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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刃 玉门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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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镇外的破庙很好找——镇口唯一一座没塌完的建筑,半截屋顶露天,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摇摇欲坠的横梁,庙门只剩半扇,另一半躺在院子里,被枯草埋了大半。庙里亮着火把的光,隔着百步都能听见里面粗嘎的说笑声和酒碗碰撞的声响。
雁回舟在百步外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拍了拍马脖子:"你在这儿等着。"然后转头对那少年说:"你也等着。"少年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乖乖缩在马后蹲着。
雁回舟朝破庙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青衫被夜风吹得翻卷,背后的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走到庙门口,他停了一下。
里面十来个人。围着一堆火,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油亮亮的,酒气隔着半扇门都能闻见。角落里绑着一个人,中年汉子,脸上有伤,嘴角还挂着血,被麻绳捆在柱子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雁回舟把门推开。吱呀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谁?"一个络腮胡子站起来,手里拎着刀,上下打量他,"小兔崽子,走错了,滚。"
雁回舟没说话。他走进来,站在火光边缘,青衫被火光照亮一半、暗了一半。那些人这才看见他背后的剑——缠着黑布条的剑鞘,看着不起眼,但鞘口的磨损和布条下隐约露出的剑格,不是普通货色。
络腮胡子眯起眼:"你是镖局请来的?"
"不是。"雁回舟说。
"那你是干什么的?"
雁回舟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绑着的那个镖师。人还在喘气,没死。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那个,放了。"
络腮胡子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东倒西歪。一个瘦子站起来,端着酒碗晃到雁回舟面前,拿手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雁回舟的肩,一截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快得没有人看见剑是几时出鞘的。
笑声戛然而止。
雁回舟右手握剑,剑身横在瘦子颈前,刃口离皮肤不到一根线的距离。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睛里的那簇火烧起来了,暗沉沉地压在瞳孔深处。
"再说一次,"雁回舟说,"放了。"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从火堆旁抄起一把阔背砍刀:"给我上!弄死他!"
七八个人同时扑过来。刀光、斧刃、铁棍,在火光里交错成一片乱影。
雁回舟动了。
他没有躲。他迎上去,剑锋从一个方向切入——快得像风吹断枯枝,第一刀斜劈过来的人手腕中剑,砍刀脱手飞出,钉进木柱里嗡嗡震颤。第二个人从右边扑上来的同时,雁回舟侧身滑步,剑尖顺势划出一道弧线,擦着那人的肋下滑过去,布帛裂开的声响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腰侧跌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是同时到的。一棍从上方砸下来,雁回舟后仰半步,棍梢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风掀动了额前碎发。他借着后仰的力道身体旋了半圈,剑刃贴着那根铁棍滑过去,削掉持棍者的三根手指。血珠溅在火堆里,嗤嗤响了两声。
最后三个人刹住了脚。
火光映在雁回舟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剑刃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洇成深褐色的圆点。他握着剑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点颤抖。
十年前第一次杀人时的战栗,已经被磨光了。
"还有谁。"雁回舟说。
络腮胡子站在火堆另一侧,攥着砍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雁回舟——这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火光与暗影之间,剑上的血还没干透,眼里那簇火却已经暗下去了。变得空洞,疲惫,像烧了太久的炭火将灭未灭的那一点红色。
"走。"络腮胡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几个人架起地上的伤者,跌跌撞撞从后门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安静了。
火堆还在噼啪作响。雁回舟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绑着的镖师。镖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雁回舟走过去,一剑挑断麻绳。镖师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
"你儿子在外面。"雁回舟说。他把剑往背后的鞘里插,插了两下没对准,手腕一偏,剑刃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痕。
他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血痕,忽然攥紧了剑鞘。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定了身的石像。火堆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他青衫下摆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没躲。
"小……小兄弟……"镖师艰难地开口,"你手——"
"没事。"
雁回舟终于把剑插回了鞘里。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但衣摆带起来的风把火堆吹得晃动了一下。
走出庙门的时候,那少年扑上来:"壮士!我爹——"
"在里面,活着。"雁回舟绕过他,走向那匹瘦马。马看见他过来,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胳膊,闻到了血腥味,耳朵往后抿了抿。雁回舟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壮士!壮士你叫什么——你救了我们我还没——"
雁回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少年看见这个人的眼尾有点发红——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眼尾发红的同时,嘴角竟然还挂着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拉扯,像是脸上的肌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爹教你练过剑吗?"雁回舟问。
少年一愣:"啊?没、没有——我爹只教过我两招防身的——"
"别学了。"
少年张着嘴愣在原地。雁回舟已经夹了马腹,瘦马驮着他朝来路走去。夜风把他的青衫灌满,猎猎地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勒住马。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爹醒了之后,让他把押的货烧了。那玩意儿带在身,下次就没这么运气了。"
少年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被月光拖成一道又长又细的影,慢慢融进夜色里。手里那截断掉的麻绳还在轻轻晃着,上面沾着他爹的血和他自己的眼泪。
雁回舟骑着马慢慢走。
风大起来了,把他袖口上的血吹得半干。他的手背上那道新划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和虎口那道旧疤几乎平行,像有人用尺子比着划的。
师父说的。剑可以不出鞘。他今晚出了鞘。今晚他拔了剑,劈了七八个人,削掉三根手指,把人爹救出来了。但为什么坐在马背上、迎着夜风走回去的时候,他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冷。比戈壁的夜风还冷。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人,木头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他把它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烧火棍。"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切碎了,沙沙的,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师兄,你知不知道,烧火棍也可以捅人的。"
马打了个响鼻,没有回答。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大半,戈壁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光。雁回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楼兰的方向在偏北一些的位置,但他走了一小段又停住了。他觉得他今晚不适合见师兄。手上还有血。剑鞘上也有。
"去河边。"他对马说,"洗洗再去找他。"
马调转方向,朝西北那条河走去。他不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名字,地图上大约也找不着——只是一条戈壁深处无名的小河,窄窄的,浅浅的,月光落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雁回舟在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冷得像冰,冲在手背上那道伤口上,激得他嘶了一声。血丝被水流带走,散成淡粉色的一缕,很快消失了。
他洗了很久。直到袖口的血渍泡软了、揉散了、再也看不见了。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河面上那轮碎月亮,忽然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就算有人站在他身边也未必听得清——但河面上那一小片碎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想你了。"
水里什么都没映出来。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青衫单薄,剑鞘缠着黑布条,孤零零地站在月光里。
然后他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这回不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