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逢安》黑白温

12、夏将至 揉皱的

　　揉皱的纸条被江安塞进课本最深处，像藏起一段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夏滚烫的热气，吹得书页哗哗翻动，却吹不散课桌间凝固的沉默。整整一下午的自习，两人没有一句对话，甚至没有一次余光交汇。
　　以前最怕自习课漫长枯燥，因为难熬、因为题难。
　　现在最怕自习课安静。
　　因为安静里，全是藏不住的心酸。
　　班里的氛围却截然相反。越临近盛夏，越临近高考，同学们反倒愈发松弛，课间打闹、说笑、约定毕业旅行，所有人都在期待解脱、期待崭新的大学生活。
　　唯独他们两个，在所有人的热烈期盼里，独自承受即将别离的寒冬。
　　“马上六月了，考完彻底解放！”
　　“到时候南北东西各奔前程，不过好朋友一辈子都在。”
　　“魏余、江安，你们放假一定要约着见面啊，少了你们俩，我们班双霸都没了。”
　　此起彼伏的闲谈落在耳边，每一句“好朋友”，都是一道轻轻割人的刀。
　　江安垂眸刷题，眼底一片潮湿。他们的夏天明明还没到，属于他们的夏天，却已经提前结束了。
　　魏余握着笔的手一直很稳，稳到近乎冷漠。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克制、每一次冷漠、每一次推开，都是被逼无奈。
　　他不敢再给江安半点温柔。
　　给越多温柔，将来分开，江安就会越痛。
　　他只能亲手降温，亲手淡化，亲手把三年滚烫的偏爱，一点点掐灭在盛夏来临之前。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同学四散开来打球、散步、拍照留念。操场人声鼎沸，阳光铺满地坪，明亮得有些残忍。
　　往年体育课，两人永远是单独的一组。
　　一个安静看台刷题，一个坐在身边陪风，不说太多话，只要并肩，就足够心安。
　　可今天，江安被几个同学拉着去拍班级合照。
　　“快来快来，最后几次集体照了，不留遗憾不行。”
　　他被人群簇拥着站进队伍，被迫扬起笑意，眉眼温顺，看起来和所有正常的高三学生别无二致。
　　魏余独自坐在最高一层看台，远远看着。
　　隔着一整个操场的人流与日光，他看着江安迁就所有人、配合所有人、温和回应所有人。
　　那一刻魏余忽然无比清醒——
　　江安的温柔从来不止给他。
　　只是从前，他拥有独一份的偏爱、独一份的纸条、独一份的深夜相伴。
　　可未来不会了。
　　未来会有新的人、新的同桌、新的朝夕，代替他站在江安身边。
　　风吹乱额前碎发，魏余微微低头，眼底压下一片沉沉的酸涩。少年骄傲了整整三年，冷静自持、从不认输，唯独在江安这里，输得干干净净，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合照拍完，同学嬉笑散开。
　　有人抬头看见看□□坐的魏余，高声喊：“魏余！过来一起拍啊！你和江安同桌三年，必须单独合照留纪念！”
　　全场瞬间起哄。
　　“对啊对啊，双学霸合照！”
　　“最好的朋友必须留一张！”
　　江安身体骤然一僵，下意识抬眼望向看台。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场好友的圆满留念。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是逼他们假装坦荡、假装释怀、假装只是挚友的最后一道刑。
　　魏余站起身，声音淡淡飘下来，隔着热风清晰入耳：“不了，没必要。”
　　轻飘飘五个字，彻底冻住全场的喧闹。
　　气氛瞬间安静。
　　同学们面面相觑，只当他心情不好、不愿拍照。
　　只有江安懂。
　　魏余是不敢。
　　不敢再和他并肩留影，不敢再留下任何温存证据，不敢让自己、让他再对这段注定离散的关系抱有半点念想。
　　热闹散去，操场只剩风声。
　　江安独自走上看台，一步步走近，停在魏余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你何必这样。”他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沙哑，“连最后的留念都不肯给我吗？”
　　魏余目视前方操场，眼底荒芜一片：“留得越多，忘得越难。”
　　“我们就只剩几十天了。”江安眼眶泛红，终于绷不住一丝委屈，“魏余，我们只剩下几十天同桌了。你非要连这点仅剩的时光，都过得这么冷吗？”
　　“不然呢？”魏余转头看他，眼底是少年人最无力的猩红，“留一张合照，然后呢？隔着千里看着照片想你？看着我们所谓的‘友情留念’，一遍遍提醒我，我只能做你朋友？”
　　夏风烈烈，吹得两人衣角翻飞。
　　明明是最热烈明媚的季节，他们之间，却只剩无尽寒凉。
　　“我不怕以后难忘记。”江安盯着他，声音发颤，“我怕现在，我们活生生把彼此耗成陌生人。”
　　魏余喉结剧烈滚动，良久，低声吐出一句残忍的实话：
　　“长痛不如短痛。”
　　盛夏将至，蝉鸣渐狂，毕业在即。
　　所有人都在奔赴热烈崭新的未来。
　　只有他们，在盛大的青春末尾，亲手、缓慢、疼痛地，告别彼此。

作者有话说

　　狗血aa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