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醒时 一千多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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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带领团队来川西考古的第一天，挖出了一个空心棺。
仿佛上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
偌大的棺材，里面没有尸骨，没有衣物，只有一枚弯月形的骨质耳珰。
要不是土层保存自然，几乎要让人怀疑这里被盗墓贼洗劫一空了。
“卧槽！！沈老师，你快看，怎么会这样？”大家愕然。
“挖了半天怎么只有这么一个小玩意啊。”女生林小满有些沮丧的嘟囔一句，“不是说这里是琼氏归处吗？说好的巨大的城堡呢……”
“嘘，先看沈老师怎么说。”
考古挖到大墓，全系普天同庆，因为那将意味着论文有了着落、项目有了保障、经费有了来源、升职加薪有了可能性……
然而沈逾的考古小分队似乎遇到了正好相反的情况。
沈逾走过去，注视着那枚骨珰。
外观银白，质感温润光亮，上面刻有一些看不懂的异族文字。
是已经失传的古象雄文，现在已经几乎没人能看懂了。
墓葬很大，东西很小。这种搭配着实诡异，连他都第一次见。
除非，这枚小东西暗藏玄机。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对不简单——无论是成色、造型还是纹路，都属于上品中的上品。
然而考古队请的藏族向导扎西却皱了眉。
他蹲在墓葬边缘，抬头看着沈逾手中的那枚东西，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警惕。
“沈教授，你们……相信我们这边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
他不明白扎西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礼貌性地询问了一下。
“……我阿爸讲过，虽然琼氏家族已经消失了，但他们把一个不能醒的人留在了这儿。据说……已经一千多年了。”
“不能醒的人？什么意思？”男生赵鹏追问了一句。
扎西想了想：“就是……像是睡着了，但没死，还在等人来找他。如果有人碰了他的东西，他就会醒。”
他犹豫地转向沈逾，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骨珰上，缓缓开口：“沈教授，这东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空心棺里，会不会就是……”
他没往下说。
沈逾摆了摆手，端起酥油茶抿了一口，开玩笑道，“谁知道呢，反正我得小心点，不然千年老妖怪找上门来，我可招架不住。”
他这话带着调侃，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不信。大家哄笑起来，扎西也咧嘴笑了笑，似乎觉得这个汉族教授不太当真，便也不再深说。
扎西的妹妹措姆坐在一旁，闻言也笑了笑。
沈逾见状，主动搭话道：“姑娘，你知不知道，以前的当地人管这片叫什么？”
“知道啊，白狼坡嘛。”她在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弃地上脏，摆弄着手腕上戴的一串绿松石手串，“不过现在没人这么叫了，因为白狼不来了。”
“白狼？那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赵鹏皱着眉拼命搜索着记忆，终于一拍脑袋：“白狼图腾！它们是…是……山神的代理人！”
措姆矜贵地向他点点头，表示赞许。
“白狼是有灵之物，很罕见。”
“不过传说很久以前，这片山坡上经常看到它们出没，而且都是成千上万只……不过后来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眼神就飘向了别处，仿佛透过远处的神山在看着什么。
成千上万？太夸张了吧，这明显不符合生态平衡原理啊，沈逾心想。
“那么，为什么后来没有了？”赵鹏问。
“过度捕猎吧。”林小满在一旁猜测道。
措姆的神色变得有些认真，“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等一个人。它们的主人还没醒，所以它们就都回到雪山上去了。”
“哇哦，好浪漫……”
沈逾忍不住问：“这也跟你哥讲的那个传说有关系？你信吗？”
“不好说。”她没有抬头，继续转着手里的绿松石，“反正很多人都这么讲，我也不知道。”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不过——如果挖到那个人的东西，最好还是别碰，碰了有可能真会出事。”
“那个人的东西？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目光飘向沈逾手中的那枚骨珰，意味深长地说：“沈教授，现代社会了，你们要考古要挖墓，我们不阻拦你，只是我奉劝你一句，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科学解释，你自己要小心。”
沈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想笑。但扎西和措姆的目光过于认真了，盯得他有些发毛。
他最终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但没往心里去。
他不信鬼神。无论什么样的传说他都只当听个乐子，毕竟他是考古教授，如果挖出来的东西奇怪一点就胡思乱想，他可以立刻原地离职了。
傍晚，大家歇息了。沈逾一个人走进帐篷，坐在桌前，从密封袋里把那枚骨珰取了出来。
这东西肯定不简单——不仅是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藏民的反应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他隔着一层手套捏着它翻看，骨面很滑，像被人戴了很久。
弯月形，圆润光滑，反射着着淡淡的光泽，上面有及其精细的纹路，不知道是谁一刀一刀精雕细琢出来的。
小小的物件却散发出一种不可抵御的神秘感。
一般来说，出土文物在入库之前不能裸手接触。但这枚骨珰的质感总感觉有些奇异，看不出来是什么骨，光滑又似乎有些砂质感。
“得看一眼。”他心想，隔着手套什么都摸不出来，放在眼前看一晚也白看。
于是他把手套摘了。
接触到那光滑平面的一瞬间，指尖仿佛被烫了一般，传来一阵灼热感。
只有一瞬间。然后灼热感从指尖消失，似乎钻进了他的体内。
他有些诧异，没松手，凑近了骨珰翻来覆去地看。就在这时，左手腕又猛地跳了一下。
跳的地方是他的胎记。箭形，像一道横着的伤疤。
沈逾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可一切毫无异常，仿佛只是错觉。
然而那灼热感还在游走，从胎记处一路向上，最后似乎入侵了他的大脑，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冷汗一瞬间就冒出来了。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疼痛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中疯狂舒展枝叶、扎根，根须绞缠，狠狠切割着他的神经……
随后暴风骤雨般的画面涌入大脑，随之而来的还有太阳穴处火烧火燎的疼。
他皱着眉，捂住头，痛得蹲了下去。
他穿越了？附身到了一个人身上？借着他的眼睛看？
漫无边际的黄色涌入视野——那是枯草的颜色，他看见一片秋天的草原。
风很大，一个穿着华丽的藏族长袍的男子站在他跟前，身后跟着成百上千的狼群，暗色的袍角在翻飞。
男子看不清脸，气势却凛冽逼人——尤其是他身边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狼的情况下。
沈逾被这一幕震撼到了。
然而令他不可置信的还在后面。
——藏族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向他压下来，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强势地吻了过去。
沈逾无处可逃，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温热的舌尖撬开唇齿，攻城掠地。
我认识你吗？赶快放开！
他拼尽全力喊出这句话。然而，声带明明振动了，声音却被自动屏蔽了。
耳边只剩下潮湿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沈逾被迫仰着头，被吻得几乎窒息，失神地望着男人身后的灰蒙蒙的天空。
果然就是附身。他跑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看着这荒唐的一切。
周围都是人。然而不是现代人，而是……古代少数民族的那种骑兵。那些士兵手里攥着弓箭，看起来威风凛凛，但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朝这边看。
男子似乎发现了沈逾在往别处乱瞟，阴沉地看着沈逾。
“好看吗？”他有力的大手掰过沈逾的下巴，然而视野是模糊的，因为含着太多眼泪。
但沈逾还是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眼神——贪婪的，凶狠地，炽热的。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手一抖，骨珰就滑落在地。
离开指尖的一瞬间，疼痛和幻觉竟然也随之消失。
他又穿越回了现代。
地上是几张散落的没写完的调研报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半分钟前未读的消息。
也就是说，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可是他却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似的。
外面是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有几句闲话碎语飘进来。
沈逾头晕目眩、身体发抖，脑子里还被刚才的幻觉占据，但他的专业素养却把他一秒拉回到现实。
他第一反应是趴到地上去找，想看看它是不是还完好无损。这么贵重的东西，摔坏了的话他的职业生涯就断送在这里了。
“沈老师？！”
“砰”的一声——帐篷门帘被扯开，风灌进来，林小满和赵鹏冲进来。
“沈老师！”“老师您怎么了？！”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沈逾蹲在地上，满面冷汗地找着什么东西。
赵鹏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沈逾肩膀上。“老师，你怎么样？您刚才怎么突然喊了一声……”
沈逾在心里倒吸了口凉气。是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兴许是太痛了吧。
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尽量用从容的语气随意道，“没事，看资料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他站起来拍了拍灰，“别担心，回去睡吧。”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显不太放心。可沈逾的话不敢不听，最后还是犹豫的点了点头。
“老师，那……那您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外面火堆还在烧，火光照着帆布帐壁。
沈逾吐出一口气，重新蹲下身子准备捡起那枚骨珰。接触到它之前的一瞬间他猛然顿住，想了想，戴上了手套。
那枚骨珰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没有疼痛，没有幻觉，与普通文物无异。
他看着它，皱起了眉。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是自己做的梦吗？可是一切那么真实……
他试图回想起幻觉中那个人的脸。可他一想，头痛就开始威胁他，一跳一跳的，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查了。
他痛苦地捂住太阳穴，心想自己果然是劳累过度了。
头昏脑胀，怎么办？还是老办法吧。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打了半盆凉水，洗了个脸。高原的夜晚本就冷，寒冷彻骨的水更是刺激性极大，他满意地心想，总算清醒一些了。
把骨珰放回密封袋后，沈逾脑中已经作出了判断——骨珰上有致幻致痛物质。
一定是某种毒素……让人陷入半昏迷状态中，还给他制造了一个如此逼真的幻境。
一定是这样。
但他得验证。
他当机立断，收拾行装，把大概原因跟学生们讲了讲。
“这东西能致幻，放在这怕是不安全。我需要一天时间，回A大实验室检测一下骨珰成分。如果检测正常再带回来。”
他说得很冷静，仿佛就是例行公事。
开车驶出白狼坡的那天下午，风很大。
后视镜里，绿色的草原如波浪般起伏，飞速地掠过，向后面无限延伸。
突然，一道白色的动物影子在车前闪过。只一瞬间，速度极快。
沈逾一下子踩了刹车，胸口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
然而那似乎只是他的幻觉。没有白色的动物，车前的柏油路上没有，路两侧一马平川的草原也没有。
兴许是看错了。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白色塑料袋，一看就是游客留下没扔的垃圾。
或许自己眼花，把塑料袋看成白狼了。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白狼呢？白狼坡没有白狼，这不是人人皆知的常识吗。
他有些烦躁地重新上路，没有再回头。
沈逾不知道的是，从他的手指接触到骨珰的那一刻起，八十公里外的一座墓葬中一双沉寂了千年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双瞳孔幽深似海，其中满是贪婪的欲念。然而却极冷，不像活人的眼，倒像是裹挟了万古寒冬的深潭。
从那时起，这双眼睛便开始感受着他，注视着他。
那人指尖，正玩弄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骨珰吊坠。
琼-嘉措扶着墓室的墙站起来，脖子上用红绳串起的项链贴着心口。
它正微微发烫，指向一个方向。
他勾起唇角笑了，瞳孔里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
尽管拖着一具熬了千年的僵硬的躯体，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的墓葬门……
群山寂静，空谷狼鸣。
风从碉楼的裂口灌进来，像替一段尘封万古的执念，吐出一声迟来的叹息。
月光倾泻而下，照着孤魂野鬼，也照着失路归人。
一千多年了……先生，等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醒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