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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父   谢云歇 ...

  •   谢云歇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五岁,站在山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柄新铸的铁戟,刃口泛着青灰色的光,还带着炉火的余温。师父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头发已经花白了,手里捻着一串菩提珠子,闭着眼晒太阳。
      "练一遍。"师父说,没睁眼。
      谢云歇就练了一遍。戟风扫过,带起满地落叶,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他收势站定,呼吸还没喘匀,就听见师父笑了一声。
      "行了,别练了。"师父睁开眼,朝他招招手,"过来坐。"
      谢云歇走过去,在师父脚边坐下。铁戟横在膝上,触手微凉。
      师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新添的薄茧上,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背。谢云歇没躲。
      "小谢。"师父叫他。师父从来不叫他"云歇",也不叫"徒弟",只叫他"小谢",叫了十年。"你知道练武最怕什么吗?"
      谢云歇想了想:"怕懈怠?"
      "怕用力过猛。"师父松开他的手,重新捻起菩提珠子,声音淡淡地,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什么都往心里压,压久了,骨头会裂的。"
      谢云歇低着头没有说话。
      师父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手抄剑谱,递到谢云歇面前。
      "收着。等你师弟长大了,给他。"
      谢云歇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师父自己画的剑诀图,线条简练而精准,旁边用小字批了密密麻麻的注。
      "为什么现在不给他?"谢云歇问。
      师父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说:"那孩子性子太急,现在给了他,他会把剑当成斧头用。等他懂得'剑可以不出鞘'的时候,你再给他。"
      谢云歇把剑谱收进怀里。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师父。"谢云歇说,"阿舟最近天天找我比试。他都输了。"
      师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山涧被水冲刷了太久的岩石。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谢云歇的头顶,像拍一棵正在长大的树。
      那双手的温度,谢云歇记了十年。
      然后梦里起了雾。雾是灰白色的,从山脚往上涌,把槐树的轮廓吞没了一大半。谢云歇看见师父站起来,朝雾里走去,背影越来越淡。
      "师父。"他叫了一声。
      师父没有回头。雾把他吞没了,只剩一串菩提珠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骨碌骨碌滚了两圈,停住了。
      谢云歇猛地睁开眼。
      营帐里一片昏暗,烛火已经燃尽了,只余一截焦黑的烛芯,散发着微弱的蜡油味。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贴在背上,冷得发凉。
      枕头旁边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
      谢云歇伸手掀开枕头,在薄褥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包着一卷薄薄的手抄剑谱。
      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五个字用极淡的墨写着,纸张泛黄,边角卷翘,有几处被水渍洇过——大概是某年下雨,帐顶漏了水,淋湿了这一角。他当时手忙脚乱地把它捂在怀里烘干,烘干之后纸皱得不成样子,但那五个字还看得清。
      所爱隔山海。
      谢云歇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烛芯残留的温度早就散尽了,帐篷里冷得像冰窖。他把剑谱合上,重新包好,塞回薄褥底下。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楼兰城外的戈壁滩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星辰稀疏,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哨兵看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他没回应,径直走到城墙上。
      他站在那里,面朝南方。
      青石镇在城南三百里。忘川河从镇外流过,然后拐一个弯,注入更大的河道里,最终汇入他身后那片他守了四年的疆土边界。他不知道雁回舟还在不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他就是站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像一道被火舔破的伤。
      十年前那个秋末,师父死了。他和阿舟从山上跑下来,冲进院子里,看见师父坐在老槐树下,面朝山门,手里攥着那卷没写完的剑谱。阿舟先跑到的,十三岁的少年跪在师父面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然后阿舟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但没有哭。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看着谢云歇,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师兄,师父走的时候,你在哪?"
      谢云歇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杆没来得及放下的铁戟。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练戟。"阿舟替他说了,"我在后山摘野果。我们都不在。"他低下头,看着师父那只攥紧的手,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师父最后是一个人。"
      谢云歇走过去。他跪在阿舟旁边,伸手去掰师父的手指——那攥得极紧,关节都僵了。他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卷剑谱取出来,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阿舟看着那卷剑谱,沉默了很久。
      "给我看看。"他说。
      谢云歇没给。他把它收进了怀里。
      "师父说。"谢云歇开口,嗓子哑得像磨过沙砾,"等你懂得剑可以不出鞘的时候,再给你。"
      阿舟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碎得比眼泪更彻底。
      "我懂得。"阿舟说。
      谢云歇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不懂。"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第一道裂缝。阿舟没有继续争辩,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低下头看着谢云歇,看了好一会儿。山门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师兄。"阿舟说,"我去后山摘点果子。"
      他转身走了。谢云歇坐在师父身边,抱着那卷剑谱,没有拦。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阿舟安安静静地从山门里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阿舟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片枫叶,红得像血。旁边放着一把木剑——小时候用的那把,剑刃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比试磕出来的缺口。
      谢云歇把枫叶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小人。头大身子小,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枫叶夹进了那卷剑谱里。
      从此再没有打开过。
      城墙上风大了。谢云歇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和皮肉,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铠甲和岁月,放着那卷剑谱。以及那片枫叶。
      "师父。"
      他对着远处泛白的天际线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那句话——我一样都没做到。"
      天亮了。楼兰城外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像是在等什么人踩上去。
      但那个人在三百里外,正蹲在忘川河边,把昨天插在泥里的小人拔出来,揣回怀里。
      河面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雁回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河面说:
      "走了。"
      然后他牵着马,朝北走去。
      面朝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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