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不舜

2、背影 九月清

　　九月清晨。
　　顶级私校的廊道，天光自尽头的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打磨光洁的地面，拓开一片片整齐的光斑。
　　伶灿一身合身的高一制服，肩线舒展，步履从容。
　　廊道里往来着不少新生，空气浮动着刚入学少年鲜活气息。
　　三三两两的人散在各处低声闲谈。
　　他径直穿行而过，神色淡静，目光平视前方。
　　前方闲谈的几拨少年，有几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下意识压低了交谈的音量。
　　其余人只是抬眼淡淡瞥过，依旧自顾自说话。
　　伶灿继续向前。
　　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前方，自然而然地落在斜倚在签到处前台侧沿的那个人身上。
　　休允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垂在颈间。
　　他重心偏向一侧，一条腿微微屈起，鞋尖轻磕地面，垂着眼皮，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掌间那枚打火机。
　　金属壳体质地沉实，光线扫过，擦出一道短促冷冽的光泽。
　　在他脚边，散落着几本烫金的新生手册。
　　在这所完全以家族权重划定秩序的顶级私立学校之中，休允这三个字，便是这片方寸之地里不容僭越的权力顶点。
　　他出现在高一新生区，不是因为他破了什么规矩，而是因为这座校园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禁区。
　　他不过是觉得无聊，便随心所欲地踏入这片区域。周遭的校领导面对他，连半句异议都不敢表露。
　　周身漫开一层厌世般的沉郁低气压，仿佛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致，连周遭的周遭都叫他觉得倦怠。
　　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敛住气息，脚步放得极轻，谁都不愿招惹这个连校长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伶灿认出了他。
　　是前几日慈善晚宴的楼梯间里，那个对着大理石墙面泄愤，摔碎手机，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退让的人。
　　伶灿的目光淡淡从他身上掠过去，心底掠过一瞬回想，随即思绪便飘向别处。
　　他既没有多做打量，也没有刻意躲闪，从容地从这团冰冷的气场边缘径直走过。
　　休允依旧斜倚在签到处的桌沿，目光越过周遭敛住动静的众人，牢牢落在那道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上。
　　脚边方才碰散的烫金手册四下摊开。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与学生都看在眼里，却碍于他的气场，不敢贸然上前捡拾，只等他走开之后再来收拾。
　　他盯着伶灿消失的方向，眉头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
　　四周的人依旧保持着拘谨的沉默，目光纷纷避开他，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片处处带着戒备的沉寂，叫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直起身，将手插回裤兜，转身往外走。
　　路过脚边那几本烫金手册时，他连眼皮都没抬，皮鞋鞋尖漫不经心地往前一挑。
　　“啪嗒。”
　　手册被踢得翻了个面，滑到了远处的阴影里。
　　抬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轴顺滑，几乎没有声响。
　　清晨走廊的亮光没有彻底断绝，透过磨砂板面滤成一片朦胧乳白，淡淡渗进楼梯间。
　　墙侧的灯带漫出一层冷白微光，只是气窗漏入的日光太过淡薄，大片空间依旧浸在浅淡的阴影之中。
　　这个时段鲜少有人踏足上层，四下安安静静。
　　他拾级向上，走到更高一层的转角平台，后背抵上微凉的墙壁。
　　打火机握在手中。
　　拇指反复按压机盖，金属开合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咔嗒。
　　没有燃起明火，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外壳。细碎声响散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勉强压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掌心这件小小的金属物件上，静静伫立片刻。
　　几番开合之后，他停下动作。
　　指尖随意把打火机塞回裤袋。
　　休允没有停留，转身继续拾级，一步步向着楼上更深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