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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与山   雁回舟 ...

  •   雁回舟走了大半日。
      越往北走,风越大。戈壁的尽头是连绵的低矮丘陵,灰扑扑的,像一群伏地而眠的巨兽。路越来越不好走,碎石硌着马蹄,那匹瘦马走得吃力,时不时打个响鼻表示不满。雁回舟也不催,由着它慢吞吞地走,走累了就在背风处歇一歇,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干饼,自己咬一口,掰碎了喂马一口。
      他走得不快。像是不急着到什么地方似的。
      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楼兰要做什么。杀师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借口——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拔不出那柄剑。十年前拔不出,十年后还是拔不出。他骑着马走了三千里路来见一个人,结果见了面只会在火堆旁边画小人、问剑谱、然后转身跑掉。
      他觉得自己窝囊。
      但比窝囊更让他难受的是,谢云歇坐在火堆对面看他的那个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个眼神他太熟了。十年前师父死的那天,谢云歇跪在槐树下,抱着那卷剑谱,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
      阿舟,你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雁回舟咬着干饼,含含糊糊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草。
      他懂。他十三岁就懂——师父说的"剑可以不出鞘"是什么意思。剑不出鞘,不是怯懦,不是退缩,是把杀意收住,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忍住那一剑。他十三岁就懂这个道理。但他做不到。
      他这十年没做到一次。
      第一次杀人,他十六岁。在江南一个渡口,遇上劫匪拦路抢一个老妇人的包袱。他当时路过,本来不想管,但那劫匪一脚把老妇人踹翻在地上,老妇人抱着包袱不放,被拖着在泥地里蹭了十来步。雁回舟看见了。他走过去,说了句"放开",劫匪回头骂他"小兔崽子滚远点"。然后剑就出鞘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剑锋从劫匪的喉间划过,血喷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溅在他的青衫上,像一簇突然炸开的红花。劫匪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老妇人吓得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
      雁回舟站在渡口,看着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泥地里,洇成深褐色的小圆点。他忽然想起谢云歇说过的话——"师父说,等你懂得剑可以不出鞘的时候,再给你。"他没给师父的剑谱。他拔了剑。他拔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妇人,第二次呢?第二次杀人他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了。只记得血溅上脸的时候温热的触感,和第一次一样。然后第三次,第四次。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杀到后来,剑出鞘的时候手不再抖了——这大概是最可怕的事,他居然花了三年才意识到。
      雁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全是茧,指节间的旧伤叠着新伤,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干净的黑泥。他记得师父当年教他练剑的时候,先用布条把他的手掌缠得严严实实。"握剑的手要稳,但不能太紧。太紧了,剑就成了你的敌人。"师父说。
      他把布条拆了之后,再也没有缠过。他握剑很紧。紧得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出去。
      "但你握再紧,该漏的还是漏了。"他对着手里的干饼说了一句,然后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翻身上马。
      马慢慢地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印在灰扑扑的戈壁上,像一个拄着拐杖的瘦高个和一个矮墩墩的圆球。
      走到一处岔路口,雁回舟勒住了马。左边那条路通向楼兰城,大约还有一百五十里,天黑前到不了,但也差不太远。右边那条路通向一个叫玉门的小镇,只有几十里,可以歇脚过夜。
      他停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蚊子嗡嗡地绕着它转。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雁回舟拍了它一下,"赶着投胎啊?"
      马用后蹄踢了一下地。
      "行行行,右边右边,去玉门住一晚。明天再去找他。"
      马像是听懂了,主动朝右边那条路迈开步子。雁回舟由着它走,自己靠在后仰的鞍上,眯着眼看天。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金红色,一条一条横在天边,像谁用铁犁在天上犁出了几道沟。
      他小时候在山里看晚霞,经常看呆。山里的晚霞比边关的软,不像这里这么硬,烧完了就冷,冷得刺骨。那时每次他蹲在石头上发呆,谢云歇就站在他后面等着,等他自己回过神来。"师兄,你怎么不叫我?""叫了你,你又不高兴。"
      他好像确实不高兴过。每一次被打断看晚霞,他都要板着脸走一整个下坡的路,谢云歇就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说,走到山脚了,才从怀里掏出一颗野果递给他。有时候是山梨,有时候是野杏,有时候就只是一颗红彤彤的山楂。他接过来咬一口,酸得皱眉,但从来不吐。因为谢云歇摘的果子,再酸也是甜的。他现在已经想不起那种甜味了。
      "嘘——"雁回舟忽然坐直了,警觉地眯起眼。前方岔路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不是风,风没这么大动静。
      马也停了,耳朵朝前竖着。
      灌木丛窸窸窣窣摇了一阵,忽然冒出一颗脑袋——一个半大少年,灰头土脸的,头上还顶着几片枯叶,看见雁回舟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猛地扑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壮——壮士!救命——!"少年嗓子劈了,喊完这一句,腿一软跪了下去。
      雁回舟垂眼看着他。青衫在风里微微飘动,他不急不慢地问:"什么事。"
      "我爹——我爹被他们抓走了!"少年喘得厉害,脸上又是土又是泪痕,"他们说今晚要在玉门镇外的破庙里,拿我爹祭——祭刀!壮士,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
      雁回舟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和他很像——也是红的,也没有哭。只是在拼命忍着。
      "你爹什么人?"
      "镖师!押货路过玉门,被人盯上了!"少年说,"他们要劫镖,我爹不给——他们就——壮士,你有剑——你——你帮帮我,我——"
      雁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缠着黑布条的剑鞘在夕阳下泛着旧旧的光。
      "走吧。"雁回舟说。
      少年一愣:"啊?"
      "上马。"雁回舟朝他伸出手,"你指路。"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坐在他身后,抓住他的衣角。雁回舟一夹马腹,瘦马吃痛,撒开蹄子朝玉门方向奔去。
      风灌进他的青衫里,衣摆猎猎飞舞。
      他听见身后的少年带着哭腔说了句:"谢谢——谢谢你壮士——"
      雁回舟没回头。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那个小人。
      "师兄。"他在风里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我这剑要出了。你别骂我。"
      马蹄卷起一路烟尘,朝着玉门镇的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楼兰城的将军府里,谢云歇正站在地图前。他面前那张被水浸湿的地图上,玉门镇——就在楼兰城西侧八十里,与青石镇南辕北辙。
      而雁回舟正在朝那个方向飞奔。
      山与山之间,横着太多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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