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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起 甜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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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日子过了三天。
三天里,雁回舟住在西厢,每天被谢云歇刨土的动静吵醒,然后光脚踩着他的布鞋,蹲在灶台等饭吃。他不会生火,但学会了把鸡蛋磕进碗里,虽然每次都有碎蛋壳掉进去,谢云歇就拿筷子一片一片挑出来,一句话也不说。
第三天下午,他们一起蹲在院子里补那柄剑鞘上的黑布条。布条散了,垂下来一截,雁回舟说"缝一下就行",谢云歇从屋里翻了针线出来,蹲在枣树底下,低头一针一线把布条重新缝紧。雁回舟坐在他旁边,拿剑鞘横在膝上,看谢云歇的针脚歪歪扭扭地走过去,每一个都落在旧针孔里。
"你针线活真烂。"雁回舟说。
"你行你来。"
"我是剑客。剑客不缝东西。"
"你缝过。"谢云歇低着头,针穿过布条,拉出一段线。"你十三岁缝过一件衣服。你的。"
雁回舟想了想,隐约记起来了——那年冬天他的外袍挂破了一道口子,他偷了师父的针线,躲在被窝里缝了大半夜,缝完歪歪扭扭一道蜈蚣爬似的线,第二天穿出去,谢云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后来他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云歇夜里帮他拆了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整整齐齐,再也看不出破过的痕迹。
"你偷我衣服。"
"你缝太丑了,我忍不住。"谢云歇把最后一针收尾,咬断线头,把剑鞘递回去。雁回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缝得确实比他自己当年好,针脚密密的,布条紧紧贴住剑鞘。
"勉强合格。"他说。
"你要求真高。"
那几天里,谢云歇真的去翻了那卷剑谱。不是翻到最后一页,是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雁回舟坐在他对面,对着那些师父留下的剑诀批注指指点点:"这个我练过,不对,他写的跟师父当年教的不一样。"谢云歇说:"你看反了,那是注。"
"哦。"
师父的剑谱其实写得不多。薄薄一卷,前大半是剑诀和批注,后小半是空白的纸。只有最后一页写了字。两人都没翻到那里。他们把剑谱合上了,谢云歇收进怀里。雁回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师父是知道他要走的吧。"
谢云歇动作顿了一下。
"那些没写完的剑谱,那句"所爱隔山海","雁回舟的声音低下去,"他走之前就知道了。"
谢云歇没有回答。他想起师父拍着他头顶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往心里压,压久了,骨头会裂的。"师父大概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他压着的东西,看见了阿舟心里烧着的东西,看见了这对师兄弟以后要走的路。所以他写了那五个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以后要隔山海。但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风很大。枣树被吹得哗哗响,竹竿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晃。雁回舟蹲在门口看了一阵,说:"架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谢云歇走过来,和他并排蹲着看那棵枣树。月光下,枯枝顶端那粒嫩芽微微颤着,但架子把树撑住了,风再大,也没有弯。
雁回舟没说什么。但他伸手在谢云歇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棵刚被扶起来的树。谢云歇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感受那两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触碰。像十年前阿舟往他虎口上嚼草药的时候那么轻,也那么重。
然后平静就碎了。
第四天早上,枕惊归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大对劲,欲言又止地看了雁回舟好几眼。雁回舟正蹲在枣树底下喂马——那匹瘦马被牵进来拴在树边,正低头啃墙角冒出来的几根青草。他看见枕惊归的脸色,手里的草穗停了一下。
"将军,"枕惊归走到谢云歇面前,压低声音说,"末将有军情报——"
"说。"
枕惊归又看了一眼雁回舟。雁回舟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草屑,说:"我进屋。"
"不用。"谢云歇说。他看了雁回舟一眼,然后对枕惊归说:"就在这说。"
枕惊归咬了咬牙,开口:"玉门镇那边传来的消息。那天破庙里逃出去的那伙人,找到后台了。是北边来的商队假扮的,押的货不是普通镖——里面夹了禁运的铁器,大量。他们发现镖师被救走之后,怕事情败露,已经往楼兰方向动了。"
谢云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把双手交叠在腹前,问:"多少人。"
"探子报,大约四十人,带兵器。最快今明两天就能到楼兰外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雁回舟站在枣树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草穗。他想起那个少年哭着拦住他的样子,想起那个镖师被绑在柱子上满脸是血的模样。他说"把那货烧了",但看来那货没有被烧掉。或者烧了一部分,没烧完,剩下那些被人追回来了。
"是我的事。"雁回舟说。
谢云歇转过头看他。
"那镖师是我救的。他们追来,冲我。"雁回舟把草穗扔进马槽里,拍了拍手,"我惹的麻烦,我处理。"
谢云歇看了他两眼。然后他转向枕惊归,声音平平的:"把那四十人的路线摸清楚。就地拦截,不要让他们靠近楼兰城。"
枕惊归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风又大起来了,枣树的枯枝被吹得嘎吱响,竹竿扎进土里,深深浅浅地晃着。
雁回舟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为能多待几天。"
谢云歇看着他。雁回舟的侧脸被晨光照着,那道眉尾的旧疤浅浅地泛着光。他嘴上说着"我惹的麻烦",但谢云歇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攥的那一下,是怕。怕什么呢?怕谢云歇觉得他来了就惹事,怕这三天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平静被风吹散。
"你待着。"谢云歇说。
雁回舟转过头看他。
"这事是冲着楼兰来的,不是冲你。"谢云歇走过去,站在雁回舟面前。"那批铁器要运进楼兰附近,不管有没有你救镖师,他们都会来。你只是提前了。"他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谢云歇看着他。晨风把雁回舟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眼睛里那簇火又烧起来了,但不是烧向他,是烧向外面的那些人。这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而且你在这儿。"谢云歇说,"我就不用担心后院起火。"
雁回舟愣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无奈和好多藏不住的东西。"谢云歇,"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谢云歇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你去不去。"
"去哪?"
"拦截。你不是想处理吗。"
雁回舟站在原地,看着谢云歇逆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十年了还是没怎么变——想说的话压在喉咙里,最后说出来都变成了"你去不去"、"先吃饭"、"你待着"。但这些话翻来覆去,拆开来细看,每一句里面都塞着三个字,只是他打死也不肯写出来。
"去。"雁回舟说。他走过去,和谢云歇并排站着。谢云歇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布鞋——那双自己的旧鞋,雁回舟穿了三天,还没还他。
"换双靴子。"谢云歇说,"要骑马。"
"没有靴子。"
"我让人给你找。"
"你的也行。"
谢云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穿不了。我的脚比你大。"
雁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谢云歇的,确实大了一圈。"行吧,"他说,"你找。"
两个人并排站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枣树在身后轻轻晃着。那粒嫩芽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竹竿扎得稳稳的。至少现在还撑着。
谢云歇转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