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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技记 谢云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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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歇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打开那一瞬间,枕惊归几乎是扑上来的。这个跟着他打了四年仗的副将,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后怕到发青的神色,嘴唇哆嗦着上下扫了他好几遍,确认他身上没有血洞,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劈了:
"将军——你再不回来,末将就要带兵杀出去了!"
谢云歇从他身边走过去,淡淡说了句:"给我打盆热水。"
枕惊归愣了一瞬,快步跟上去:"将军,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
"师弟。"
枕惊归脚步一顿。
谢云歇走进营帐,把软甲解下来扔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的布壁上。
"我师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十年前,一起在山上长大的。"
枕惊归站在帐门口,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跟了谢云歇四年,从没见过将军提什么"师弟",更没见过将军为任何人孤身出城、连甲都不穿全。四年来,谢云歇在他眼里就是一堵墙——沉默、坚硬、刀枪不入。直到今天,这堵墙裂了一道缝。
水打来了。
谢云歇把脸埋进热水里,泡了很久。水汽蒸上来,扑在他眉骨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雁回舟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沙土上画那个头大身子小的小人,画完了又抬脚抹掉。
他想起十年前阿舟画完那个小人,举着树枝得意地说:"师兄你看,你!"
谢云歇当年看了一眼那个丑得离谱的"自己",说:"不像。"
阿舟不服气:"哪里不像?眼睛像眼睛,鼻子像鼻子!"
"手。"
"手怎么了?"
"你把戟画成烧火棍了。"
阿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画,忽然把树枝一扔,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嘴角全是笑意,边笑边说:"烧火棍……哈哈哈哈师兄你是烧火棍……"
那天山门外的枫叶红得要烧起来,阿舟蹲在满地落叶里笑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云歇站在旁边看着他,觉得秋天的阳光怎么那么亮,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那是师父走后的第二个月。那是那一年里,阿舟第一次笑。
水凉了。
谢云歇从盆里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颌滴在案上,把一卷地图洇湿了一小块。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忽然说:"枕惊归。"
"末将在。"
"楼兰城往南三百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你去查一下,这几天有没有一个穿青衫背剑的人在那里落脚。"
枕惊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谢云歇叫住他。
烛火跳了一下。谢云歇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用力,青筋在干燥的皮肤下隐约显现。沉默了很久,久到枕惊归以为将军不会再开口了。
"算了。"谢云歇说,"不用查了。"
枕惊归看着他,终究什么都没问,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烛火复又平静。
谢云歇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被水浸湿的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楼兰城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那是他用命守了四年的地方。城南三百里,青石镇,镇外有一条河,地图上标着名字:忘川河。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忘川。但这名字他看了四年,每一次都觉得刺眼。
"所爱隔山海。"
师父写这五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极淡的墨。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颤抖,像写了半生的剑诀、悟了一辈子的道理,最后只浓缩成这五个字。隔山海。山是死的,海是活的。山不会动,海会等。
谢云歇当年看完这五个字,心想:隔山海,那就翻过去。他从来不怕翻山渡海。
但现在他明白了。师父写的"隔"不是地理上的隔——是有些山海,翻不过去,渡不过去。因为你这边没有船,那边也没有岸。
他伸手去拿那卷地图,指尖碰到洇湿的那一块,纸页软塌塌的,轻轻一碰就破了。
与此同时,城南三百里,青石镇外,忘川河边。
一个人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河水冷得像刀,映着半轮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雁回舟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河里,弄碎了那半轮月亮。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牵过旁边啃草的瘦马。
"走吧。"他对马说。
马不理他。
雁回舟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月光看,是一段枯枝。很普通的一段枯枝——但仔细看,那段枯枝的末端被人削过,削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形状,头上还刻了两道眉毛——一道长,一道短。
雁回舟蹲下,把那根木枝插在河边的泥土里。
那是个小人。头大身子小,手里举着一根长棍子,怎么看都是一根烧火棍。
十年前,他做了一下午。那时候他十三岁,手还不稳,刻废了七八根木枝才刻出这一个。他拿着它跑去找师兄,想说"这个像你",但跑到半路看见师兄在练戟,一招一式沉得像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认真的眼睛。阿舟站在树后面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个小人塞进怀里,没有拿出来。
后来师父死了,他走了。那个小人跟着他走了十年,揣在贴身的衣袋里,磨得边缘都圆了,上面那道短眉毛都快看不清了。
雁回舟蹲在河边,看着那个插在泥里的小人。月光照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头栽进河水里,碎成波光。
他看了很久。
"师兄。"他对着河面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河水没有回答。月亮碎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又聚起来,又碎开。
雁回舟站起身,翻身上马。马蹄踩过河岸的鹅卵石,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月光下的河岸边,只剩一截小小的木枝插在泥里。那个头大身子小、举着烧火棍的小人,安静地立着,面朝楼兰的方向。
像一个等了十年都没说出口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