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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清明前后,石狮下了一场透雨。雨从周三晚上开始下,周四下了一整天,周五又淅淅沥沥地拖到周六早上才停。王仁江趴在宿舍窗台上看雨停,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浸成了深黑色,踩上去能挤出水来。双杠下面那片沙地变成了一个小水塘,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远处的海被雨雾罩住了,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听见轮船汽笛声从灰蒙蒙的深处闷闷地传过来,比平时更沉,更慢。

      “今天去不去?”许文强从上铺探下头,头发翘得像刚被炮仗炸过,寒假晒黑的那层皮还没褪完,脸和脖子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分界线。他手里攥着一双刚洗过的球鞋,鞋带没系,晃来晃去的。

      “去。”王仁江把窗户关上。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窗外的操场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雨停了。地是湿的,但天在放晴。”

      许文强从上铺翻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栋楼的老楼板都跟着颤了一下。他开始往脚上套那双还潮着的球鞋,一边系鞋带一边龇牙咧嘴地说鞋没晾干穿着真难受,踩下去能挤出泡泡来。然后问:“陈静起了没?”

      “她在操场跑步。”

      “下雨天还跑?”

      “她说下雨天跑步人少,不用跟人挤。”

      许文强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你以后管管她。下雨天跑步容易感冒。她现在只听你的,我说的她左耳进右耳出。”

      王仁江没有接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口袋里。这是今天给陈静的。自从开学那周他买了一大包大白兔给她之后,她果然没有一口气全吃完,而是每天只吃一颗。她说这是“王仁江规定的”,虽然她当初反驳说“吃糖还要规定”,但她的手从来不会往口袋里多伸一次。王仁江问她为什么这么听话,她说不关听话的事,就是想把甜味拉长一点。后来王仁江也开始每天给她带一颗糖,用自己的零花钱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瑞士糖草莓味,有时候是太妃糖。他会把糖放在她课桌抽屉里,用语文书盖住。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摸抽屉,摸到了嘴角就会弯一下,摸不到就会回头瞪他一眼。王仁江看到她回头瞪自己的时候,眼睛里其实在笑。

      三个人在校门口集合。许文强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矿泉水、面包、一包旺旺雪饼、三个苹果、一个手电筒、一卷卫生纸、一副扑克牌。陈静问他带扑克牌干什么,他说如果在山上迷路了可以打牌消磨时间。陈静说石狮最高的小山包才两百多米,迷路的话往下坡方向走十分钟就能回到马路上,根本用不着打牌。许文强说那也得带,万一呢。

      王仁江背了一个斜挎包,里面装着那本《泉州老街巷》、一叠纸巾、两瓶水,还有那支歪笔尖的钢笔。他现在去哪都带着这支笔。不是每次都会用到,但带着它,写字的时候笔尖刮在纸上那一点点阻力会让他的手比脑子先安静下来。

      陈静背的是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上次他们在城隍庙门口买的那个海螺、一本速写本、一盒彩色铅笔、一包陈皮梅。她说今天要去画海,上次画的是日出,这次想画雨后的海。彩色铅笔是新买的,十二色,盒子背面印着一只金毛小狗。她说是用压岁钱买的,挑了好久才挑到一盒笔芯没断的。

      清明时节的闽南,到处都是湿润的绿。路边的草丛里开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被雨洗过之后格外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海水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头上挂着几缕还没散尽的雾气,像谁在山脊上搭了一条薄纱。他们沿着学校后面的土路往海边走,这条路王仁江上学期跟踪王雅丽的时候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但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身边是两个边走边拌嘴的人,同样的路踩在脚下却不一样了。

      许文强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到路边的野花就说要摘一朵回去送给英语老师,因为英语老师长得像他表姐。陈静说你表姐听到这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许文强想了想说应该是高兴吧,我表姐挺漂亮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没有英语老师漂亮。陈静用一根树枝戳他的后背,说你这个见色忘亲的家伙。

      王仁江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拌嘴,偶尔插一句话。许文强问他怎么今天话这么少,陈静替他回答了:“他在记东西。”许文强问记什么。陈静说:“记这条路。记这场雨。记你刚才踩到水坑里溅了自己一裤腿的样子。”许文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的泥点子,说这有什么好记的。陈静没再解释,但王仁江知道她懂。她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他在做什么。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值得记住的时刻,有意识地多停一会儿。不是拍照,不是写日记,就是停一会儿,把声音、颜色、气味、光的亮度都收进脑子里。以前他只能记住让自己痛苦的东西——王雅丽的背影、王家芳的门缝里的光、刀在手里抖动的频率。现在他学会了记让自己开心的东西。比如许文强踩水坑时嗷的一声,比如陈静用树枝戳人时手腕上露出的那截红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了海边。这片海滩不在旅游区,没有栈道,没有观景台,只有一片粗粝的沙滩和几块黑黢黢的礁石。沙滩边缘长着成片的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全部往同一个方向歪,树干上挂满了被潮水冲上来的渔网碎片和塑料瓶。退潮刚过,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潮水的纹路,每一道纹路的边缘都嵌着细碎的贝壳屑,在刚破云而出的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有人沿着海岸线撒了一路碎玻璃。礁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牡蛎壳,被雨水洗得发亮,脚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海面上有几艘小渔船,远看像是贴在灰蓝色海面上的剪纸。

      许文强放下双肩包,脱了鞋,第一个冲向海边。他踩在退潮后湿漉漉的沙滩上,回头冲王仁江和陈静喊:“过来!这里有螃蟹!”然后蹲下去用手指戳沙滩上的一个小洞,戳了半天没戳到螃蟹,被洞里突然滋出来的一小股水喷了一脸。陈静笑得弯了腰,说那只螃蟹大概正在洞里冲他挥钳子。

      王仁江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把斜挎包放在脚边。陈静在他旁边坐下,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和彩色铅笔,开始画海。她画画的时候和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每一次下笔前都会先用铅笔悬在纸面上比划一下角度,像是在空气中先画一条看不见的轮廓。他看过王家芳画画,在门缝里,在工厂窗外,在无数个偷偷摸摸的时刻。王家芳画画的时候像在打仗,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要把世界撕开一道口子的狠劲。陈静不一样。她画画的时候像在缝东西,很轻,很耐心,像是在补一件旧衣服。

      “你在画什么?”他问。

      “画海。还有那几块礁石。还有那几只船。”她头也不抬,彩色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你。”

      “我?”

      “别动。你就坐在那里别动。你的侧脸刚好卡在礁石和海水中间那条线上,位置很好。”她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他的角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铅笔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追赶某个稍纵即逝的光影。

      王仁江没有动。他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让陈静画他的侧脸。海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咸味。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碎在他们脚边。他听到陈静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然后是橡皮擦的软响,然后又是铅笔。他忽然想起上学期他躲在午日画室门外偷看王家芳画画的场景——那时候他蹲在走廊上,大气都不敢喘,怕被发现,怕被赶走,怕被那个画室里的光刺瞎眼睛。那时候他以为“被画”是一件奢侈到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现在他正大光明地坐在阳光下面,有人专门带着速写本来画他。

      “你画过很多人吗?”他问,保持着侧脸的姿势没有转过去。

      “不多。以前画过我爸,画过邻居家的猫,画过学校门口那个卖鱼丸的阿姨。画得都不好,后来就没怎么画了。我画画没有家芳姐那种天赋,她画的人像是活的,我画的人像纸片。”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橡皮擦又响了一下,“不过后来想通了。我又不当画家,画得好不好无所谓。想画就画,开心就行。”

      王仁江听到“家芳姐”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陈静上学期从来没有这样叫过王家芳,她一直叫她“王家芳”,或者干脆不叫名字。现在她说“家芳姐”,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也许她们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时刻里有了更多的交集——也许是在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里偶然碰到,也许是在画室楼下擦肩而过,也许是王雅丽转学后某一天陈静主动去找她说了什么。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追问。

      “王仁江。”陈静忽然停下笔。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学期你没有跟踪王雅丽,没有偷那封信,没有去画室门口——我们就不会认识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仁江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冲上来,退下去,又冲上来。

      “想过。”他说,“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我没有做那些事,你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支钢笔就在包里,手指上还残留着笔杆上的黄铜纹路,“你还会坐在王雅丽后面,我还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各自做各自的事。我们之间不会有糖纸,不会有写信,不会有姜茶,不会有海蛎煎和花灯。这个可能性让我觉得很害怕。”

      “所以你觉得自己做对了?”

      “不。我做错了很多事。跟踪是错的,偷信是错的,威胁王家芳是错的。这些错事,做了就是做了,不能因为结果好就说它们是对的。”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但如果没有那些错事,也许我就不会发现什么是错的。如果那天在过道里没有看到你被欺负,没有站出来帮你挡那一下,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发现——站出来,也是可以做到的。”

      陈静没有说话。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另一张画。铅笔沙沙的,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许文强在海边抓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螃蟹,终于抓到一只——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沙蟹,被他捧在手心里,朝他们跑过来,脚底溅起的水花比他抓的螃蟹还大。“你们看!抓到了!活的!”他把手伸到王仁江面前,那只沙蟹在他掌心里惊慌失措地爬来爬去。他的手指被夹了一下,疼得嗷地叫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它咬你你还不放?”陈静放下铅笔凑过来看了一眼。

      “放了它就跑回海里了,我就白抓了。”许文强龇牙咧嘴地忍着,小心翼翼地捧着螃蟹走到陈静面前,“给你摸一下。不咬女生,大概吧。”

      陈静用指尖碰了一下螃蟹的壳,螃蟹立刻把八条腿缩成一团。她笑了,说这个螃蟹大概被许文强吓出心理阴影了,以后见到人类就会想起一个嗓门特别大的男生的脸。许文强说你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把它关矿泉水瓶里了,然后捧着它跑回海边,蹲下来把手浸在海水里,等那只沙蟹自己从他掌心爬走。螃蟹犹豫了一下,先伸出两只螯试了试水温,然后八条腿一起动,嗖地钻进了礁石缝里。许文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对着那个石缝说了句“有空一起打球”。

      中午,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礁石吃午饭。许文强带的食物铺了一地——面包、雪饼、苹果、一瓶老干妈。陈静从帆布袋里掏出几颗陈皮梅分给大家,又把早上在小卖部买的三个茶叶蛋剥了壳放在一张纸巾上。王仁江把口袋里的那颗大白兔奶糖递给陈静。她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还给他。“存着,”她说,“你的糖纸夹在我那边的本子里,快放不下了。”

      “有多少张了?”王仁江接过糖纸,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从头开始算的话——你给我的第一颗是过年那包瑞士糖里的草莓味,后来开学你给了我一包大白兔,后来你每天一颗——我全都留着的。大概有——”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四十多张了。”

      “那不是快能折一串纸鹤了?”

      “对。等攒到一百张,我折一串挂在你的台灯上,让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看到自己造了什么孽——给一个女生送了一百颗糖,把她牙都吃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

      许文强正在啃第三个面包,听到这里插了一嘴:“所以你们这学期到底算什么关系?上次我问你们,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还没想好名字’。这都开学快两个月了,想好了吗?”

      陈静和王仁江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确实一直没有正式讨论过。不是刻意回避,是觉得没必要。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从过道里的第一颗大白兔奶糖,到废墟墙上的“我也知道了”,到操场上的“我的光是你”,到寒假里的每一封通信,到今天晚上口袋里这颗刚剥开的大白兔——每一件事都是明确的,清晰的,不需要用一个名字来确认的。但许文强需要一个名字。

      “想好了。”陈静把陈皮梅的核吐在纸巾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们是同学。”

      许文强的面包停在半空中。

      “也是朋友。”她继续说。

      “也是同桌——不是座位上的同桌,是那种同桌。”

      “也是——”她偏过头看了王仁江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很少出现的狡黠,像是藏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谜语,“彼此的。”

      王仁江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彼此的。操场旁边那面围墙上,他们写的那个词。他用粉笔描过两遍的那个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学期这只手在六楼走廊上握过刀,在废墟墙上喷过红叉,在篮球场上撞过人。现在这只手每天往陈静抽屉里放一颗糖,每两天写一页钢笔字帖,每个周末和许文强一起去操场打一场输了也不生气的篮球。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上的青筋没以前那么突出了。

      “这算什么答案?”许文强显然不太满意,“‘彼此的’是什么关系?同学是同学,朋友是朋友,‘彼此的’是什么?”

      “‘彼此的’就是,”王仁江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静,“她的糖纸在我这里,我的糖纸在她那里。这个意思。”

      许文强接过陈静递给他的另外半块,左看看右看看,把两半面包拼在一起比了一下大小,然后一口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算了。你们开心就好。反正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我只管咱们班篮球赛能不能打赢四班。”

      下午,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海面从灰蓝色变成了蓝绿色,近岸的地方能看见水下的礁石和游动的小鱼。退潮退得更远了,露出大片湿润的沙滩,沙面上反射着阳光,像是铺了一地碎银子。陈静把最后一张画画完,合上速写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今天画了四张——一张海,一张礁石上的牡蛎壳,一张许文强抓螃蟹的速写,一张王仁江的侧脸。第四张她没给王仁江看。王仁江问她为什么不给看,她说还没画完,下次再给。

      许文强从包里掏出那副扑克牌,说趁着太阳出来打一局。他们在礁石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开始打“争上游”——这是许文强唯一会玩的牌,因为他妈过年打麻将的时候他在旁边看,顺便学会了最基础的扑克规则。他每次出牌都特别用力,好像甩得越响牌就越厉害,结果就是好几次把牌甩到礁石缝里去了,然后趴在地上掏半天。王仁江赢了三局,许文强赢了一局,陈静负责洗牌,每次都洗得不均匀,但他们谁都不在意。

      下午三点多,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许文强走在前面,一手拎着那双已经彻底湿透的球鞋,赤脚走在沙滩上,回头对着他们喊:“五一放假我们还来!”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湿的,沾着沙子和海草碎屑。陈静走在中间,帆布鞋提在手里,裤脚卷到小腿肚,赤脚踩在退潮后湿漉漉的沙滩上。王仁江走在最后,背着斜挎包,手里拎着一颗许文强在海边捡的“幸运石头”——他说这颗石头是心形的,其实是椭圆的,但他说以后会磨成心形的送给英语老师。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许文强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山坡说:“你们看,那边那个碉堡还在不在?”

      “什么碉堡?”陈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有一片杂树林,林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灰白色的水泥建筑,矮矮的,方方的,半埋在山坡上,像一块被遗忘的积木。

      “以前打仗留下来的碉堡。上学期我爸带我走过一次,从另外一条路上去的。那边有条小路,不太好走,但能爬上去。要不要去看?”许文强的眼睛亮了,那种光只有在他发现新事物的时候才会出现,和他在食堂发现今天有炸鸡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陈静看了王仁江一眼,王仁江说去。

      他们沿着许文强说的小路往山坡上爬。路确实不好走,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小沟,踩上去会打滑。许文强走在前面带路,用一根树枝探路,探到水坑就喊一声“地雷”,然后绕过去。陈静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湿泥地上,每一步都小心得像在过河。王仁江走在最后面,有一截特别滑的坡,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整只脚会往下陷半寸,他伸手拉住路边一棵小树的枝干才爬上去,然后回头拉陈静。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拉上那段陡坡。她的手比他的凉,虎口处沾着一点粉色的颜料——大概是画画时不小心蹭到的。她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的动作迟了半秒。

      碉堡就藏在杂树林里面。是个半地下的水泥建筑,大概有两米高,顶部被野草覆盖,外墙上布满了青苔和龟裂的纹路。入口是一个半圆形的小门,铁门早就没了,只剩门框上的几颗锈铁钉和门框边缘被撬过的痕迹。旁边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张烂掉的竹席,大概是附近的流浪汉偶尔会来住。往里面看,黑洞洞的,只有门口一小片地面被外面的光照亮了,能看到散落的碎砖和干枯的树叶。

      许文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了一道灰白的通道,照到对面墙上的一个方孔——大概是以前的射击孔。光束扫过去,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玻璃碎片的反光。他第一个钻了进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音:“进来!里面很干,地是水泥地,墙上还有字。”

      王仁江和陈静跟着钻了进去。里面比外面看上去大,大概有六七平方,顶上很低,王仁江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墙上用粉笔和油漆写了各种东西——有几十年前的繁体字,大概是当年的驻军留下的编号和日期,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见;也有最近几年的涂鸦,有谁和谁永远在一起,有谁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有几句骂人的闽南语,还有一个画得很丑的骷髅头,旁边写着“吸烟有害健康”。有一行用白漆写的字最显眼——“2003届初三六班到此一游”。字迹已经发黄了,算起来是两年前的学长留下的。

      陈静用手电筒照着那行字,说:“我们也要留一个。”

      许文强已经在捡地上的碎砖头了:“写什么?”他在墙上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位,用砖头尖比了比位置。

      “写我们三个的名字。”陈静从他手里拿过砖头,在墙上写了“陈静”,然后用小字在旁边写了个“到此一游”。她的字迹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很难控制,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大了两号。

      许文强接过砖头,在下面写了“许文强”,旁边画了一个篮球。篮球画得不圆,更像一个长了毛的土豆,但他自己很满意。

      然后轮到王仁江。他接过砖头,在陈静的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人的名字并排刻在碉堡斑驳的水泥墙上,陈静、王仁江、许文强,三行名字紧挨在一起,像三个人并肩站在同一个黄昏里。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墙上的字。砖头尖刻出来的字迹是灰白色的,在黑暗的碉堡里显得格外醒目。旁边那个“2003届初三六班到此一游”的字迹已经发黄了,而他们的字迹还是新鲜的、干净的、刚刻上去的。

      “不知道过几年这里还在不在。”许文强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罕见的认真语气说,“这碉堡看起来很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拆了。”

      “拆了字也在。”陈静说,“除非把这面墙推倒。”

      “那要是真推倒了呢?”

      “那字就在碎砖上。碎砖被埋在地下,过几百年被人挖出来,上面还是我们的名字。”她说完自己笑了,大概觉得这话太文艺了,不是她平时的风格。但王仁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们钻出碉堡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刚下过雨,树叶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砸在枯叶上发出细密的响。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白色的,烟囱上画着一道蓝色的条纹。许文强说那可能是去厦门的客轮,他上次去鼓浪屿坐的那艘跟这个差不多。陈静站在碉堡门口,眺望着那艘船,说不知道王家芳在泉州能不能看到同一艘船。

      王仁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也在想王家芳。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恨意和嫉妒的想,是一种很平静的想。像想起一个很久没见的旧同学——想知道她最近画了什么,想知道她在新的画室里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在开元寺那棵榕树下有没有再画过王雅丽的侧脸。然后他又想,也许这些答案都不需要知道。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了,你不需要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你只需要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在画她的画,在继续做着她喜欢的事。

      往回走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斜。整条土路被染成了暖橙色,水坑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是泥地上嵌了一面面铜镜。陈静走在前面,许文强走在中间,王仁江走在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在泥泞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的凤凰木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茂盛起来了,每一片都被雨水洗得油亮。传达室的老陈坐在门口听收音机,里面在放南音,琵琶和三弦的调子混在一起,从传达室的纱窗里飘出来,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许文强说他腿快断了,晚饭要多吃两个馒头。陈静说她今天走了两万步,破了自己的纪录,这个学期运动会如果报竞走项目说不定能拿名次。许文强说你竞走肯定犯规——你走路总是歪,走着走着就往王仁江那边歪。

      陈静用帆布包甩了他一下。

      晚自习的时候,王仁江坐在座位上,掏出陈静送他的那支钢笔,开始写今天的钢笔字帖。这是陈静给他布置的任务——每天写一页,内容不限,但不能写课文,要写自己想的东西。刚开始他觉得很难,因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后来他学会了一种方法——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挑一件写下来,不需要很多字,写清楚就行。他今天写的是:

      “清明节放假第二天。和许文强、陈静去海边。许文强抓到一只沙蟹,被夹了,最后放回海里了。陈静画了四张画,有一张是我的侧脸,还没画完,不给我看。我们在山坡上找到一个碉堡,墙上有很多人写过的字。我们也写了。我写了陈静的名字,写了许文强的名字,写了我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钢笔搁下。笔尖歪着的那一面在纸上留下了比另一面更细的墨迹,整页字的线条有粗有细,像是用两支笔交替着写完的。

      收好钢笔和字帖之后,他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摸了一下——明天要带给陈静的糖已经准备好了,是一颗草莓味的瑞士糖。明天早上,这颗糖会静静地躺在她抽屉里,被语文书盖着,等她来摸。

      窗外,石狮的海风又起了。这一次,王仁江闻到的不是嫉妒和愤怒的味道,而是雨后青草、潮湿的煤渣跑道、以及远处海面上轮船汽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轮船在进港,汽笛声从遥远的海面上穿过黑夜传来,低沉,悠长,像在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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