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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劫持 他跟少年的 ...
*
嘉措消失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席卷了沈家小院所在的那条青石街。
马蹄声像夺命的惊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没来得及撤走的招牌和店铺轰然倒塌,地上散落的是断裂的门匾、翻倒的茶碗,还有被血浸透又风干的账册纸页。
没来得及逃走的年轻男子被绳子捆着做了壮丁,没藏好的米面粮食被抢走充了军粮。
可这些都是轻的。
沈逾缩在门后,门外的哭喊被铁蹄踏碎,他皱紧了眉。
那一日,他终于读懂了真正的人间。
真正的,山下的人间——众生蝼蚁,命如飘蓬。
他在岌岌可危的墙根下抱回了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秋月,当时她的母亲已经断气,后背还插着半截断箭。
他在被砸烂的糕点摊上找到了周大爷,他右手三指齐根而断,浑身是血,沈逾抿了抿唇,扯了里衣替他包扎。
他在后院门口发现了一名名叫苏婉的琵琶女,她抱着染血的琵琶昏倒在门口的一片泥泞之中,衣不蔽体,高烧不退,身上满是青紫。他给她裹上衣服,带回沈府。
他的一身白衣被那些不值钱的血染红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脸颊却被泪水浸湿。
三天里,沈家后院的地窖、柴房、闲置的耳房都藏满了人。沈逾每日清早清点米缸,夜里逐一查看伤处,没有抱怨过半句。
上天眷顾沈逾,没有再给他使绊子。
那队骑兵终究没有拐进沈家的这条死胡同,马蹄声朝西去了,留下满街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多少。后来,街头仍然时不时能看见死相惨烈的饿殍和重伤而死的病患。
沈逾典当了家族的珍贵藏书,卖了个好价钱,在东西街口处设立了几个粥棚。
那些珍贵的藏书在乱世没用,比不上朴素的一口白粥。
一开始还好。可到后来大家都听说街口有个沈大善人发粥,都纷至沓来,乌泱泱在粥棚前挤成一团。
“都滚开!看不见我们囡囡快饿死了吗……沈大人,求求您救救她……”
“明明我先来的,怎么插队?”
“可我娘要饿死了,求求您……”
“那便让她死!我儿已三天没进水米了!沈大人……”
沈逾皱了皱眉,这样下去不行。他唤来侍僮小石,耳语了几句。“按我说的做。”
一天后,粥棚外多了三个用炭笔划出的区域,分别标了“妇孺老弱”“伤病”“青壮”。先伤病妇孺,青壮最后,大家心服口服,没人再敢推搡争抢。
粥棚外整整齐齐的三条队伍成了街口一道亮丽的风景。
小石站在旁边,手里攥了一沓“饭票”,开口宣布。
“从今日起,有劳有得,不劳不得,大家凭饭票食吃饭。各位愿意跟随沈先生一同出力,重建房屋、修建防护的人,可以多得一张。”
流民们望着残破的墙垣,又看看沉静地站在风中的沈逾,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希望。
最基本的信用体系建立起来,流民们渐渐安定下来。有的就地搭建了窝棚,支起摊子另谋生路,有的踩进新翻的泥土,把怀里仔细保护的种子撒进垄沟。
几个沈逾之前的学生听说了也来帮忙。他们教他们隔离发热的病人,教他们治疗化脓的伤口和湿疹痒烂,教他们识别能吃的野菜——书上的东西落到了实处,倒也像是杏霖书院重新开花结果。
东街的钱家自从钱贵死后一直衰落,更遭不起动辄几万流民的冲击。钱家看到沈山主为首的一群书生把秩序搞的井井有条,确实能帮他们挡掉大患,干脆大手一挥撒了钱。
日复一日,沈逾的粥棚逐渐变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义庄”,街坊邻居都亲切地称呼他“沈庄主”。
沈逾每次都笑着答应,顺便问一句“你家囡囡病好了吗”或是“风湿腿还疼不疼”。
两年来,沈逾每一天都过得清贫又充实。白天他几乎没时间想别的事,那个名叫琼-嘉措的少年又很少进入他的梦,似乎把他淡忘了。
只是,那天他剪断绳子之后,骨珰被小石捡起来又送还给他。
“庄主,这不是您之前最喜欢戴的吗,掉在院子里了……”
沈逾愣了愣,小石已经走过来把那枚东西放在了他案上。“先生请保管好呀。”
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作罢,没有再丢掉它。
他把它压在了箱子最底层,心里想的是它将永远见不到光。
他跟那个少年的纠葛,就这样埋葬了吧。
就当作是,对自己的警醒吧。
*
三年后。
“这是什么?”他问。
“人!”孩子们齐声喊。
“对。但你们看,”他用笔尖点了点捺划的收笔处,“这个‘人’,为什么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孩子们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小的那个奶声奶气地说:“因为它摔倒了!”
沈逾笑了,摇摇头:“因为人要靠别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一个人站不稳,两个人互相靠着,才叫‘从’。三个人一起,就叫‘众’。”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又写了“从”和“众”。
秋月忽然轻声问:“先生,那你扶过很多人了,谁来扶你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沈逾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先生不用人扶。如果一定要的话,等你长大了,可以来扶先生啊。”
“沈、沈庄主——!!”
陈大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脸色惨白,“不好了!!”
沈逾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慢慢说,不急。”
“之前、之前咬死过周彪的狼,又来了!”
“什么?”沈逾皱了眉,“大娘,你没看错?”
“哎呀,老大老大了,长得、乌漆麻黑……”她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压低了声音,“说不准哪个当官的又干了亏心事,报应又要来啦……”
沈逾听后皱了眉,一点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但他面上装得淡定,笑着摆了摆手。“您这眼神儿我还是知道的,这回能瞧见黑狼了?”
陈大娘咧开嘴笑了。她没看见,沈逾转过身后脸上的笑意立马消失了。
琼-嘉措,如果真的是他,他回来想干什么?
当年他不告而别,想必是回到家族发展自己的势力去了。三年过去,他应该已经站稳脚跟了吧。
沈逾猜不透。三年,足以让一颗曾经灼烫过过的心脏冷却下来。当时的他看不透,现在的他同样懒得去看透。
月落乌啼,夜幕降临。他只知道眼前这些围着他、管他叫大哥哥或沈庄主的人,是他想要的人间。
然而沈逾再次遭遇变故。
他是在睡梦中被人用湿抹布捂住口鼻的。一股呛人的药腥传来,他一下子惊醒,只看到黑得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随后便晕了过去。
他是在路上被马车的颠簸弄醒的。他动了一下四肢,发现双手和双腿全都被用绳子捆起来了。
他皱了下眉,艰难地开了眼。
对面坐着一个藏地少女——身形清瘦,皮肤是熟悉的浅棕色。她的眼睛很眼熟,但沈逾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醒了。”她开口,嗓音有点敌意,“我叫卓玛。琼-嘉措的胞妹。”
女孩的汉语发音不标准,音调很怪。像当年嘉措刚来书院的时候。
沈逾消化了一会。嘉措,他还有个妹妹?他从来不知道,少年也从来没告诉过他。
罢了,先观察一下形势。
他从窗户往外瞄了一眼。外面一看就是荒无人烟的陌生地方,两边都是高山,中间夹着一条湍急的河流,车队行走在河滩乱石堆边上。
沈逾内心有些慌乱。“我……睡了多久?”
“一天。”
一天?
他彻底丧失希望了。整整一天,这得离吴兴多远了啊……就算是成功逃走,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中平静:“姑娘,当年在钱宅——琼-嘉措是不是杀了钱贵?”
卓玛似乎对这件事很得意。她点了点头:“当然,我亲眼看见的。怎么了?”
沈逾点点头。然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你也在场?”
难道在场的不应该是嘉措的心上人吗?怎么……
卓玛冷笑一声,似乎沈逾问出了什么特别蠢的问题,“我当然在了,沈山主消息不是很灵通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等等,难道……李木之信中说的,嘉措私会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是妹妹啊?不是情人?
沈逾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消息原来是假的。
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赶紧回去。
他转头看向少女,“姑娘,你们当时杀了钱贵,为什么?”
卓玛的神色阴沉了一瞬。“钱贵该死,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沈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呵”了一声,不屑道:“怎么,你不会想为他开脱吧?呵,你们这些文人都喜欢这样惺惺作态。”
说罢她欺身靠近沈逾,悄声道:“我可听说,沈山主的书院就是他让人烧的呢……山主不会忘了吧?”
沈逾皱着眉后退了一寸。这姑娘身上是很浓重强势的高原冷香,像她的人一样咄咄逼人。
“不,钱贵该死,他毁掉我的书院,我比所有人都更希望他死。”沈逾冷静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怎么会和他有过节?”
卓玛的声音瞬间冷下来,“要你管?”
沈逾笑了笑。“姑娘其实不必瞒我,其实这三年,我也多少搜查到一些情况。你不告诉我,我自己猜就是了,你只告诉我对或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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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强迫症,会经常修文,有时候大修有时候微调,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介意可以收藏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