每天练一张字帖。他练了两个月,鸡刨变成了人写。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距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他先求导数——不,初一还没学导数。他用配方法。把一般式配成顶点式,然后读出顶点坐标。第一小问做完了。第二小问求抛物线与x轴的交点,他令y等于零,解一元二次方程。两个根,一正一负。他想了想,舍掉了负根,因为题目里说“x表示距离”。他检查了一遍正根的值,确认没有算错,然后在答题卡上写下最终答案。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考场前面的挂钟显示还有十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他坐在座位上,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选择题的答题卡没有涂错,填空题的单位没有漏写,解答题的步骤没有跳步。然后他合上试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一月的石狮,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说不上是晴还是阴,云层很薄,阳光能透下来但被过滤成了一种柔和的白。操场上没有人,跑道空荡荡的,双杠的影子投在沙地上,矮矮的,被正午的太阳压扁了。那棵老榕树还在围墙外面,气根垂下来,一动不动,没有风。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已经是2005年了。学期初那个在芒果树下跟踪王雅丽的自己,是2004年的王仁江。那个在六楼走廊上拿刀的王仁江,也是2004年的。那个在废墟墙上喷红叉的、在工厂窗外偷听的、在操场角落里把糖纸排成一排的——都是2004年的。而现在坐在考场里、把数学卷子从头做到尾、每道题都检查了两遍的王仁江,是2005年的。

      他不知道这个分界线有没有意义。但他觉得有。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让所有人停笔,从后往前收卷子。王仁江把试卷和答题卡交给从身边经过的监考老师,那个老师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大概是在看名字和准考证号,然后放到文件夹里夹好。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了许文强。

      许文强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挂着一种王仁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谜一样的平静。他的头发比学期初更长了,快要遮住眉毛,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之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怎么样?”王仁江走过去。

      “及格应该是没问题的。”许文强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太大了,大到把刚才那种平静的表情瞬间撕得粉碎,“哥们儿我跟你说,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居然做出来了!二次函数,配方法,顶点坐标,我全算出来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你数学及格了。”

      “不对。说明你那个补习老师管用。”许文强一把搂住王仁江的肩膀,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往楼梯口带,“今天必须请客。你也请,我也请。你请我和陈静吃烧烤,我请你和全班吃冰棍。庆祝我许文强活了十三年,第一次期末考试数学有望及格。”

      “冰棍?大冬天吃冰棍?”

      “冬天吃冰棍才爽,你不懂。”许文强松开他的肩膀,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在楼梯拐角处朝下喊了一声,“陈静!你考得怎么样?”

      王仁江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陈静站在一楼走廊上,抱着一本英语书,围巾围到了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的鼻头被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在围巾上面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听到许文强的喊声,仰起头朝楼上招了招手。

      “英语作文写了两页。”她说,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监考老师说可以提前交卷,我在外面等了你们二十分钟。冻死我了。”

      “你怎么不先回宿舍?”王仁江下了楼梯走到她面前,看到她手里除了英语书之外还抱着一只毛线手套——她另一只手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大概是为了翻书方便,五根手指冻得通红。

      “等你。”她说,把英语书放在窗台上,把手套戴回去,“考得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配方法?”

      “配方法。”

      “错了。”陈静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笑意。

      王仁江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错了?”

      “开个玩笑。”陈静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看你紧张的。配方法没错,我考完之后翻书对过答案了,顶点坐标应该是对的。不过你别说出去——对答案违反考场纪律。”

      王仁江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不是因为担心数学成绩,而是担心陈静对他的“补习成果”失望。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以前只在乎王雅丽有没有看他一眼,现在他在乎的是陈静会不会觉得他没学好她教的东西。

      “走吧,”陈静拉了拉他的袖子,“去食堂吃散伙饭。许文强说他要请客。”

      “谁说要请客?”许文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出现在陈静身后,一脸警惕,“我说的是王仁江请客。我请冰棍,他请烧烤。分工明确。”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再说。”陈静把英语书夹在胳膊底下,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争论谁请什么的两个人,“再不来食堂就没菜了。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师傅心情好,今天中午有炸鸡腿。”

      许文强立刻停止了争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食堂方向跑去。王仁江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食堂。陈静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考完试就回家了,剩下的都是住校生和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走读生。食堂阿姨今天确实心情好,炸鸡腿每人可以打两个。许文强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盘子里堆着四个鸡腿、两份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餐盘重重地放在桌上,把其中一个鸡腿夹到王仁江的盘子里,另一个夹到陈静的盘子里。

      “分你们一人一个。不用谢。我叫许文强,做好事不留名。”

      “你已经把名字说出来了。”陈静用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有点咸,但她还是继续吃。

      王仁江看着盘子里那只多出来的鸡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许文强也和他一起吃饭,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是同桌,座位挨得近,吃饭的时候自然就坐在了一起。现在许文强把多打的鸡腿分给他和陈静,动作自然得像是分给自己的兄弟姐妹。这顿饭不再是“同班同学一起吃午饭”,而是“朋友之间一起吃散伙饭”。这个差别很微妙,但他感觉到了。

      “寒假你们去哪?”许文强一边啃鸡腿一边问,油从嘴角滴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回家。”王仁江说。他家在大嶝,回去要坐中巴,过一个多小时。他爸在电话里说今年寒假要带他去泉州姑妈家,但他还没决定去不去。泉州——那个城市现在住着两个他认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由去那里,也不知道如果去了,该不该去找她们。

      “我也回家。”陈静说,“不过我家近,就在八七路。你们来石狮玩的话可以找我。我爸寒假要回江西老家看我奶奶,家里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许文强的鸡腿停在半空中,“那过年怎么办?”

      “过年那几天他应该能赶回来吧。”陈静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把一块豆腐搅碎了,“赶不回来的话我就自己去楼下沙县小吃吃一顿。他们家过年不关门,去年我就是在那吃的年夜饭——扁食加卤蛋,豪华套餐。”

      王仁江看着她。她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没有红,语气没有变的低沉,嘴角甚至还在笑,但他注意到她说到“去年”的时候用筷子把碗里的那块碎豆腐又搅了一下——那块豆腐已经不能再碎了,她还是继续搅。他想起陈静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妈走的时候”。她没有说过她妈妈去了哪里,没有说过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石狮,也没有说过她爸是什么时候开始回江西老家的。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什么。她总是在笑,总是在给他送糖,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但她一个人去沙县小吃吃年夜饭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送过糖?

      “那过年我找你玩。”许文强大大咧咧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我也住石狮,城隍庙那边。我们去你家楼下放炮仗。王仁江你也来。咱们三个一起过年。”

      “你过年不在家陪你妈?”王仁江问。

      “我妈过年打麻将,没空理我。”许文强把手里的鸡骨头放在盘子边上,舔了舔手指,“她每年三十晚上都去隔壁阿珍阿姨家打,打到初一早上才回来。我在家也是一个人看电视,不如去找你们。”

      陈静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是她被许文强的直白逗笑了,还是被“咱们三个一起过年”这句话触动了心里的某个东西,她也说不清楚。

      “行,”她说,“我煮汤圆给你们吃。芝麻馅的。”

      “那我要吃两碗。”许文强举起两根手指。

      “你吃三碗也行。只要你不怕胖。”

      “我吃不胖。”许文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看见没,六块腹肌。”

      “你那是排骨。”王仁江说。

      陈静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吃完饭他们一起去操场上散步。冬天正午的操场很安静,阳光把煤渣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炭火和枯草混合的干燥气味。篮球场上没有人,双杠下面那片沙地被风吹出了一道道波纹,像是微缩版的沙漠。许文强走在前面,用脚踢着一颗小石子,从操场这头踢到那头,再从那头踢回来,乐此不疲。王仁江和陈静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过年真的要一个人在石狮?”王仁江问。

      “嗯。”陈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那个正在踢石子的背影,“没事,习惯了。我爸那个人你不太了解——他其实很想回来,但火车票不好买。去年他站了二十多个小时站到江西,腿都肿了。所以我跟他说,不回来也没关系。”

      “你妈呢?”

      问完之后他有点后悔。这是一个太直接的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陈静关于她妈妈的事,因为每次说到这个话题陈静都会用一种很轻巧的方式把它绕过去。但今天他不想再绕了。他欠她这个问题。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许文强在前面大声喊了一句“看好了!世界波!”,然后一脚把石子踢飞,石子飞过围墙落在了学校外面的巷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七岁的时候她就走了。”陈静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书,“跟我爸离婚,嫁到了福州那边。走的那天她给我买了一大包大白兔奶糖,说你以后想妈妈的时候就吃一颗。我把那包糖全吃完了,一颗都没剩——当天晚上就吃完了。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全是甜味,但妈妈还是没回来。”

      王仁江没有说话。他忽然理解了陈静为什么总是给他送糖。不是因为她喜欢吃糖,而是因为在她七岁那年的认知里,糖是“想一个人的时候吃的东西”。她给他送糖,就是在说——我想你的时候就会给你糖。或者说——你吃糖的时候,就是在想我。这个逻辑很幼稚,很七岁,但她把它一路带到了十四岁,带到了石狮八中初一三班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男生的枕头旁边。

      “所以你第一次帮我之后——给我送糖,”王仁江说,“是因为你小时候——”

      “对。”陈静打断了他,她不想让他把那个太直白的结论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太像煽情了,而她从来不是一个煽情的人,“不过不全是因为那个。主要还是因为小卖部大白兔打折,买一送一。”

      王仁江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往她那边靠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缩短成了半拳。

      “今年过年,”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吃扁食的。”

      陈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比泪更轻的、更亮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承载不了她心里那锅正在沸腾的滚水。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自己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的半拳距离再缩小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在煤渣跑道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起走路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许文强在前面喊:“你们两个走那么慢!过来看看这个——围墙上有人写了个‘早’字!跟鲁迅那个一样!是不是咱们班谁刻的?”

      王仁江和陈静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面围墙上的“早”字,就是当初王仁江刻的——不是刻在课桌上,是刻在围墙上,用一块尖石头划的,歪歪扭扭,比鲁迅的差远了。那是开学第三周的事,那时候他刚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偷看王雅丽的后脑勺。现在想想,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下午,宿舍里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走廊上堆满了编织袋和行李箱,有人在楼梯口大声喊着“谁拿了我的充电器”,有人在阳台上收晾了一整个学期的袜子——收下来的时候硬邦邦的,大概已经穿了不止一轮。空气里飘着洗衣粉、旧球鞋和方便面调料混合的味道。许文强把被子卷成一个巨大的春卷,用绳子捆了三道,扛在肩上,下楼的时候撞到了门框,差点连人带被子滚下去。

      王仁江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球鞋,洗漱用品。他爸说不用带被子回来,过年家里有新的。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里,然后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这是他每次离开宿舍之前最后做的事,也是最认真做的事。

      那幅画。王家芳画的操场,角落里有双杠,双杠下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他把画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画框的木质边缘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了两个月,已经变得很光滑,角落里有一小片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凹痕。

      七张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折痕一模一样。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第一天到第七天。第七天的糖纸边缘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那天在操场上他紧张过度、指甲不小心掐破的。他把它们一起夹进陈静的信封里,和那一小截淡紫色的干花放在一起。干花又薄了一些,薄到几乎能透过花瓣看到信封上那只白色卡通猫的轮廓。

      陈静的信。第八天的糖。他不用再看了——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但他还是把信纸抽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等你有一天,不是因为想忘掉她才想起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个完成的、满足的笑。因为写信的人现在就站在楼下等他,她今天早上在考场外面冻了二十分钟,把一只手的手套摘了露在外面,手指冻得通红。

      许文强的纸条。那天凌晨三点他在梦话里喊了陈静的名字,许文强爬起来写了这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力透纸背——“你到底知道了什么?”现在他可以回答了。他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他知道了他也可以被别人喜欢。他知道了他不需要跟踪任何人、威胁任何人、伤害任何人,也有资格站在有光的地方。他知道了一包糖的甜味可以在心里留很久很久,比牙齿上的蛀洞留得还久。

      他把所有东西放回书包里。然后弯腰看了看枕头底下的床板——那张床板上除了那条从这头裂到那头的缝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王仁江!你好了没?车要开了!”许文强在楼下喊。

      “来了。”

      他背上书包,拎起编织袋,走出宿舍。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宿舍住了八个人,上下铺各四个,窗户永远关不严,走廊尽头那盏灯永远在闪,许文强的呼噜声永远会在凌晨两点准时响起。他在这里住了四个月。四个月前他搬进来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王雅丽。现在他要走了,心里装的人多了好几个。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遇到了陈静。她也刚收拾好行李——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贴纸,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还有一个绿色帆布挎包。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巾还是那条围到下巴的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她爸的电动车停在宿舍楼门口,她爸正蹲在电动车旁边用一个扳手紧后轮的螺丝。

      “你爸来接你?”

      “嗯。他说明天要回江西,今天先来接我回去,一起吃个饭。你呢?”

      “我爸说下午来。不过他说要来,一般都是傍晚才到。我爸的‘马上’等于两个小时。”王仁江把编织袋放在脚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许文强呢?”

      “校门口,他妈骑三轮车来接他。他带了四床被子,不知道怎么挤上去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某个人踢足球的闷响。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平行四边形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有人用笔蘸了金粉在水彩纸上轻轻涂了一笔。

      “这个给你。”陈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糖——不是大白兔,是瑞士糖,就是上次他在操场上给她的那种。袋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写着——“给王仁江。寒假储备粮。”

      “你又用左手写。”

      “习惯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鼻子。她的鼻子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回家多吃点。你太瘦了。上次许文强说你像一根筷子,我觉得差不多。你爸看到你这样,还以为在学校没饭吃。”

      “你也是。别大年三十一个人去吃扁食,没营养。”

      “知道了。”她把围巾拉回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弯腰拎起行李箱,往宿舍楼门口走去。她爸已经把电动车的后轮螺丝拧好了,看到王仁江,客气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听陈静提过他。

      陈静走到电动车旁边,把行李箱放上后座,用绳子绑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仁江。阳光下她的雀斑比平时更明显,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挂在耳垂前面。她抬起手,把碎发撩到耳朵后面,这个动作王仁江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太一样——就像同一首歌在不同的天气里听,会有不同的音色。

      “开学见。”她说,然后跨上电动车后座,扶着她爸的肩膀。

      “开学见。”

      电动车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小团白烟,然后载着两个人慢慢地骑出了校门。她围巾的灰色尾巴被风吹起来,和她的头发缠在一起,在空中画了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她在后座上抬起手摇了摇,没有回头。

      王仁江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袋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把剩下的放进口袋,然后拎起编织袋,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许文强刚走——能看到远处一辆三轮车正在吃力地爬坡,车上堆着四床被子,被子中间坐着一个朝这边挥手的男生。王仁江也挥了挥手,然后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等他爸。

      他在等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瑞士糖的糖纸。他把它叠好,和口袋里的东西放在一起。他的口袋现在装着:一颗糖,一张刚从陈静手里接过的糖纸,和一张他用马克笔在上面写过字的旧纸巾——那是王家芳离开那天他递给王雅丽的纸巾,王雅丽擦完眼泪之后攥在手心里的那一张,她在转学前一天放在他课桌抽屉里,用一块橡皮压着,没留字条。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还给他。也许是因为她觉得用了别人的东西应该还,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没有问。他只是在纸巾上写了一句话。

      “我找到了。”

      那是回答王雅丽在信里说的那句话——“希望你已经找到了方向。”他不知道这三个字算不算答得上来。他也不知道王雅丽能不能看到。但他写了。

      远处的海面上,轮船汽笛声响了。2005年一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石狮的骑楼和小巷,穿过芒果树光秃秃的枝丫,穿过学校围墙上的那个缺口,吹到校门口花坛边上坐着的王仁江身上。风吹起他校服的领子,也吹开了他口袋里那张糖纸的边缘,沙沙地响。

      他把糖纸往口袋深处又塞了塞,然后把拉链拉好。花坛里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叶子在冬天还是绿的,只是比夏天的时候深了一些、沉了一些。他摸了摸冬青的叶子,又凉又滑。然后他站起来,往校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路上,一辆电动车的尾灯闪了一下,拐进了一条小巷,看不见了。

      他重新坐下来,等他爸的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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