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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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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寒假的第一天,王仁江睡到了中午。
大嶝的冬天比石狮冷一些。他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石头厝,墙壁用花岗岩条石垒成,窗户很小,冬天的时候把木窗一关,整个房间就暗得像一个地窖。他妈怕他冷,昨天晚上在他床上铺了两床棉被,压得他翻个身都困难。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白炽灯泡看了好一会儿。灯泡没开,但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正午阳光,能看见灯泡里面有一圈暗色的钨丝烧痕。这盏灯泡从他记事起就挂在这里,从来没换过。他小时候躺在床上发烧的时候也是盯着同一盏灯泡看,那时候觉得灯泡的形状像一个倒挂的梨。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样东西——画,糖纸,信,照片。寒假带回家之后,他每天都在枕头底下放着这些东西。他妈整理房间的时候大概看到过,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被子叠好的时候会小心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枕头正中央,而不是随便丢在床头柜上。他妈不识字,但她认得糖纸,也认得信。她大概以为那些是女同学送的礼物,心里暗暗高兴——她儿子终于有了正常的人际交往。
堂屋里传来他妈炒菜的声音,猪油下锅的滋啦声和蒜蓉爆香的味道一起飘进来,灶台的方向还夹着他爸劈柴的闷响。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他妈正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起来了,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你爸说下午去泉州,你姑妈打电话来催了好几次。你去不去?”
泉州。王仁江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考场里想到的事——泉州现在住着两个他认识的人。王雅丽在泉州上学,王家芳在泉州学画画。她们在那棵活了几百年的开元寺榕树下面拍了那张照片,洗出来寄给了他。
“去。”他说。
他妈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以前每次说去姑妈家他都找借口推,嫌姑妈家的表弟太小太吵。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回厨房又多加了一勺米下锅,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坐车。
从中巴车上下来的时候,泉州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爸拎着两袋大嶝特产——一袋紫菜,一袋虾皮,走在前面带路。王仁江跟在后面,背着那个装着画和糖纸的书包,踩在泉州老城区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颜色比石狮的深,大概是泉州这边雨水更多的缘故。姑妈家在涂门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种着一棵龙眼树,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刀痕——他爸说是他小时候刻的,用来记录身高,最深的那道是他十二岁那年刻的。
姑妈在门口等他们,一见面就拉着王仁江的手说他瘦了、黑了、长高了,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说给他过年买衣服。表弟小虎才五岁,拽着他的衣角要他去院子里看新买的小狗。王仁江蹲在院子里摸了摸小狗的头,听小虎说它叫“阿福”,是前天从邻居家抱来的,耳朵是棕色的,肚皮是白的,睡觉的时候喜欢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
一切都很正常。亲戚的热情、小孩的吵闹、小狗的湿鼻子。他在这些正常的事物中间坐着,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响——她们也在这个城市。王雅丽和王家芳,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面,可能在几条街之外,可能就在他刚才路过的某个巷口,可能在菜市场里正在买菜的队伍中,可能骑着自行车从他坐的那辆中巴车旁边擦肩而过。
他不知道她们的具体地址。王雅丽在信里只说了“泉州”,没有说哪条街、哪个学校。他有她的照片,有她的信,有她留在他课桌里那张擦过眼泪的纸巾,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有点像他当初跟踪她时的感觉——距离很近,但方向不明。不同的是,当初他跟踪她是因为想知道她去哪,现在他想知道她在哪,只是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晚饭后,他一个人出了门。他跟他爸说想出去走走,消消食。他爸正在和姑父喝酒聊天,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挥挥手说别走太远。他走出涂门街,沿着中山路往钟楼的方向走。泉州的夜晚比石狮安静,骑楼下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卖甜汤和面线糊的小店还亮着灯,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被夜风吹散在石板路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走到开元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寺门已经关了,紫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进不去,但他能看到寺墙里面那棵大榕树的树冠——黑压压的一大片,遮住了半边天空,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条细细的黑线,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就是王雅丽照片里那棵榕树。她说这棵树活了好几百年,看过无数人来人往,她们的分别在这棵树眼里大概算不了什么。他站在寺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和被黑暗吞没的树影。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树在里面。就像他知道她们在这个城市里,虽然看不见,但她们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七张糖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能在寒假期间偶然碰到她们——不需要刻意去找,只是偶然,在街上,在公交车上,在任何地方——他就把那张写了“我找到了”的纸巾交给王雅丽。如果碰不到,也没关系。她们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结局。
他在开元寺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泉州冬天特有的湿冷——不像石狮那种干冽的带海腥味的风,而是一种更绵密的、像是从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凉意,贴着地面往人的裤管里钻。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转身往回走。走到钟楼的时候,他看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书店。书店门口摆着一个打折书架,上面堆满了旧杂志和过期画册。他在书架前蹲下来翻了几本,最后买了一本《泉州老街巷》——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泛黄的小册子,里面印着泉州各个老街巷的历史和照片。他想,也许可以给陈静带回去。她喜欢看杂书,从《少女》杂志到《知音》什么都看,期末考试前一天还在翻一本《闽南民俗考》,被监考老师没收了。
回到姑妈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小虎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他爸和姑父还在喝酒,桌上多了两个空酒瓶。王仁江回到表弟给他腾出来的小房间里,把门关上,外面的电视声和划拳声被隔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台灯是老式的那种白炽灯泡,灯罩上烤焦了一块。他把那本《泉州老街巷》放在桌上,翻了几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王雅丽的。是写给陈静的。
他们约好的——寒假期间要通信。不是打电话,不是发短信,是写信。这是陈静的主意。她说放假那天在学校门口分开的时候忽然觉得,如果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说话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就会变成“在吗”“在”“干嘛”“没干嘛”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写信不一样,”她当时靠在校门口那棵凤凰木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没扎好的碎发照成了一圈金边,“写信的时候你要想——这句话值不值得写下来。值得写下来的话,都是真的。”
他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以前没写过信。他写过最长的东西是语文考试的作文,而且每次都卡在字数线上面一点点。陈静说没关系,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修饰,不用排比,不用那些“首先其次最后”。所以他写的第一封信只有半页纸,讲了大嶝的海风比石狮的冷,讲了他妈做的海蛎煎比他食堂打的好吃十倍,讲了他爸劈柴的时候斧头柄断了他用一根铁丝绑上继续用。结尾是:“P.S. 我买了一本书,讲泉州老街巷的,开学给你。封面有点黄,但里面有很多老照片,你应该会喜欢。”
第二封信多了一点,写了他跟邻居家小孩去海边捡贝壳,捡到一个完整的海螺壳,放在耳朵边上能听到声音。那个声音跟轮船汽笛不一样——不是那种低沉的、远的、像是有人在叹气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细的、更近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他写道,“但听不清说什么。”
陈静的回信在三天后到了。信封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卡通猫贴纸——她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大版这种贴纸,每个信封上都贴一张。她写:“你说的那个海螺壳,我以前也有一个。是我妈还在的时候带我去厦门海边捡的。后来搬家的时候摔碎了,我哭了一整天。后来我爸给我买了一个新的,但那个新的放在耳朵边上没有声音。不是所有的海螺都有声音,只有那些在海里泡了很多年的才有。你捡到的那个大概泡了很久了,好好留着。”
王仁江把她的信看了三遍,然后把那个海螺壳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塞在书包最里层。和糖纸、画、照片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寒假第二个星期,他跟他爸回了石狮一趟,去置办年货。大嶝的菜市场太小,他妈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干贝、鱿鱼干、发菜、桂圆干、红糖年糕、春联、鞭炮。他爸骑着摩托车带他去的,把车停在群英中路路口,然后两个人分头行动——他爸负责买干货和年货,他负责去新华书店买下学期的参考书。
他在新华书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本数学参考书和一本英语习题集,然后在二楼的文学区多待了一会儿。他记得这个地方——就是在这里,他隔着书架看到了王家芳在翻三毛的画册,然后王雅丽从阳光里走过来,她们并肩站在窗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文学区的布局改了,原来放三毛的那个书架现在放的是当代小说,郭敬明的《幻城》码了整整一排。他站在书架前面,从一排书脊上扫过去,没有看到三毛。但他抽出了一本小小的、封面素净的册子,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封面上的三毛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沙漠里,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笑得很开心。他想了想,拿着这本书去了收银台。不是给自己买的。
买完书出来,他站在新华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路通往丽苑花园。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左边走了。不是要去找人,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棵芒果树还在不在,看看那扇窗户还是不是老样子。
芒果树还在。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没有烂掉的芒果,没有蚂蚁,只有一个被风吹倒的垃圾桶和一个靠在树干上的废弃自行车轮胎。丽苑花园的铁艺大门还是老样子,“丽苑花园”四个字上面多了几道锈迹。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也许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拿报纸的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午日画室的牌子还在门上吗?他看不到六楼的门,但他想,应该不在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年三十那天,他跟他爸回了大嶝。他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炸海蛎、蒸鱼、炖鸡汤、炒面线。厨房里蒸汽弥漫,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她妈站在灶台前面用围裙擦手,脸被油烟气蒸得红扑扑的。他把从泉州带回来的那包瑞士糖放在桌上——那是他在姑妈家附近的杂货店买的大包装,里面有草莓、橙子、青苹果、葡萄四种口味。他拆开袋子,挑了几颗草莓味的——因为她说过瑞士糖草莓味的最好吃——用一个小塑料袋装好,放进口袋里。
他爸在门口贴春联,他出去帮忙。春联是街上买的印刷品,红底黑字,上联是“春回大地风光好”,下联是“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事如意”。他扶着梯子,他爸站在梯子上贴,嘴里叼着三颗图钉,贴完了左看右看,问王仁江正不正。王仁江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左边再高一点。他爸调了一下,又问正不正。王仁江说正了。他爸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年的春联贴得比去年好。去年的歪了,歪了一整年都没人发现。
吃完年夜饭,他妈坐在沙发上打毛衣,他爸去邻居家串门,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大,但没人看。王仁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海面上偶尔升起的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有组织的烟花秀,是村里小孩自己放的小烟花,升上去,炸开,变成一团彩色的光,然后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草莓味的瑞士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手表。八点半。他记得跟陈静约的是九点,打电话给她家座机——她爸应该已经回江西了,家里就她一个人。还有一个小时。他把糖放回口袋,继续看烟花。
九点整,他走进堂屋,拿起电话听筒。他妈在客厅里打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他拨了陈静家的座机号码。那个号码他背得很熟——陈静在信里写了三遍,“一定要打,不要怕长途费贵”。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被接了起来。
“喂?”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你打晚了。现在已经九点零一分了。你迟到了一分钟。”
“刚才在外面看烟花,没听到闹钟响。”
“好吧,算你及格。”她声音很轻快,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大概也在放春节联欢晚会,和他这边同一个频道,“你在哪里打的电话?院子里还是屋里?”
“堂屋,沙发旁边。”
“你家堂屋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像是一个在拼拼图的人正在找最后一块碎片。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石头房子,墙上挂着祖宗牌位,墙角堆着我爸的渔网和工具。电视是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只能收三个台。沙发上铺着一块我妈自己钩的白色沙发巾,边角的地方被老鼠咬了一个洞。”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绕电话线,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
“老鼠?”陈静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被咬过?”
“小时候被咬过一次,脚指头。我妈说是因为我晚上不洗脚就睡觉,老鼠以为我的脚是咸鱼。”
陈静笑得更大声了。王仁江听着她的笑声从电话听筒里传过来,信号不太好,声音有点失真,但那种失真的感觉反而让她的笑声显得更近了——像是在他耳朵边上笑。他想象她现在坐在哪里打电话——大概是客厅的沙发,脚上穿着那双毛绒拖鞋,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那件米白色棉袄因为屋里没有别人所以敞着扣子,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汤圆碗。
“你吃过年夜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了什么?”
“汤圆。我自己包的。芝麻馅,煮的时候有好几个破了,锅底全是黑的。”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本来想等许文强一起来吃,但他下午打电话说他妈今年不在隔壁打麻将了,改在自己家打,他得在家里端茶倒水当服务员。说过完年再来找我。”
“那你就一个人吃的年夜饭?”
“嗯。不过我有你的糖。”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从茶几上拿起了什么东西,“你买的瑞士糖,我吃了三天了,还没吃完。每天吃一颗,草莓味的已经吃完了,现在在吃橙子味。”
“我口袋里现在有草莓味的。”王仁江说,手指在口袋里的糖袋子上按了一下,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你欠我的。开学给我。”
“开学给你。还有那本《泉州老街巷》,也一起给你。”
“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王仁江要贴着听筒才能听清,“你在就好了。过年没有人陪我逛花灯。”
石狮每年初一初二晚上在城隍庙那边有花灯展,这是老传统了。王仁江小时候过年也来看过几次,挤在人群里,骑在他爸肩膀上,手里拿着棉花糖。后来长大了,反而没再去过。他想了想,说:“明年。明年过年我陪你去。”
陈静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电话里的电流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嗡嗡的,像是远处海面上那个永远不会停的汽笛。然后她说:“好。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们又聊了很久。陈静说她看了一本新的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叫《十七岁》,但她没看,因为那个标题听起来太悲伤了,“我们才十四岁,还差三年呢”。说她昨天一个人去逛石狮的菜市场,看到有人在卖小兔子,白色的,眼睛是红的,她想买但怕养不活。说她给邻居家的猫喂了一次鱼干,那只猫现在每天蹲在她家门口等她,比钟还准时。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像是在赶火车,慢的时候像是在念课文,每一段的结尾都会带一个笑——不是那种有声音的笑,而是一种微微上扬的尾音,让人能听出她在电话那头是弯着嘴角的。
王仁江则讲了他去泉州的事。讲了姑妈家的狗阿福,讲了表弟小虎,讲了开元寺门口那扇关着的门。他没有提他站在寺门外对着门缝看了很久这件事,也没有提他去丽苑花园看六楼窗户的事。但他提了他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陈静的声音提了起来,“就我上次在食堂跟你说的那个——为爱自杀的女作家?”
“嗯。我在书店看到它放在打折书架上,就买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时候,我记住了。”王仁江打断了她,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电话线在他手指上缠到了第三圈,指腹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王仁江,”她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小心地控制着每一个字的音量,“你这个人,总是做一些让人莫名其妙想哭的事情。”
“哭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高兴的。”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转移话题,“许文强说初五有空,能出来。我们约他去城隍庙那边吃小吃吧。他说石狮城隍庙门口新开了一家海蛎煎,比沙县小吃好吃一百倍。”
“他说的话你信?他上次说食堂的炒茄子比沙县小吃好吃一百倍,结果你吃了之后说太咸。”
“那次不算。那次他是为了哄我去食堂吃饭,好让你也来食堂——他说你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的样子太可怜了,‘像一只被全班抛弃的流浪狗’。这是原话。”陈静说到这里终于憋不住笑了,笑声像一串打翻在电话听筒上的玻璃珠。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好早以前了。大概就是你开始不来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吃面包那段时间。他说每次路过操场都能看到你坐在双杠下面,嘴里叼着一个面包,眼神空洞,像是在思考人生。我就说我给你送糖吧。他说好,还帮我出了主意,说糖最好买大白兔,因为那个糖比较软,扔过去不会砸疼人。”
王仁江愣了好一会儿。原来许文强什么都知道。不是最近才知道,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其实他身边一直有人在看着他,用一种他不曾察觉的方式。如果说王家芳是用画笔记录了他,陈静是用糖回应了他,那许文强用的就是呼噜和篮球——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在暗处为他点亮过一盏灯。
“许文强——”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他还在我妈面前叫我‘筷子’。下次见了他,我请他吃海蛎煎。两份。”
“那你得准备好钱。他能吃三份。”
“那就三份。”
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放零点倒计时了。主持人高亢激昂的声音从听筒两边同时传来,这边和那边,同步得几乎没有延迟——五、四、三、二、一,然后锣鼓喧天,彩带纷飞,屏幕上一片红色的海洋。他听到陈静在电话那头也跟着主持人喊了倒计时,喊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然后是轻轻的呼气声。窗外,大嶝岛上空同时升起了十几朵烟花,比他刚才在门口看到的更多、更大、更亮。他住的这个村子很小,但过年的烟花从来不小。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陈静说,然后加了一句,“希望你今年长胖一点。”
“你也是。别再一个人吃扁食了。”
“好。明年有你陪着看花灯,不吃扁食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的电视声音被调小了一点,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王仁江。”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他靠在堂屋的墙上,手指不再绕电话线。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炸开的时候是金色的,把半个院子和院墙外面那条窄窄的石板路照得透亮。然后是一声很闷的炸响,声音比光慢半拍,震得电话听筒微微发颤。他能透过堂屋开着的门缝看到那些金色的光点从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到海面上就消失了。
“十二点半了。该睡了。”他说。
“嗯。开学见。”
“开学见。”
他挂断电话,在堂屋里又站了一会儿。他妈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大概是困了回房睡了。电视还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在播一个相声节目,观众席上有人在笑。他把电视关了,走出堂屋,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除夕夜的天空被烟花照得一明一灭,海面上的渔火已经很少了——大概所有船都回了港,所有渔人都回家过年了。
他把口袋里的几颗草莓糖掏出来,数了数,五颗。他自己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四颗放回去。这是留给陈静的。
他们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看的是同一片烟花,听的是同一阵从石狮方向吹来的海风。两个月前他还不相信人和人之间可以不靠跟踪、不靠偷窥、不靠躲在窗户外面就能靠近。现在他信了。靠近一个人不需要知道她每天走哪条路、在哪个画室停留、几点几分会出现在哪个小区门口。靠近一个人只需要在零点零一分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听她在电话那头小声地叫你的名字。
初五那天,他坐了他爸的摩托车去石狮。他爸说年还没过完就往外跑,是不是在那边有姑娘了。他说不是,是去找同学。他爸不信,但也没拦着,只是让他晚上早点回来。
城隍庙门口人山人海。香客、游客、卖小吃的摊贩、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小孩,把城隍庙前面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香火味、炸海蛎煎的油味、糖炒栗子的焦甜味,还有鞭炮燃放后那种刺鼻的硝烟味。王仁江在人群里挤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了那个海蛎煎摊——一个推车改装的摊位,铁板上嗞啦嗞啦地冒着热气,老板用铲子翻着海蛎煎,旁边排了十几个人。摊子旁边竖着一块手写的纸牌——“阿忠海蛎煎百年老字号传承三代”,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花了。
许文强已经到了,正站在摊位前面跟老板讨价还价,胳膊底下夹着两个篮球,脖子上还挂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他看到王仁江,老远就开始挥手,嗓门大得压过了半个广场的喧闹声:“王仁江!这边!你迟到了!”
“不算迟到。约的是十点,现在才九点五十。”王仁江走过去,发现许文强的脸比上学期又圆了一圈,大概是过年吃出来的。他的头发剃短了,新剪的发型鬓角推得很干净,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不少。
“你变白了。”许文强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看向他身后,“陈静呢?”
“她还没到?”
“没看到人。你打电话问问?”
王仁江刚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过来。
“别打了,我到了。”陈静从两个拎着年货的大妈中间挤了出来,手里拎着三杯奶茶,杯壁上挂满了冷凝水珠。她把奶茶分给两个人,自己留了一杯原味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比扎马尾的时候看起来长了一些,发梢及肩。脸颊被冷风吹得红红的,和她鼻梁两侧的雀斑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室外跑了一圈刚停下来的小孩。
“你迟到了。”许文强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烫死了!”
“刚买的,当然烫。”陈静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王仁江,用奶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新年快乐。这是补除夕晚上的。那份不算。”
“新年快乐。”王仁江从口袋里掏出那四颗草莓瑞士糖,递给她,“欠你的。四颗。本来有五颗,我自己吃了一颗。”
陈静接过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四颗包着红色糖纸的瑞士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了。她把糖放进羽绒服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放好了,然后抬起头,用奶茶杯朝海蛎煎摊位一指:“许文强,你说这家特别好吃,不好吃你请客。”
“好吃!肯定好吃!我昨天专门来踩过点了!”许文强拍着胸脯。
海蛎煎确实好吃。比食堂的好吃,比沙县小吃的好吃,比王仁江他妈做的还差一点点,但已经很接近了。海蛎煎的底部煎得焦脆,中间是软嫩的蛋液和地瓜粉浆裹着的肥美海蛎,咬一口能尝到蒜苗的清香和一点点白胡椒粉的辛辣。三个人站在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个泡沫塑料饭盒,用一次性筷子夹着吃,吃得满嘴是油,奶茶被海蛎煎的热气蒸得凉了一点,刚好入口。
许文强吃了两份,又加了一份蚵仔煎——他说这是两个品种,海蛎煎和蚵仔煎不一样,一个用粉浆多一个用蛋液多,必须各吃一份才能做公正评价。他吃完之后拿袖子擦嘴,王仁江注意到他终于开始用纸巾而不是袖子了,因为陈静刚才递给他一张。
吃完之后他们逛花灯。城隍庙里面的花灯已经撤了一部分,但外面长廊上还挂着不少——有传统的纸扎花灯,也有用电的现代花灯,形状从十二生肖到卡通人物应有尽有。许文强走在最前面,对每一个灯都要评论一番——“这个兔子像老鼠”“这个龙太胖了”“这个孙悟空的脸是歪的”,旁边摆摊的老板娘听到他的评论,脸都青了,陈静赶紧把他拽走。
王仁江走在她旁边,看她捧着奶茶杯,仰头看着廊下挂着的一盏走马灯。走马灯转得很慢,灯面上画的是一群小孩在放鞭炮,随着灯的旋转,那些小孩的影子依次掠过她脸上。她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发现她鼻梁上的雀斑在冬天浅了一些,但嘴角那颗最小的痣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的时候先翘起来。
“你知道吗,”陈静忽然开口,“这是我第一次跟同学一起逛花灯。”
“以前没来过?”
“来过。但都是跟我爸。他过年回来的时候就带我来一次,人很多,他怕我走丢,就让我骑在他肩膀上。后来我长大了,骑不了了。”她把奶茶杯放在手心里暖着,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去年过年他没回来,我一个人来了一次。逛了一半就回去了。一个人看花灯很奇怪——别人都在笑,你夹在中间,不知道该看哪里。”
王仁江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她那边又靠近了一步。他想起她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妈走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也想起了许文强在考场外面啃着鸡腿说“咱们三个一起过年”。他们都是一个人。不同的原因,不同的姿势,但都是一个人。许文强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机啃冰棍,陈静一个人去沙县小吃吃扁食当年夜饭,他一个人在操场的双杠下面嚼干面包。他们各自孤独了十几年,然后在石狮八中初一三班这间朝南的教室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一起。
“以后每年过年,都有人陪你看花灯。”他说。
陈静转过头看着他。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走马灯变幻的光影里亮了一瞬。那是她说过的、没说过的一切,被压扁成一个极短极轻的瞬间——落在他的瞳孔里,没有被漏掉。然后她迅速转回去,用奶茶杯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这话可是你说的。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反悔的话,欠我一大包糖。不是瑞士糖,是大白兔,最大包装的那种。”
“成交。”
许文强在前面喊:“你们两个快来看!这盏灯上面画的是《西游记》——但这个猪八戒为什么是绿色的?!”
陈静和王仁江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黄昏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城隍庙。许文强他妈打电话来说今晚家里有亲戚要来,让他回去帮忙搬桌椅,他骂骂咧咧地跨上电动车走了,临走前大喊一声“开学见”,然后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消失在街角。王仁江送陈静回家。从城隍庙到她家楼下的路不长,大概十五分钟,他们走了半个小时——因为每经过一个关门的店铺,陈静都要趴在玻璃橱窗上看一眼里面有什么。有一家卖文具的,她说开学前要来买新的自动铅笔,她的那支笔夹断了。有一家卖金鱼的,她说她以前养过一条红色的,叫“小红帽”,养了半年,最后被隔壁的猫从鱼缸里捞走了。有一家卖旧书的,她蹲在门口翻了很久,最后花两块钱买了一本没头没尾的《张爱玲文集》,封面破得像被老鼠啃过。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把她家门口那条窄窄的巷子照成了橘黄色。她站在楼栋口的铁门前,用钥匙圈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楼道灯是声控的,啪嗒一声亮了,然后又灭了。她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
“今天是最开心的大年初五。”她说。
“我也是。”
“你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短信。”
“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级台阶,又停下来,转回头。声控灯在她停下来的那一刻灭了,她的脸被黑暗吞没,只剩一个白色羽绒服的轮廓和头顶楼板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道很细很细的橘色光。
“王仁江。”
“嗯?”
“你那本《泉州老街巷》——开学第一天就给我。不许拖到第二天。”
“知道了。”
她的脚步声上了楼梯,一层一层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二楼,三楼。三楼走廊灯没关,透过走廊窗户能看到她走过窗前的影子——白色羽绒服晃了一下,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锁舌咔嗒扣入门框的声音。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起的窗户,直到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灯灭了。她大概睡觉去了。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七张糖纸的一角,纸缘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从今天早上出门到现在,他没有想过要跟踪任何人,没有想过要去丽苑花园看那扇六楼的窗户,没有想过王雅丽和王家芳此刻在泉州做什么。他只是在过他自己的日子。和陈静、许文强一起逛花灯的日子。
这大概就是王雅丽在信里说的“找到了方向”。
他转身往回走。石狮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城隍庙残存的香火气和远处海面上一声低沉的汽笛。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在前面,像一个比他高出一倍的、不再迷路的人。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