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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阵前重逢 北风卷着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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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沙砾打在城墙上,像千万根细针扎进砖缝里。楼兰城外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
谢云歇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冰冷的砖石,指节微微发白。
副将枕惊归在他身后候了半个时辰,终于没忍住,低声开口:"将军,那人……还在城外三里处。既不攻城,也不退兵,就一个人。末将瞧着,不像正经打仗的。"
谢云歇没回头。
他盯着远处那个黑点,看了很久。风太大,吹得他甲胄上的红缨猎猎作响,像一面碎旗。
"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骑一匹瘦马,背一把剑。昨儿夜里到的,在城外扎了个棚子,生了堆火,烤了条鱼。"枕惊归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困惑,"末将派人去探过,他没伤咱们的人。探子回来还说……那人让带句话。"
谢云歇终于转过身。
他生了一双极沉的眼,看人的时候像压着整座山。枕惊归被他一看,喉咙紧了一瞬,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他说——'请谢将军出城一叙。十年前那场,还没比完。'"
风忽然停了。
城楼上安静得只剩旗帜偶尔卷动的声响。
谢云歇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城砖上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山门前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少年举着木剑劈过来,他没躲,剑刃擦着手背划过去,血珠子渗出来,两人都愣了。
那个少年叫阿舟。
师父说,阿舟是你师弟,你俩以后要互相照应。
谢云歇当时十五,阿舟十三。一个已经能单手拎起石锁,一个连剑都还握不稳。阿舟不服气,天天追着他比试,输了就红着眼眶跑开,第二天又来。后来不知道第几次,谢云歇故意没躲,让那柄木剑擦过了虎口。
阿舟看着血珠,愣了好一会儿,扔了剑就跑。傍晚回来的时候,兜里揣了一把草药,嚼碎了往他伤口上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别躲。"
谢云歇说:"我没躲。"
阿舟抬头瞪他:"你就是没躲!你瞧不起我!"
谢云歇笑了。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笑得最轻的一次,轻得像山风掠过草尖。
后来师父死了,山门散了。再后来,阿舟走了。
谢云歇留在军中,从百夫长做到镇北将军,用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再也没有听过阿舟的消息,偶尔夜深巡营时抬头看月亮,会觉得山里的月亮和边关的月亮好像不太一样。山里的月亮是湿的,边关的月亮是干的,干得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把人磨得只剩下骨头。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枕惊归。"谢云歇开口。
"末将在。"
"开城门。"
枕惊归脸色一变:"将军,那人来路不明,万一是陷阱——"
"十年前他就赢不了我。"谢云歇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十年后更赢不了。"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台阶尽头,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把门关上。我一个人去。"
"将军——"
"枕惊归。"
谢云歇没有回头,声音从铁甲和风声里透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他要是想杀我,十年前就动手了。"
楼兰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云歇独自走向那片戈壁。
风又起了,沙粒打在脸上,带着些许刺痛。他远远看见那匹瘦马拴在枯木桩上,马旁边有个棚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用枯枝搭的。棚子下面生着一堆火,火不大,烟被风吹得四散,一个人坐在火边,背对着他,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里的什么东西。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背上斜插一把剑,剑鞘磨损得很厉害,缠着几圈黑布条。
谢云歇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火堆里的灰烬吹起来,像碎蝶扑向天空。
那人没回头,只是拨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隔了十年,变得比当年低沉了一些,沙哑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腔调——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和藏不住的倔:
"师兄。"
他歪了歪头,侧过半边脸来,火光映在他的下颌线上,明明暗暗。
"你这身甲,挺沉的。"
谢云歇没说话。
他看见那人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的牵扯,像扯动了一道陈年的伤疤。
"我要是现在拔剑,"雁回舟把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你能躲开吗,师兄?"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谢云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瘦了。颧骨高了一些,眉骨比以前更分明,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但眼底有一簇火,极小,极暗,烧了十年都没灭。
谢云歇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阿舟嚼碎了草药往他伤口上按,眼睛红红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别躲"。
他垂下眼,手从腰间移开。
"不躲。"他说。
雁回舟看着他,那簇火在眼底跳了一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火堆吹得噼啪作响。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匹瘦马、一堆枯火、两个十年没见的人。
雁回舟慢慢抬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谢云歇站在他面前,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纹丝不动。
风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