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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雁回   谢云歇 ...

  •   谢云歇在城墙上站了两天。
      第一天,他以为雁回舟会来。第二天,他以为雁回舟不会来了。现在第三天,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他没有下过城墙一步。枕惊归送了三回饭,他吃了两口就搁下了。枕惊归不敢劝,把碗收了,站在远处陪着。
      "将军。"枕惊归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两天没睡了。"
      谢云歇没有回答。他靠着城垛,面朝南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下方一块淡淡的青影——两天没睡,那处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很少这样。谢云歇是那种把一切秩序都刻进骨头里的人,吃饭、睡觉、练兵、巡城,每一样都有固定的时辰,雷打不动。但这两天,那些秩序全塌了。他站在这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头的石像,等着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或者,等着什么终于到来的东西。
      他看见那个黑点了。
      远远的,从戈壁与天际相接的那条线上,冒出来一个极小的黑点。慢慢地变大,慢慢地清晰——一匹瘦马,马背上一个人,青衫被风吹得往后飘。那人骑得很慢,不急不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门口,忽然又不那么急了。
      谢云歇按在城垛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腹压着粗砺的砖石,硌出深深的印痕。他没有动。他怕一动,那个黑点就会像前两天的幻觉一样消失。前两天的黄昏和清晨,他都看见过类似的影子——走近了就散了,是风、是沙、是光影在戈壁上玩的花招。他已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但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马尾巴在甩,近到他能看见那人背后斜插的剑,缠着黑布条,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旧旧的柔光。
      谢云歇的喉咙动了动。他说不出话。
      雁回舟在城门外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仰头看向城墙上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扬起他的衣摆和碎发。他把额前的发撩到耳后,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斜斜划过眉尾,那是十年前为了给谢云歇摘草药摔的。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朝城墙上挥了一下。很随意的一下,像小时候蹲在后山石头上看见了谢云歇从山路上走下来时那样,懒洋洋地抬一下手,意思是"我看见你了"。
      谢云歇撑着城垛的手松开了。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甲片相撞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枕惊归在后面追了两步:"将军——您又一个人——"
      谢云歇没有回答。
      城门打开的时候,雁回舟正蹲在地上给马解缰绳。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谢云歇站在城门口,逆着光,甲胄被落日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走得很急,身上只有软甲,外面的铁甲来不及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嘴唇抿着,压成一条硬直的线。
      雁回舟站起来。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看着谢云歇朝自己走过来,步子又急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然后他在三步外停下来。站住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风从中间穿过去,把沙砾吹得在地上打旋。
      雁回舟先开口。声音哑哑的,像被风吹了一路,干得发涩:"师兄,你这回套甲了吗?"
      谢云歇看着他。那个穿青衫的人站在戈壁的暮色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脸上的线条比十年前锋利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但那双眼睛还在烧着,还是那簇火,极小极暗,却十年没灭。
      谢云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你怎么才来",想说"你手怎么了",想说"那个小人我夹在剑谱里一直没有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堆在那里,堵成一座山。他动了动嘴唇,最后说出口的是:
      "先去吃饭。"
      雁回舟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比前几天深了一点点,像是终于舍得扯开一点了。"你这人,"他说,"十年没见,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去吃饭。"
      谢云歇转身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看他:"你跟不跟。"
      雁回舟把缰绳绕好,马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他走在谢云歇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谢云歇后颈处软甲没有覆盖到的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蜿蜒着没入甲片下面。
      那道疤他不认识。不是小时候的。雁回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什么都没有问。
      将军府不大。谢云歇住在城西一处僻静的院子里,三间房,一个灶台,一棵半枯的枣树。他让人从灶房端了饭菜来——两碗面,一碟咸菜,一壶温过的酒。雁回舟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低头吃了一口。
      "太淡了。"他说。
      谢云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说话。
      雁回舟又吃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一些。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端起那壶酒晃了晃,倒了一杯,仰头喝了半杯。酒从喉间滑下去,带着一股粗粝的灼热,像是从戈壁的沙子里直接酿出来的。他皱了皱眉:"这什么酒。"
      "边关的酒。"谢云歇说,"硬。"
      雁回舟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咽下去之后喉结滚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前天到玉门了。"
      谢云歇端杯的手微微一顿:"玉门?"
      "嗯。路过。碰上一桩事,耽搁了一天。"雁回舟拿筷子在碗里搅着,像是要把面条搅成什么形状,"救了一个镖师。他儿子那年纪——跟你当年差不多大。"
      谢云歇看着他。他看见雁回舟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伤,浅浅的,已经结了薄痂,和虎口那道旧疤几乎平行。他看见雁回舟袖口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刚洗过没多久,还没干透。他看见雁回舟说"跟你当年差不多大"的时候,睫毛往下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了。
      "你手怎么了。"谢云歇问。
      雁回舟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收剑的时候没对准,划了一下。"
      "你把剑给我看看。"
      雁回舟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雁回舟把背后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推过去。剑鞘上的黑布条磨得发亮,边角起毛了,有一处布条松散着垂下来一小截。谢云歇伸手拿过那柄剑。他的手指触到那些布条的时候,动作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那些布条是他十年前缠上去的。当时剑鞘被山石磕裂了一道口子,他连夜找了布条一圈一圈缠好,第二天递给阿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阿舟接过去看了看,说"丑死了",然后背上了。这十年,他从来没有换过那些布条。裂口还在,布条还在,缠上去的每一圈都还在。
      谢云歇的手指按在布条边缘,指腹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剑推回去。
      "鞘该换了。"他说。
      雁回舟把剑拿回来,背回背上。"不换。"他的声音不重,但很定。像是这三个字已经在自己心里说了很多遍,终于有机会当着面说出来。
      谢云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太硬,灼得喉咙发疼。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吃面的人。烛火跳了一下,在雁回舟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阿舟。"谢云歇开口。
      雁回舟的筷子停了。
      谢云歇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十年。上次叫的时候还是山门外的清晨,阿舟背着包袱站在槐树下,他说"阿舟你等等",那个人没有等。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吃面,头发比以前长了,眉尾有疤,手上有新伤,但被他叫了那一声"阿舟"的时候,夹面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发白。
      雁回舟没有抬头。他只是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他低声说了句:
      "师兄,那五个字,你做到一个了吗。"
      谢云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枣树的枯枝吹得刮擦窗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他看着雁回舟垂下去的眼睫和攥紧杯沿的手指,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字还是没有出来。
      他伸手,把雁回舟面前的空杯拿过来,倒了半满,推回去。
      雁回舟看着那只杯子。酒面微微晃动,映着烛火的光。他没有去端。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柄终于回到鞘里的剑,却在最后一寸卡住了。出不去了,也回不去。
      但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把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喝了。酒气冲上来,眼眶泛了一圈微红。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像是终于有些东西松动了,像山里的冰在春天刚开始化的时候,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咔嚓"。
      "行了。"雁回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有地方睡吗?我马都累瘦了。"
      谢云歇看着他站起来时露出的一小截腰线,那处青衫上蹭了一片暗黄的尘,应该是玉门的土。他移开目光,说:"西厢,我让人收拾。"
      雁回舟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说:"师兄。"
      "嗯。"
      "明天再说。"
      谢云歇看着他走出门去,青衫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那把缠着黑布条的剑。身影消失在月色里,院子里的枯枣树在风里晃了晃枝桠,落下几片蜷缩的叶子。
      谢云歇坐在桌边,伸手把那杯雁回舟喝过的空杯拿过来。杯沿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水痕。他的拇指在那道水痕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手起身。
      桌上的两碗面都见底了。一盘咸菜吃光了。一壶酒还剩个底儿。烛火在他身后跳了跳,终于燃尽了,噗地灭掉。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落在桌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亮痕。
      院子里,西厢的灯亮了。又灭了。
      谢云歇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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