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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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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开学那天,王仁江是第一个到宿舍的。
他家在大嶝,离石狮最近,坐中巴四十分钟就到了。他爸把他送到校门口,从摩托车后座上卸下编织袋,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读书”,然后又补了一句“别再跟人打架了”。王仁江说好,他爸点了点头,发动摩托车走了。摩托车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拐出校门口那条巷子就不见了。
他背着书包、拎着编织袋上了三楼。宿舍走廊空荡荡的,经过一个寒假,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能留下鞋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是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吹一个永远吹不响的口哨。他用钥匙开了门——宿舍里一股潮气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闷了一整个冬天。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正月的冷风和阳光一起灌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了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的灰尘在缓慢地翻滚,像是被搅动的茶水。
宿舍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许文强的床铺上还留着上学期末卷被子的绳子,他的上铺床板上那道裂缝还是从这头裂到那头。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回脸盆架,课本摞在床头。然后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放回去:那幅用报纸包好的画,那叠夹在信封里的糖纸和干花,那张泉州的照片。最后放的是那个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海螺壳——放之前他拿起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下,那个声音还在,细细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着什么。
收拾完床铺之后他下了楼。操场上已经有返校的学生在走动了,有人在操场上互相拜年,有人在搬行李,有个初三的男生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投篮,大概是憋了一整个寒假手痒。王仁江绕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围墙边。那面墙还在,墙上他刻的“早”字还在,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风吹日晒,字迹比之前浅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墙上的涂鸦多了几处新的——大概是寒假期间附近的小孩翻进来画的,有人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有人在旁边写了“XXX是大笨蛋”。他和陈静写在墙上的那行字还在——“王仁江的光。彼此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字迹用的是粉笔,经过一个寒假的风吹日晒居然没有被完全冲掉,只是颜色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他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寒假前陈静用的那半截,她扔在墙根下,他走之前捡起来的。他把“彼此的”三个字描了一遍。粉笔是白色的,描完之后新笔迹和旧笔迹叠在一起,变得比旁边那些字都亮,像是刚写上去的。他把粉笔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装满行李的电动车歪歪扭扭地拐进校门。许文强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鼓得快要炸开,两条腿悬在车轮两侧晃晃悠悠。他妈在前面开车,嘴里叼着一张缴费单,车筐里塞着三床被子和一口压力锅。电动车经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蛇皮袋从许文强怀里弹起来,差点掉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抱稳了”。
电动车在宿舍楼门口停下来。许文强从后座上跳下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他看到王仁江,眼睛一亮,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来,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力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能把人从椅子上拍下去的那种。王仁江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生疼,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瞪许文强。
“过年好!”许文强的嗓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产生了回音,“你什么时候到的?陈静呢?你见到她没有?”
“刚到。还没见到她。”
“我带了东西给你。”许文强蹲下来拉开蛇皮袋的拉链,在一堆衣服和零食中间翻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深褐色的东西,“我妈做的龙眼干,自己家晒的。分你一袋。”
王仁江接过袋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粘牙。他看着许文强蹲在地上继续翻蛇皮袋——袋子里有方便面、有薯片、有一双新的篮球鞋、有一台旧的随身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上学期不一样了。上学期开学的时候许文强也带了一堆东西,但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室友嗓门太大、呼噜太响,连他偷吃自己半颗大白兔奶糖都觉得烦。现在他看着同一个人蹲在地上,把一袋龙眼干塞到他手里,他觉得这些东西都很像回事。不是东西变了,是他看东西的眼睛变了。
“你寒假过得怎么样?”王仁江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龙眼干。
“无聊死了。”许文强把蛇皮袋拉链拉上,坐在地上喘了口气,“除了吃就是睡,胖了五斤。不过我去了一趟厦门,看了我表姐,在鼓浪屿拍了几张照片。你见过鼓浪屿吗?就那个岛上全是老房子,路特别窄,汽车开不进去。我表姐说那边的猫比人多,我数了数,确实——我在岛上走了两个小时,见到了十七只猫,十三个人。”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递过来,照片边缘被他汗湿的手捏得有点皱。
王仁江翻着照片——许文强站在郑成功雕像前面举着两个手指,许文强在海滩上被浪打湿了裤脚,许文强对着一只橘猫做鬼脸。每张照片上的许文强都在笑,那种没心没肺的、和他打呼噜时一样理直气壮的笑。王仁江把照片还给他:“拍得不错。”
“那当然。我妈说我瘦了,其实我是胖了,照片显瘦。”许文强把照片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去校门口等陈静。她说她今天也上午到。”
陈静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爸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她的行李箱——就是那个贴满贴纸的行李箱,一个寒假不见,上面多了一张新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她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长了一点,发梢刚好过肩。她爸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跟许文强打了个招呼,又跟王仁江点了点头,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陈静看着电动车消失在校门口,然后转过身来,先看到了许文强,再看到了王仁江。
“你剪头发了。”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好”,不是“想我没”。
王仁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过年他妈说头发太长了,像个野人,拿剪刀给他剪短了一些。剪得不太整齐,后脑勺有一块短得有点多,摸上去能摸到发茬。
“我妈剪的。有点丑。”
“不丑。精神了。”陈静把手里的帆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东西——一个给许文强,一个给王仁江。给许文强的是一个篮球护腕,黑色的,上面印着“NIKE”,不过是假货,字母印得有点歪。给王仁江的是一本书——《泉州老街巷》。他的那本还在书包里,这本是另一本,封面比他的那本新一些,大概是在同一家书店买到的。
“我在泉州也买了一本。”王仁江说,从书包里掏出他的那本。两本并排放在一起,一本封面泛黄,一本封面崭新。陈静看了看那两本书,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她特有的、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王仁江。
“那你打算怎么办?两本都给我?”
“交换。你给我你的,我给你我的。一人一本。”
“好。”陈静把自己那本递给他,接过他的那本,翻到扉页的时候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是他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比上学期好了一点,但还是称不上好看——“给陈静。这本书讲的是泉州的老街巷。以后我们一起去走一遍。王仁江,2005年2月。”
她没说话,用拇指在“以后我们一起去走一遍”那行字上摸了摸,字迹早已干透,但她的手指还是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把书合上,放进自己的书包里。耳根有点红,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但王仁江还是看到了。他现在看陈静的时候,目光会自动聚焦在一些特定的地方——耳根的线条,嘴角那颗小痣,鼻梁两侧雀斑的深浅。这些细节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自己就留在了他的眼睛里。
许文强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假耐克护腕,开心得不行,当场就戴上了,然后举着手腕问“帅不帅”。陈静说帅,他又问“像不像姚明”,陈静说像,但更像奥尼尔。许文强不知道奥尼尔是谁,以为是夸他,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新学期的课本发下来了。王仁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把新课本一本一本翻了一遍——语文,数学,英语,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下册的内容比上册难了不少。数学开始学几何证明,语文第一课是鲁迅的《社戏》,英语的单词表比上学期长了一倍。他在草稿纸上把数学课本的前三页翻了一遍,看到了三角形全等的几种判定方法——SSS、SAS、ASA、AAS。上学期期末他做的那道几何证明题用的是角边角,现在他知道那个叫ASA。他把四种方法抄在草稿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形。
斜前方的座位换了人。王雅丽转学去泉州之后,那个座位空了一整个期末,现在坐了一个新转来的女生——戴眼镜,短发,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班主任李国华介绍她的时候说她是从晋江转过来的,叫林什么来着,让大家多关照。那个女生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坐下来,把课本摞在左上角,和王雅丽以前放课本的位置一模一样。椅子上的校服外套是新的,不是王雅丽那件袖口有墨水印的;课桌上贴的课程表也是新的,不是王雅丽那张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的。王仁江看着那个背影——短发,不是马尾辫;浅蓝色橡皮筋,不是深蓝色缠红毛线的;后颈上也没有那粒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痣。他的目光在那个后脑勺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他的数学课本。
两秒。以前他看王雅丽的背影,至少需要十五秒才能收回目光。他想起自己写在废墟墙上的那句话——“她今天没来。座位空着。我看了三秒,以前看十五秒。”现在换了一个人坐那个位置,他看了两秒,不是因为克制,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座位的执念已经消失了。那个位置不再是一个黑洞,不再是一个他每次抬头都必须确认的坐标。它只是一个座位,坐在上面的人换了,而他的生活还在继续。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标记——这是进步。许文强给他计时的那套方法,他自己学会了。
新学期第一天的晚自习,班主任李国华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说新学期要重新竞选班委。上学期的班委是开学初临时指定的,这学期要正式投票选举。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职位——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劳动委员、文艺委员、宣传委员——然后让有意竞选的同学举手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许文强第一个举手——竞选体育委员。他的竞选演讲很短,就三句话:“我叫许文强,我喜欢打篮球,选我当体育委员的话,以后体育课多打比赛。”全班笑了,他挠了挠头也笑了,然后鞠了一躬下台。唱票的时候他拿了全班最高票——三十八票,只差两票就全票。李国华说这是他从教十五年来见过的最没有争议的体育委员选举。
然后是陈静。她举手竞选宣传委员。王仁江愣了一下,他之前不知道她要竞选。她走到讲台上,用右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宣传”,然后转过身来。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体一侧,指尖还沾着粉笔灰。她说她想做宣传委员,因为她喜欢布置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学期末的黑板报就是她画的——主题是“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画了一个骷髅头叼着一支注射器,被教导主任说太吓人了,后来又改成了“阳光少年,健康成长”,画了一群小孩在操场上跑步。她说这次她会画得更好,不会再有骷髅头了。全班又笑了。
王仁江看着她站在讲台上,忽然发现她说话的样子和上学期不一样了。上学期她在教室里几乎不主动发言,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讲话,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很稳,偶尔还会开一个小玩笑。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寒假,也许更早。也许从她开始给他写纸条的那天起,她就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勇敢了。
陈静当选了宣传委员。她的票数没有许文强那么夸张,但也超过了半数。她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王仁江身边,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课桌桌面。动作很小,快到除了他之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是王仁江。他没有举手。不是不敢——他现在已经不怕在全班面前说话了。是没想好竞选什么。他低着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三角形,用笔尖在其中一个边的旁边写了一个“S”,然后许文强的胳膊肘从旁边狠狠地捅了过来。
“上去啊,”许文强压低声音说,嘴皮子几乎没动,“竞选劳动委员。你擦了一学期黑板,你不当谁当?”
王仁江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他举起了手。
李国华看到他举手,眉毛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上学期的王仁江在老师们的印象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不惹事,不积极,存在感很低。唯一让老师记住他的是那次数学课上他回答不等式区别时空白的脸和被罚抄五十遍的解集。王仁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讲台上有一支粉笔,他拿起来,又放下。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不太确定先看哪边——看左边,右边的人会觉得被冷落;看右边,左边的人会觉得他不自信。他最后看着正中间第三排的许文强,那个方向刚好也能看到陈静。
“我叫王仁江。”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以前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站在全班面前说话的场景,每一次想象的结局都是语无伦次、面红耳赤、被人嘲笑。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心跳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想竞选劳动委员。”
他又停了一下。许文强在下面用口型说“继续说”,陈静没有做口型,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上学期我负责擦黑板,擦了一整个学期。每天放学后擦两遍——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抹布。湿的擦掉粉笔灰,干的擦掉水渍。这样第二天早上黑板不会花。”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数学课代表忽然点了点头,大概是想起了这学期黑板确实比以前干净,“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劳动这件事,做就行了。如果选我当劳动委员,我会把教室打扫得更干净。不只是黑板,还有走廊,还有窗台,还有后面的垃圾桶。我保证垃圾桶每天都倒,不会像上学期那样周五才倒一次,夏天的时候整个教室都是酸味。”
他说完之后鞠了一躬。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许文强带头鼓掌,陈静跟着鼓掌,然后掌声从第三排扩散到了整个教室。李国华点了点头,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王仁江(劳动委员)”。
唱票的时候,他的票数排在第二——仅次于许文强。他当选了。许文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他往前倾了一下,差点磕到课桌。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静,她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不是夸张的那种竖法,是把手放在课桌下面,悄悄竖起一根拇指,只让他看到。
晚自习结束后,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许文强把那个假耐克护腕戴在右手上,左手抱着篮球,嘴里说着明天第一次体育课他就要以体育委员的身份组织一场篮球赛,让所有人看看他寒假特训的成果。陈静说你这个护腕戴右手没用,投篮用的是右手,护腕应该戴左手。许文强想了一下,说对哦,然后把护腕换到了左手,又问这样对不对。陈静说对,但你还是投不进球。许文强说等着瞧吧,明天我投三个三分给你看。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擦窗户。日光灯关了一半,光线比白天暗了很多。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静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王仁江。
“给你的。开学礼物。”
王仁江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不是新的,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这支钢笔他很眼熟——上次陈静帮王雅丽捡掉在地上的笔盒时,他无意中看到了这支旧钢笔,那时候他以为是王雅丽的。原来不是。原来是陈静一直在用的。
“这支钢笔我用了三年了,”陈静说,语气很随意,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绞了一下,“是从我妈留给我的文具盒里找到的。笔尖有点歪,但不影响写字。你以后记笔记用这个。你的字太丑了,用圆珠笔写更丑,用钢笔说不定能好看一点。”
王仁江接过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笔身很轻,铜质的笔杆被磨得发亮,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笔尖确实是歪的——偏左大概三度。他拧开笔帽,在手掌心里画了一道,墨水是蓝黑色的,出墨很顺。他想起陈静给他写的那封信,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用力。那些字大概就是这支笔写的。她用了三年的钢笔,她妈留给她唯一的文具。现在她把钢笔给他了。
“谢谢。”他说。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是满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客套的、擦肩而过时说给半生不熟的人听的“谢谢”。
“不用谢。好好写,别浪费墨水。”陈静转身往楼梯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他的书包,“明天交数学作业,你字要是还跟鸡刨的一样,钢笔没收。”
许文强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呢?我没有开学礼物吗?”
陈静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的开学礼物就是那个护腕。已经给你了。”
“那是过年礼物!不是开学礼物!这是两个概念!”
“那你下次过生日的时候再说。”陈静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带着笑意,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许文强站在原地算了半天,发现自己的生日是十月,还有大半年。他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冲王仁江嘟囔了一句“她偏心”,然后追了下去。
王仁江最后一个下楼。他把钢笔放进口袋里,和那七张糖纸放在一起。钢笔的笔帽和糖纸的塑料包装碰撞,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是两种不同材质的记忆正在互相打招呼。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操场角落的方向。月光照在那面围墙上,“彼此的”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比其他字都新,比其他字都亮,像是一行还没干透的诗。
第二天,新学期第一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还是上学期那个,姓什么王仁江一直没记住,只知道他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河豚。他让大家先绕操场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许文强以体育委员的身份——上任第一天就开始行使职权——组织了一场篮球赛,初一三班男生对初一四班男生。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陋的对阵图,用红色粉笔写了三个大字“生死战”,被体育老师看了一眼之后改成了“友谊赛”。
王仁江也上场了。他和上学期一样站在边线的位置,不主动要球,不往人多的地方挤。许文强在场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传球传球”,满头大汗,投了三个三分球——第一个三不沾,第二个砸到篮板弹回来差点打到他自己的脸,第三个在篮筐上转了一圈然后掉进了网里。全场唯一一个三分。进了之后他转过身来对着观众席——观众席就是跑道边上坐着的几个女生——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女生们笑成一团。陈静坐在跑道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课本但没在看,手边放着两瓶矿泉水。看到许文强的飞吻之后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笑了。
打到第四节的时候,王仁江在篮板下捡到了一个球。他犹豫了一拍——他本可以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许文强,但他没有。他运了一下,调整了位置,然后跳起来投了一个擦板两分。球打板入网。他落地的时候脚踝稳稳地踩在水泥地上——就是上学期摔伤的那只脚踝,现在它已经完全好了,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像是在踩一块平整的、值得信任的地面。
许文强大喊了一声“好球”,跑过来跟他击掌,力道大得他手心发麻。他转过身,看向跑道边上。陈静没有喊,没有鼓掌,但她正在看他,嘴边的微笑收得刚刚好。她把放在右边的那瓶矿泉水拿起来,朝他的方向晃了一下。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比赛结束,初一三班赢了——赢了两分。许文强叉着腰站在球场中央,仰天大笑,说这是初一三班男子篮球队建队以来最重要的一场胜利,必须写进班史。王仁江说班史还没开写呢,你先把今天的数学作业交了再说。许文强的笑容瞬间收敛,说能不能不提作业。
他走到跑道边上,陈静把那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草还没完全返青,坐上去有点扎,枯黄的草叶在裤子下面发出窸窣的声响。但阳光很好——正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用热毛巾轻轻地敷着。
“你今天投的那个球不错。”陈静说,眼睛看着球场方向,许文强正在向四班的队长炫耀他的护腕。
“运气好。”
“不全是运气。你起跳的时候腿没有抖。”
王仁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上学期他在篮球场上撞人的那次,起跳之前腿是抖的——不是因为体力不够,是因为心里有火。现在那团火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力量。不太猛烈,但很稳,像冬天早晨操场角落里那盏永远亮着的路灯。
“寒假我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他说,“大嶝海边有一条堤坝,从我家跑到堤坝尽头刚好一公里。刚开始跑不完,中间要停下来走一段。后来能跑完了,再后来能跑一个来回。”
“所以你现在能跑两公里了?”
“差不多。”
“那下次长跑你可以跟许文强比比。他上次一千米跑了五分半,还是倒数第二。”陈静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王仁江笑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许文强跑得满脸通红,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也许下学期就可以。也许再练一个学期,他就能跑到班级中游,不用再当倒数第二。
自由活动时间还剩下十分钟。大部分男生还在篮球场上,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聊天。陈静合上课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照片。不是拍立得,是普通相机拍的,冲印店的相纸,背面印着“柯达”的水印。照片上是他和许文强,在城隍庙门口,一人端着一个泡沫塑料饭盒吃海蛎煎。他的筷子正夹着一块海蛎煎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表情有点呆;许文强在旁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嘴角全是油。照片右下角有一小截白色的衣袖——那是陈静自己的袖子,她当时正伸手去拿奶茶杯,不小心入了镜。
“谁拍的?”
“我让我爸拍的。”陈静说,“他去城隍庙买香,正好路过。我说爸帮我们拍一张,他就按了一下快门。他不怎么会用相机,对焦对歪了,你们俩的脸有点糊,你看你的筷子都比你的脸清楚。”
王仁江看着照片上自己和许文强的吃相,忽然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好看的一张照片。不是因为拍得好——确实拍得很一般,构图歪了,对焦也不准,背景里还有一个路人的半个脑袋。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照片里被拍进去。不是他偷偷跟在别人后面观察别人的生活,而是他自己也在画面里,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在做一件很普通、很开心的事。有人主动为他举起了相机,有人愿意在他的生活里按一下快门。
“送你了。”陈静说,“一人一张。你那张在我家相册里。”
“你家有相册?”
“有。我爸每年过年都会买一本新的。今年那本里面有三张新照片——一张是我跟他的合影,一张是你的这张,还有一张是许文强跟他妈在学校门口搬行李。那张拍得更糊,只能看见许文强的两条腿和蛇皮袋。我爸说他拍的时候手抖了,我说没事,这个构图最能体现许文强的精神面貌。”
王仁江笑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陈静的笔迹——“2005年春节,城隍庙。许文强吃了两份海蛎煎,王仁江吃了他的第一份朋友。”他读完之后把照片放进口袋里,和钢笔、糖纸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鼓了。
“你的相册里,”他说,偏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有没有你自己的照片?”
“有。但不多。我爸不太会拍照,每次拍我都把我拍得很丑。有一张是我八岁生日,他拍了三十六张,只有一张是清楚的。那张我后来拿去放大,装了个相框放在床头。”她说完之后顿了顿,把视线从球场方向收回来,落在王仁江脸上,“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下次我给你拍一张。”他说。
陈静眨了眨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操场上正在散场的篮球赛,嘴角弯了弯。耳根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但她没有拉上外套的帽子遮住。以前她会遮。上学期她在废墟墙上写“我也知道了”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写完就跑,躲在断柱后面不肯出来。现在她还坐在他旁边,没有要跑的意思。
下课铃响了。许文强从球场上跑过来,浑身是汗,把球衣脱了搭在肩膀上,露出一个寒假吃出来的小肚腩。他拿起陈静旁边那瓶一直没人动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条白雾。
“下周体育课继续打。四班不服,说他们今天主力没来。我说你们主力来了也是输,他们说走着瞧。”他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头上,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王仁江和陈静一脸。陈静用课本挡住脸,说他是“人形喷泉”。许文强嘿嘿笑,然后把空瓶子扔进跑道边的垃圾桶里——扔的时候喊了一声“三分球”,瓶子砸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最后还是掉进去了。
“对了,”他把球衣从肩膀上拿下来,一边穿一边说,“刚才打球的时候我听四班的人说了一件事。关于王雅丽的。”
王仁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只快了一拍。不是以前那种五雷轰顶的快法,是一瞬间的、条件反射式的快,像是听到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的名字。快完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什么事?”
“说她在泉州那边挺好的。进了新学校,当上了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还说她参加了一个作文比赛,写的是关于石狮的事情,拿了个二等奖。”许文强说着看了一眼王仁江的表情,大概是确认他没有因此变得不开心,“她还跟泉州那边的同学说,她在石狮有一个好朋友,叫陈静。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一个以前坐她后排的女生。”
“王雅丽的同桌说的?”
“不是。是她泉州那边的同学跟我表姐的同学的妹妹说的。反正绕了好几圈,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五手消息了。不过大致意思应该没错。”许文强把球衣领子翻好,用一种总结性的语气说,“总之就是,她过得挺好的。比在石狮的时候好。”
王仁江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没有想问她的地址,没有想问她的信。她过得挺好的,这就够了。这个消息像一颗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小石子,在他的心湖里投了一圈涟漪,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他和王雅丽之间,已经不需要跟踪,不需要偷信,不需要在窗外偷看。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在各自的轨道上,各自过得挺好。王雅丽走出了石狮八中那个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环境,走到了那棵活了几百年的榕树下面。王仁江走出了那扇他曾经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的门,走进了操场上温暖的阳光里。这场跨越整个青春期的迁徙里,没有谁在原地等谁,但所有人都在往更好的方向移动。
午休的时候,王仁江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教室里只有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在座位上,掏出陈静送他的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笔尖是歪的,写字的时候要找对角度。他试了好几个姿势,终于找到了一个角度——笔杆稍微往右偏一点,笔尖和纸面的夹角大约四十五度,写出来的字线条流畅,笔锋分明。蓝黑色的墨水渗进草稿纸的纤维里,颜色比圆珠笔深,比碳素墨水浅,有一种旧旧的感觉。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几个,再划掉。最后他写了一句完整的话——
“今天是2005年2月28日,星期一。新学期第二天。天气晴。数学作业写了三页,钢笔字比圆珠笔字好看。许文强投进了一个三分。陈静送了我一支笔。”
他写完之后把草稿纸撕下来,折好,放进书包里。这张纸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他写给自己的。以前他只会偷看别人,不会记录自己。现在他学会了。不是写日记,只是偶尔在重要的日子里记下一两句话,留给自己以后看。王家芳用画记录,陈静用信记录,他用的是钢笔和一支歪了笔尖的旧钢笔,歪归歪,写出来的每个字都是正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时喜欢用闽南语夹杂普通话。今天讲的是郑和下西洋,说郑和的船队从泉州港出发,最远到过非洲东海岸。他讲到泉州港当年的盛况时忽然改用闽南语说了一句“比你们现在石狮的服装城还热闹”,全班笑。王仁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泉州港”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艘小船。画得很丑,船帆像个歪了的三角形,船身像个月饼盒。他看着那艘小船,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两个字——“出发”。
放学后,他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还是老样子,门口那台坏掉的冰柜还在,老板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货架上还是那几样东西。他在糖果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最大包装的那种,里面有五十颗。老板娘收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买糖,上学期买那么多还没吃够?他说不是给自己吃的。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他把那包大白兔奶糖放进口袋里。五十颗,够吃很久。不是他自己吃。是给陈静的。她说过,小时候她把妈妈留给她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一口气全吃完了,以为吃完了妈妈就会回来。但妈妈没有回来。后来她不再吃大白兔了,她觉得那个甜味会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后来她开始给别人送糖。现在王仁江想反过来给她送一次。
他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跑道边上那排刺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很小很小的嫩绿色,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要凑近了才能发现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多了一层细细的绒毛状的绿意。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新芽,想起上学期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树上全是枯叶,被海风吹得满地都是。现在枯叶已经全部落尽了,新的叶子正在长出来。
他往教室走。晚自习快开始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陈静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粉笔,正在往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新学期第一期黑板报。这一期的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她已经画了一个太阳、一朵云、几棵小树,正在画一群手拉手的小人。小人都没有脸,只有轮廓,但每个小人的姿态都不一样。她画到一个站在队伍最边上的小人时,停了一下,给他画了一个比别人稍微高一点的个子,然后又在他旁边加了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人。两个小人的手连在一起。
王仁江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看着她画。她画得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他在后面。直到画完那个矮半个头的小人,退后两步端详构图,才在余光里瞟到了门框边的身影。
“什么时候来的?”她转过头。
“刚来。”
“偷看多久了?”
“看到你画那个高个子的小人。”
陈静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粉笔灰,然后重新拿起粉笔,在高个子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另一端没有指向任何东西,就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王”字。然后迅速用左手把那个字擦掉了,留下一团模糊的粉笔印。
“不小心写的。”她说,耳朵红了。
王仁江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粉笔,在刚才那团模糊的印子上重新写了一个“王”字。然后又写了一个“陈”字。两个字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箭头,没有等号,什么符号都没有。就是两个字,并排站在黑板报的角落里,像两个刚认识的小人。
陈静看着他写的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粉笔头,白色的粉笔灰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出手,在两个字的下面画了两道很细很细的线,把两个名字圈在了一起。线画得不直,歪歪扭扭的,但圈得很圆。
然后她迅速转身,把剩下的几个小人也画完了。
晚自习结束后,王仁江去了宿舍楼顶。这是他第一次上楼顶。楼梯间最上面有一扇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大概是有人上去晾衣服忘了锁。他推开铁门,冷风迎面扑来,带着石狮冬天特有的湿咸味道。楼顶上很空旷,只有几根晾衣绳和一个废弃的水箱。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踩上去有沙沙的颗粒感。他走到楼顶边缘,双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
从楼顶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看到石狮八中的操场和宿舍楼,能看到群英中路上的骑楼和灯光,能看到丽苑花园淡黄色的楼体——那栋楼的六楼窗户还是黑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再远一点,能看到海。海是黑色的,看不见波浪,只能看见一两盏渔火在遥远的海面上闪烁,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纸上用白笔点了几个很小的点。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腥味,和上学期第一次站在丽苑花园六楼走廊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闻的人不一样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奶糖很甜,粘在牙齿上,和上次陈静给他的那些糖味道一样。他把剩下的糖放回口袋。这包糖明天给陈静。他会告诉她——不要一口气吃完。慢慢吃,一天一颗。不是因为吃完了人就会回来,而是因为每一颗糖的甜味都值得被记住。甜味本身就是意义。
他转身下楼,关上铁门。回宿舍的时候许文强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和往常一样响亮而有规律。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枕头底下——钢笔,照片,糖纸,画,海螺壳。他把那包大白兔奶糖也放进去,压在糖纸旁边。
然后在许文强的呼噜声中,闭上眼睛。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