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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花洞女(一) 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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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檀和白苒在寨子里找了半天,才在东头找到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户人家把堂屋腾出来摆了四张桌子,楼上三间房,地板踩着咯吱响,屋顶有缝能看见天。
舒檀仰头看了半天:“这要是下大雨,我能在床上洗澡。”白苒把她推进去了:“少说两句。”
两个人要了一间房放下包袱下楼。店里只有一桌人,一个老头在角落喝米酒,一个年轻男人坐窗边剥花生。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店小二,眼皮耷拉着像三天没合眼。舒檀敲了敲桌面:“小二哥,打听个事。”
店小二慢悠悠走过来:“外来的?”“路过的。”
舒檀摸出一小串铜钱推过去:“今天进寨子时听见小孩唱‘七月八,嫁新娘’唱的是什么?”
店小二收了钱往桌边凑了凑:“落花洞的婚事。每年七月八,洞神娶亲。以前都是传,今年是真的。东头周家的女儿月娘,被洞神看上了,后天就嫁。”
他声音压低了,“嫁进后山那个洞。头一个月还能听见洞里唱歌,后来就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就是没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要是想管这事,我劝你们别管。周老爷找了三个巫师,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角落里那个老头忽然开口了:“外来的姑娘,你们信不信这世上有东西比人厉害?”
他对着酒碗没转头,声音像砂纸蹭过木茬,“周家那个女儿,半个月前忽然变了。半夜屋里传来笑声,她娘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对着窗户笑,笑得眼睛都没了,嘴角咧到耳朵根。第二天她跟家里人说,她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从洞里走出来,牵着她的手说——‘你该来我这儿了。’”
“她家里人没带她跑吗?”
“跑了。第三天出寨子不到三里地,周月娘忽然站住不动了。她爹低头一看,她没有脚印。路上全是干泥巴,一家人踩过去都有脚印,就她的,是平的,跟没人走过一样。她爹吓得把她抱回来,一进寨子她脚底板才开始沾泥。像是那东西把寨子外的地封了,让她走不出去。”老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外走,“后天就嫁了。你们要是好奇,明天去周家看看,还来得及看一眼活人。”
他走后店里只剩舒檀白苒,还有窗边那个剥花生的年轻男人。他一直坐那,花生剥了一地壳一粒没吃。
舒檀看着他:“你一直在听?”年轻男人抬起头:“我在等你们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我替周家放的。谁把月娘救下来,家产分一半。但看你们这年纪,怕是还没进周家门就跑出来了。”他转身走了。
舒檀看着他的背影:“白苒,明天去周家。”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周家。青砖围墙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白布条。
周老爷眼眶底下两团漆黑,一见她们先摆手:“我没力气再应付人了。”
白苒开口:“你女儿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绑在屋里?不肯吃东西?夜里自己笑,笑了又哭?”周老爷愣住了。
白苒看着他:“我有方子能让她睡踏实。”周老爷盯着她俩看了很久,侧身让开一条路:“楼上右手边第一间。”
上楼时楼梯咯吱响。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舒檀推开,一股闷潮气味扑面而来。
周月娘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两只手用麻绳绑在扶手上,麻绳勒进肉里,手腕泛着青紫色。
她头低着,长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穿一件旧白衫子,脖子以下白得像新纸糊的。舒檀听见自己的心跳,屋子里飘出的气味像是木头发了潮。
白苒蹲下去:“周姑娘,我是大夫——”话没说完,周月娘忽然抬起头,“咔”一下弹直了,像一根压弯的竹子弹回来。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是灰的,嘴角向上弯着像画上去的。
她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然后绳子崩开了。周月娘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落地,脚尖先着地脚后跟悬空。
她笑了一声:“爹,娘,我走了。”白衫子在院门口一闪,已经上了寨子的路。
周月娘跑得不像活人。步子不大,脚底板悬着往前滑,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她。她边跑边笑:“哈哈哈哈——爹!娘!别追了!我要嫁人了——”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舒檀追着,听见身后有回音。周月娘跑过寨子口,跑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舒檀看见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影,一晃就没了,穿红衣服的,坐在树根上,像在等什么人。
“白苒!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树底下有人!”
“我没看见!”
周月娘跑上了后山的坟坡。荒草齐腰,石碑被风雨啃得看不清字。
她站在草丛中间转身,张开双臂,白衫子被风灌满,头发飞起来,嘴角咧得很大:“爹——娘——你们看——!他来了!红衣服!他站在洞口等我!”
舒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落花洞的洞口在山壁上,黑黢黢一团,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洞口什么都没有。
周月娘原地转圈:“他给我带了一双红绣鞋!他说我穿上就能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赤脚,忽然蹲下去扒开草在泥里抓,“鞋呢?我的红绣鞋呢?”
她抬起头看舒檀,目光直直地笑起来:“姐姐,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话没说完她眼睛忽然瞪圆了,嘴角那笑凝固了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拉了一下,往后倒进草丛里,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像睡着了。
舒檀冲过去翻过她的身子,周月娘闭着眼,呼吸很浅像一盏快灭的灯。
她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舒檀掰开她的手指,里面攥着一片红纸,剪成鞋样的,一小片红纸。
白苒赶到跪下来探了脉:“心跳太快了。”她看见红纸片顿住了:“哪来的?”
“她手里攥着的。”
白苒翻了一下周月娘的手掌心,干净的,没有纸屑。那片红纸像凭空出现在她攥紧的拳头里的。
下人们追上来把周月娘抬回去了。舒檀站在原地没走,看着那片被踩倒的荒草。周月娘跪过的地方,草倒了一圈。
她仔细看了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跪在她对面,和她面对面跪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对面跪着她。草往另一个方向倒了。”
白苒蹲下来看了看,五秒后才站起来:“……先回去。”
两人下坡时太阳快落山了。坟坡上那些歪斜的墓碑在落日里像一排站着的人肩并着肩,看着她们下山。
走到半路舒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落花洞的洞口在黑下来的山壁上,她觉得那只半睁的眼睛比白天睁大了一点。
“白苒,你刚才真没看见树底下的人?”
“没有。”“穿红衣服的,坐在槐树根上。”
白苒沉默了一下:“……我只看了一眼,确实没人。”
舒檀正要关窗,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调子,像在唱歌,被风送到耳边就断了。她竖起耳朵等了等,没有再响。“白苒,你听见没有?”
白苒放下笔:“什么?”“……没有,可能听错了。”她关窗时手指碰到窗框,窗框上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很浅但很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没有留长指甲。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有告诉白苒。
与此同时,寨子外二十里一处野坡上,墨敬渊的人马扎了营。他坐在火堆边擦刀,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沈戍从寨子方向回来了,在他面前站定:“将军,打听清楚了。寨子里出了事。有个姑娘被落花洞缠上了,后天就要嫁进去。有两个人已经在管这事了——两个姑娘,十五六岁,一个手里盘着蛇,一个身上带铃铛。”
墨敬渊擦刀的手停了。沈戍看着他:“您认识?”
墨敬渊没有回答,把刀插回鞘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她们查到哪了?”
“已经去过周家了。今天下午那姑娘在坟坡上发了病,被抬回去了。两个姑娘明天应该会进洞。”
墨敬渊看着火苗:“胆子还是那么大。”
沈戍沉默了一会儿:“将军,咱们的任务是带人回去。您打算——”
“先不露面。”墨敬渊打断他,“她们在查的事,让她们查完。你在暗处跟着。”
沈戍点头:“是。”墨敬渊站起来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跟紧点,别让她们出事。”
他掀帘进去了。沈戍站在火堆边,看着将军的背影,那是他跟随墨敬渊十年来,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交代任务。
东线这边,一辆马车停在另一条山道旁的溪边。墨忆安从车上下来,负手站在水边看月亮。
温叙从夜色里快步走来,衣袍下摆沾了露水:“大人,查清楚了。寨子里有一起落花洞娶亲的事。两个姑娘在查这件事。”
墨忆安没有回头:“什么姑娘?”
“一个身上盘着黑蛇,一个带着金刚铃。小的已确认过,她们是从苗疆深处出来的。”
墨忆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负在身后的手松开又攥紧了:“蛇?铃铛?”
温叙低声道:“和钦天监说的对得上。两个姑娘都在寨子里,小的还打听到,她们明天打算进落花洞。”
墨忆安沉默了很久:“……她俩胆子倒是没变。”
温叙抬眼看了他一下:“大人,您认识她们?”
墨忆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马车走:“明天进寨子。”
“大人,不先跟将军那边通个气——”
“谁管他走哪条路。”墨忆安掀开帘子,顿了一下,“后天之前,把人带走。”
帘子落了。
温叙站在月色里,看着马车帘子轻轻晃了两下。
他跟在墨忆安身边七年,见过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刚才那句“把人带走”,尾音压得很平很平。
远处苗寨后山的落花洞,黑黢黢地立在山壁上,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两个姑娘在客栈二楼窗边写着什么。一个将军在坡上擦刀。一个首辅在溪边看月亮。三路人马,同一个方向。