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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枣树底下 雁回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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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舟醒得很早。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院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刨土。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声音执拗地持续着,一下一下,挠在耳膜上。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谢云歇蹲在那棵半枯的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刨土。甲没穿,只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那道蜿蜒到领口的旧疤。他刨得很认真,身边放着一小捆细细的竹竿和一卷麻绳。
雁回舟看了一会儿,把窗推开大半:"你在干什么。"
谢云歇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你刨土把我刨醒的。"雁回舟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着没束,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还带着刚睡醒的毛躁。"那树不是枯了吗?"
"根还活着。"谢云歇低头继续刨,铲子翻出一块硬土,他用手把土块捏碎,动作不急不缓。"去年发了新芽,被风刮断了。今年给它支个架子。"
雁回舟看着他蹲在枣树底下,手指沾着湿泥,额头沁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晨光落在他的肩窝里,把那块灰蓝色的布料照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昨天那个穿着铁甲站在城墙上的将军顺眼多了。顺眼到让他有点舍不得挪开眼睛。
"你看什么。"谢云歇头也不抬地问。
雁回舟把下巴往手臂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看你刨土。"
谢云歇没接话,继续刨。刨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几根竹竿插进刨好的坑里,又蹲下去绑麻绳。竹竿不够长,最高那一截够不到枯枝分叉的地方。他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雁回舟看着他在那儿够了两下,没忍住,从窗户翻出去,赤着脚踩在泥地上走过来。
"给我。"他伸手。
谢云歇看了他一眼。雁回舟就穿着睡觉时那件薄薄的白色中衣,衣摆散着,头发乱糟糟的,赤脚站在刚浇过水的泥地上,脚趾缝里还夹着湿泥。
"你——"谢云歇想说"你去穿鞋",但雁回舟已经把他手里的竹竿接过去了。比他高半个头,一抬手就够到了枯枝分叉的地方,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几根竹竿都绑好了。
"行了。"雁回舟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头看着那棵被重新支起来的枣树。枯枝被竹竿托着,不再往下垂了,像一个被扶起来的老人,颤巍巍地站直了。"能活吗?"
"不知道。"谢云歇蹲回去,把刚刚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去,用手掌压平,"先撑着。"
雁回舟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去压土。两个人的手在泥面上碰了一下,谢云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但没有挪开。雁回舟也没有。就那样并排蹲着,一人一只手在压同一片泥。
晨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和一点点青草的味道——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大概是墙角那几丛没人管的野草散出来的。枣树枝上新冒出来的芽尖,小小的一粒,嫩绿泛黄,颤巍巍地立在枯枝的末端。
"师兄。"雁回舟忽然说。
"嗯。"
"你这里。"他抬手指了一下谢云歇后颈处那道露出领口的旧疤,"怎么弄的。"
谢云歇压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压,声音平平的:"三年前守城的时候,箭擦过去的。"
雁回舟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疤从后颈往下延伸,隐入领口,能看到的只是一截。但他猜得到那一箭有多凶——再偏半寸,就不是擦过皮肉的事了。
"疼吗。"他问。
谢云歇把手上的泥拍了拍,站起来:"早就不疼了。"
雁回舟也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脚,又看了看谢云歇前襟上蹭的一片泥印。"你衣服脏了。"
"你的脚也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雁回舟的嘴角先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很浅,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个弧度。谢云歇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把自己脚边那双半旧的布鞋踢到雁回舟面前。
"穿上。地上凉。"
雁回舟低头看着那双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是干干净净的,鞋底还刷过。他看了一眼谢云歇的脚——这人自己光着脚蹲了半天,把鞋给他了。
"你穿什么。"
"我回屋穿。"
雁回舟没再说什么,把脚套进那双鞋里。大了半指,踩着正好。谢云歇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雁回舟说:"师兄。"
他回头。
雁回舟站在枣树底下,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头发还是乱的,嘴角那点弧度还没落下去,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然后朝谢云歇的方向抛了过去。
谢云歇接住了。低头一看——一小截木枝,刻了一个小人。头大身子小,手里举着一根长棍子,怎么看都是一根烧火棍。那道短眉毛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边角圆润光滑,被人放在手心摩挲了十年。
他握着那个小人,指腹轻轻蹭过那道快要消失的眉尾。
"丑。"谢云歇说。
"嫌丑还给我。"雁回舟伸出手。
谢云歇把它攥进了手心,没有还。
雁回舟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还的意思,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他收回手,插进袖子里,转过身去蹲在枣树底下,用手指戳了戳刚刚压平的泥面。
"那枫叶呢。"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跟树说话。
谢云歇握着那个小人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夹在剑谱里。翻不到最后一页。"
雁回舟戳泥的手停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把脸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和膝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师兄,你——"
"嗯。"
"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闷了,"算了。去换衣服。你脚有旧伤别踩凉地。"
谢云歇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脚站在院子里,他刚才蹲了太久的泥地,脚底的土还是湿冷的。他自己都忘了——他左脚踝的旧伤是三年前那次箭伤连带摔的,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发酸。雁回舟刚才蹲在旁边,大概是看见了脚踝上那道淡色的疤。
他攥着那个小人,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枣树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笑。"烧火棍——"雁回舟的声音从膝盖缝里跑出来,断断续续的,"你还记着——烧火棍——"
谢云歇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屋里,他把那个小人放在枕边,和剑谱放在一起。枫叶夹在剑谱里,小人搁在枫叶上。一个刻在木头上,一个画在枫叶上,两个"谢云歇"隔着十年终于躺在了一起。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小人举着的"烧火棍",低声说:"才不是烧火棍。"
院子外面传来雁回舟的声音——他已经不在枣树底下了,像是蹲够了站起来往灶房那边走,声音隔着一道墙飘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懒洋洋的得意:"师兄!你灶房有鸡蛋吗——我饿了——"
谢云歇站在屋里,把剑谱合上,压在枕下。那个小人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放进怀里贴胸的口袋里,和那卷剑谱放在一起。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晨光落了他一身,他看见雁回舟站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赤脚踩着他的鞋,中衣下摆沾了一块泥,头发在风里翘起一撮。
"有。"谢云歇说,"你生火。"
雁回舟回过头来,眼角还带着刚才压出来的浅浅红痕,但嘴角是翘着的:"我不会生火。"
"你十年前就不会。"
"十年后还是不会。"
谢云歇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灶房。蹲下去拿火石的时候,听见身后雁回舟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笑:"师兄,你那个剑谱,今天翻一翻呗。"
"不翻。"
"为什么?"
谢云歇啪地打着了火石,火星溅进柴草里,窜起一小簇火苗。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侧过头看着雁回舟,那簇火在他眼底亮了一瞬,又被他压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怕你跑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柴草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
雁回舟站直了。他走到谢云歇旁边蹲下来,伸手去够灶台后面的鸡蛋。够到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谢云歇的肩。两个人都没有躲。
"师兄。"雁回舟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稳。"我不跑了。"
柴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肩挨着肩。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竹竿撑得稳稳的,没有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