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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沈逾,别自 ...

  •   *
      一日后,川西。

      全县城最大的古董店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顾客。

      “哪位呀,来得这么……”前台小哥听到敲门声,打着哈欠拉开卷帘门。

      随着哗啦的一阵响动后,一双破旧不堪的狼皮靴子进入视野。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转向门口刚进来的人,一瞬间愣住了,目光带了几分惊恐。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长得不像活人,倒像是死物。虽然面容昳丽,但耐不住他身上穿的是破烂不堪的藏袍,腰间挂的却是价值连城的九眼天珠。

      浑身上下写满了可疑。

      “你、你是谁……?”

      “收吗?”门口男人沉声问。他忽略了小哥那异样的目光,侧身闪开,露出了身后巨大的一堆……

      二手旧书,和一些瓶瓶罐罐??

      小哥揉了揉眼睛。不对,这色泽,这质感,怎么感觉没那么简单……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在男人极其有压迫力的目光之下凑近观察。

      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把他吓出心脏病来。他虽然不如老板那么专业,但起码也能看出这些东西绝非普通二手书。

      都是古董。可是此刻却就那样不讲究地摊在地上。

      “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

      “收吗?”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又问了一遍。

      小哥咽了咽唾沫,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价、价格?我问问老板……”

      男人皱了皱眉,随便说了个数字:“五千两百二十万。”

      小哥被吓了一跳,觉得太贵了,但又不敢明着拒绝。他慌忙跑进去给老板发了消息。店里四面八方全是监控,老板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立刻看到发生了什么。

      老板不会还没起床吧?他有些着急地盯着电脑屏幕,又不敢贸然催。

      “收了,钱打在他账户上。”一个中年男声从房间右上角的监控里传来。

      “我说了,现金。”藏袍男人不悦道。

      房间沉默了两秒,对面的老板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要求?一口气说完。”

      “还有,把我介绍给那个考古队。”男人慢条斯理道,“就说我是古文字专家。我知道你们认识他们。”

      那边几乎一秒钟都没停顿,就答应了下来。“我答应你。那我全收了,现在付钱。小王,等你那个同事来了,让她去办另一件事,介绍给那个什么考古队。”

      名叫小王的店员已经被老板反常的爽快整蒙了。他恍然惊醒:“啊,让措姆姐去办吗?”

      “嗯。”

      他转头对屋里,用藏语喊了一声:“措姆,听到了吗,另外一件事你去办吧,老板派的。”

      一个姑娘探出头看了一眼,微笑着应下。

      正是那天给沈逾讲白狼坡的那个女孩。

      最后男人拎着两个保险箱离开了。老板关掉了监控传音,左手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天啊,大清早捡到这么大便宜……”

      换作外行肯定不懂。但没有什么宝贝能逃出他的火眼金睛。

      他放大监控画面看过了。那批书,保存时间起码有一千年以上,数量起码在四位数。

      再加上其他的一大堆古董,质量上乘,数量可观,这批货的价格应该以亿来计算。

      那个神秘男子却只要了五千多万的现金。

      老板很自信地以为那一定是非法渠道搞来的,不然也不会那么急着出手。他转了转眼睛,心想不能让这笔买卖牵扯到自己。

      于是他给了包含措姆在内的所有目击者一笔钱,把这件事压下去。

      由此,神秘男子的出现,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

      五月的成都,满城梧桐浓荫,茉莉飘香。

      沈逾打着电话,联系了A大的理化检测室,马上就把装着骨珰的袋子送了过去。

      负责人说:“沈教授,这个检测结果得等上很久,您先去忙吧,有结果了我们通知您。”

      “不急,你们慢慢测。”他语气松弛淡然道。

      他心底早已笃定,连日来那些突兀的幻觉、触碰到骨珰时莫名的灼痛感,根源必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微量致幻成分。

      他从未信过那些离奇的传说。

      沈逾找了家咖啡厅坐下后,把这几天的考古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补了几处备注。

      墓葬虽大但东西太小,很难写出点什么。

      骨珰虽然很有潜力,但耐不住它过于神秘,连沈逾都有点难解。

      上面的古象雄文,沈逾几乎已经把字形完全背过甚至能默写了,但他还是没法得出什么有效信息。

      历史上,象雄文明曾经跟吐蕃对峙过一段时间,最终失败。其中一支琼氏家族东迁,另寻出路,后来发展壮大,传播了文明的种子。

      可尽管这样,古象雄文字还是失传了,至今已无人能看懂。骨珰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也不得而知。

      沈逾叹了口气,不禁又在心里感叹历史的沧桑。

      最后他还是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把材料整理好发出去时,已经是傍晚。

      五月的天黑得晚,梧桐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就碎成一地。

      他低着头边走边听着轻音乐。虽然沈逾平时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但他其实喜欢独处,目前自己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不远的公寓。

      环境清静,心也清静。

      走了几分钟后,他接到了实验室的电话。

      “沈先生,样本检测结果一切正常,无致幻致痛物质。”

      “什么?”沈逾听清了,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起先十分镇定,甚至还“嗯”了一声。可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无致幻致痛物质?认真的吗?

      可他就是被致幻致痛了,他很清楚那不是梦。

      电话里检测员又重复了一遍,“您之前不是报的可能存在有毒物质吗,我们这边检测了,没有。一切正常。您……是不是贴错标签了?”

      沈逾有些出神,他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

      沈逾,这意味着什么?

      耳边冰冷的声音瞬间像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把沈逾一天的好心情打得烟消云散。

      不是化学物质致幻,不是中毒……他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耳畔回响的是措姆口中缥缈的仪式和传说。

      但他没有让这句话落地,只是换了语气开口:“我明天到实验室来一趟,数据我亲自看。”

      他还是不信邪,肯定是数据测错了。

      次日清晨,沈逾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负责人把报告递过来,他站在窗边一页一页翻,色谱图、质谱图、热分析曲线——每一个峰、每一处标注,他都反复看了至少三遍。先是本能地找错误,发现没有错误后只能强迫自己承认数据无误,然而承认数据无误后本能地又过了一遍……

      “沈教授?”负责人在旁边轻声提醒。

      沈逾抬起头,把报告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们再测一次,”他说,声音还算镇定,“所有检测结果邮件发给我。”

      检测员的表情不大好看。

      “这……沈教授,测了这么多遍了,东西肯定没问题。”

      “再测最后一遍。”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声接一声,节奏却失去了一如既往的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几步路,他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把“不可能”这三个字重复了无数遍。

      走出理化楼,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向了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在三楼最深处,管理员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

      他检索了“古象雄”“骨器”“巫术”几个关键词,翻了几十册民俗志,终于在第五十二本里找到一段夹注——记载了一种极古老的秘术——“寄魂于骨”,说修行者可借特定骨殖作为媒介,将记忆或意识封存其中,触之者就能见到异象,有的会有灼烧感,视各人体质而异。

      注文只有短短五行,写在末尾的括号里,像一句无关紧要的补充。沈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传说,会是真的吗?

      可是,这种东西的科学依据在哪?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他没有听见。电话响了,他一边接起,一边走出图书馆。

      “沈教授,真的什么都没有,与平常文物并无二异。”

      沈逾沉默了。

      “资料发给您了,请抽空来实验室取回样本。”

      他恍惚地答道“好的”。

      他如同游魂般出神地走着。

      树影斑驳,路边来往行人、车流喧嚣全都隔了一层雾,全世界只剩下大脑里骨珰发烫的触感和那些失控的幻觉。

      一边是科学,一边是玄学。

      科学已经拒绝给他答案。而玄学告诉他我能帮你拨开层层迷雾,把答案与真相放在你脚下。

      他……应该朝那个方向走吗?

      长久以来依靠理性搭建的世界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冷风直直往里灌。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像游魂般回到公寓的,甚至忘记了吃晚饭,坐在沙发上发呆很久,思绪在挖出骨珰那天的场景和那些藏民的传说之间游荡。

      他没有关灯,疲惫地闭着眼躺在沙发上。他本来只想躺着歇一会儿,结果竟然睡着了。

      他歪倒在沙发上,一夜浅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在院墙下刻东西的少年。

      那少年一头自来卷,在脑袋两侧编成了小麻花辫,又在脑后束成高马尾。

      他试图看清少年的脸,可眼前却是雾茫茫一片,少年低着头,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

      “先生,我这个刻的不好,你别看嘛……”少年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往外推。

      然而少年手中分明是一枚白色的、弯月形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沈逾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

      沉默。

      “你忘了我,先生……那我就带你看看……我的世界……”少年的声音和男人的声音缠绕在一起,飘向四面八方。

      西边天空飘来一片乌云,遮天蔽日,本来大好的阳光瞬间变得惨白。

      没人理他,天地间下起一场大雪,遮盖了足迹。

      他莫名其妙的来到一片虚无之中,附身到了一个人身上,意识昏昏沉沉。

      那人似乎已枯卧在那里等了千年,闭着眼睛,没有欲念,也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

      “你的世界?在哪?”

      没人理他。

      此后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挣扎,都只有沉默。

      当然,除了沉默,还有冰冷的雪地。

      惊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攥着衣角猛然坐起,冷汗爬满了一身,大口喘着粗气。

      意识慢吞吞地从暗无天日的虚无中回来,那真是一个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地方。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蜷在床上抱紧了自己。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去体检,说不定……一切都是因为他太累了。

      *
      然后沈逾真的去看了医生。他极力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平稳地叙述了最近发生的怪事。

      医生同情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让他做了几个测试。沈逾做得很认真,每一项都完成得精准、无误。

      最后,医生看着他的检测结果,表情却变得复杂起来:“您的精神状况明明很健康啊……怎么会产生幻觉呢?”

      她眉头紧皱,问:“沈先生能分得清梦境与现实吗?”

      “能……吧?”沈逾不自觉地想到了前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明明内容很假,可是虚空的感觉却无比逼真。

      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窒息感。

      他只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都觉得无法忍受,简直不敢相信虚空里的那个人已经枯等了千年。

      不过,幸好是梦。沈逾舒了一口气。

      “呃……先生,看来您的睡眠质量不好,导致做梦疲劳。要不我给您开点助眠的药,您这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和蔼地笑了笑,“但您不用过分担心,您的精神状况一切正常,只要多注意休息,过两天就好了。”她温和地笑着安慰道。

      沈逾接过那张处方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

      过两天就好了?他想,别自欺欺人了。

      既然骨珰没有特殊物质,他自己的精神状态又是正常的,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他不敢相信的可能——那些传说,是真的。

      可世界上没有鬼神,这太不科学了。

      可是,就算再不科学,那也是他活生生经历过的真相。

      沈逾接过那张处方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

      如果……藏民们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我能接受吗。

      难道……真的会有一个不能醒的千年老鬼,从地底下爬出来找到他吗。

      他恍然发觉自己如履薄冰——冰面下的庞然大物仍然未知,但他从此无法再假装冰面厚到可以抵挡一切。

      他——一个自以为站在坚实之上的人——此刻终于明白,坚实只是幻觉。

      他脚下是透明的冰面。冰面底下,无边无尽的未知,正缓缓张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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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强迫症,会经常修文,有时候大修有时候微调,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介意可以收藏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