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约》道侠梦

2、十年故梦 那柄剑

　　那柄剑没有出鞘。
　　雁回舟握剑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斜斜划过眉尾。
　　谢云歇看见了。 那道疤他认得。是十年前山门外的悬崖边上，阿舟为了摘一株悬崖上的草药，脚下一滑摔下去，被他一把拽住，但眉尾还是被尖石划了一道。血糊了半边脸，阿舟还死死攥着那株草药不松手。
　　"给你的。"阿舟当时说，声音颤着，脸白得纸，"你练戟把手磨烂了，这药敷上就不疼了。"
　　谢云歇想说什么，但阿舟已经晕过去了。后来他背着阿舟走了二十里山路，把人送到山下郎中那里，自己蹲在门口等了三个时辰。阿舟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药呢？没丢吧？"
　　谢云歇说："没丢。"
　　"那你敷了吗？"
　　"……没有。"
　　阿舟气得从床上弹起来："谢云歇！"那是阿舟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又哑又响，把郎中吓了一跳。
　　谢云歇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划伤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那年他十六岁。他用了往后的十年才明白，那块塌掉的地方，后来再也没有填上过。
　　"你发什么愣。"
　　雁回舟的声音把他拽回来。那柄剑已经松了手，重新插回背后的剑鞘里。雁回舟蹲回火堆旁边，拿起树枝拨了拨余烬，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坐下。"雁回舟说，头也不抬。
　　谢云歇站着没动。
　　"怕我下毒？"雁回舟抬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还是那种不像笑的笑，"师兄，你甲都卸了一半跑出来见我，这会儿倒怕死了？"
　　谢云歇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只穿了一身内衬软甲，外面的铁甲确实没来得及套。这是他上战场以来第一次这么随随便便地出城，连枕惊归都看出来了——否则也不会吓成那样。
　　他没说话，走到火堆对面，坐下。
　　戈壁的风吹过来，中间隔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火星在两人之间明灭，像一道烧了十年的桥。
　　沉默了好一会儿。
　　雁回舟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画得很慢，沙土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痕迹。谢云歇没看。他在看雁回舟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但虎口和指腹全是薄茧，指节处有几道新伤，还没完全结痂。这双手十年里握过剑、杀过人、劈开过不知多少挡在前面的东西。但握紧树枝在沙土上慢慢画的时候，画出来的却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谢云歇认出来了。
　　那是小时候阿舟画的他。画得很丑，头大身子小，手里举着一根长棍子——阿舟说那叫戟，但怎么看都是一根烧火棍。
　　雁回舟也发现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脚把那个小人抹掉了。沙土散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你来干什么。"谢云歇开口。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雁回舟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看着那团暗红色的余烬说：
　　"师父的忌日快到了。"
　　谢云歇一顿。
　　"十年了。"雁回舟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师父死的那天，你在做什么？"
　　谢云歇没有回答。
　　他当然记得。师父死在秋末，山门外的枫叶红得像血。那天他在练戟，阿舟在后山摘野果。等他们赶回去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朝山门的方向，手里握着一卷没写完的剑谱。
　　师父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对隔壁打水的道姑说的。道姑后来告诉他们，师父说："那两个孩子，你帮我看一眼。"
　　就这一句。谢云歇把这句话记了十年。阿舟大概也记了——否则他不会突然提起。
　　"我每年都去。"雁回舟低着头，拨弄火堆里的灰烬，"今年绕了点路。"
　　"绕来楼兰？"
　　雁回舟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谢云歇看着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些棱角照得分明。
　　"边关苦。"谢云歇说。
　　"我知道。"雁回舟说，"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火星炸开的那一声。谢云歇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那堆火彻底吹灭了。灰烬扬起来，扑了雁回舟一身一脸。他没躲，只是闭上眼睛，等那些灰落下去，然后缓缓睁开。
　　"师兄。"他开口 "师父那本剑谱，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谢云歇看着他
　　师父那卷没写完的剑谱最后一页只有五个字，他当年看过，阿舟也看过。那五个字写完后，墨迹还没干透，师父就走了
　　他没有回答
　　雁回舟也没等他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牵那匹瘦马，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天快黑了 "雁回舟翻身上马，低头看他
　　谢云歇坐在原地没动，灰烬在他膝前散开 像一场被风吹碎的雪。
　　"剑谱最后一页 "雁回舟勒着缰绳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风沙的涩意 "你记了十年吧我也记了十年"
　　他顿了顿
　　"那你告诉我，师父写的那句话——你做到了吗？"
　　他没有等回答，马蹄踏过戈壁上的碎石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朝着楼兰城相反的方向远去，一人一马消失在暮色里，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被黑夜吞没。
　　谢云歇一个人坐在废墟般的火堆旁边，坐了很久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看着雁回舟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师父那卷剑谱的最后一页写了五个字：
　　所爱隔山海
　　谢云歇轻轻闭上了眼
　　风又大了，戈壁滩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那匹瘦马的蹄印，那道歪歪扭扭的火堆，那幅被抹掉的小人，全都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他还坐在那里
　　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